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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徐洲来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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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洲来上海的那天,是一个周六的下午。
程羽没有刻意打扮,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她从不在外表上花费过多精力,她有一套自己的“得体指数”计算公式——得体,但不过度;舒适,但不邋遢。这是她能接受的社交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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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约在徐家汇的一家茶馆。是程羽选的地方,离她住的房子走路只要十分钟。茶馆叫“听雪”,装修得很雅致,竹帘,木桌,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梅花。
程羽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点了一壶龙井,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道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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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会面的性质从一开始就定了调,不是叙旧,不是闲聊,而是一次——程羽在心里给这个词加了个引号——“相亲”。
她不太喜欢这个词。但她也承认,这就是事实。
两点整,茶馆的门被推开了。
程羽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她差点没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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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见到徐洲是她离开北京之前,那时候他十九岁,和哥哥一起放假回来。她记得他当时的样子——瘦,高,眉眼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现在他二十二岁,站在茶馆门口,逆着光,身形比三年前更挺拔了,肩膀更宽,下颌线更分明。那把刀已经出鞘,被磨砺得锋刃逼人。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他朝她走过来。
每一步都很稳,不快不慢。
程羽站起来,她打算说“徐洲哥哥好”或者“好久不见”,但她还没开口,徐洲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
他比她高很多。她一米六五,他目测至少一米八五。真实的身高差让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程羽,”他说。
“你好,”她说。
徐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服务员走过来问他要喝什么,他说:“跟她一样。”
程羽重新坐下,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她的手指有一点凉,她一贯体温偏低。
茶馆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古琴曲,听不太清是哪一首。竹帘把外面的阳光滤成了柔和的光线,落在徐洲的脸上,在他高挺的鼻梁旁边投下一小片阴影。
“徐叔叔说你想要见我,”程羽先开口了。
“嗯。”
“为什么?”
徐洲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很平静地、很专注地看着她。程羽被这种注视弄得有点不自在。
她习惯了把自己藏在观察者的位置里,看别人,分析别人,但很少被人注视。
徐洲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像是有一种穿透力,直接越过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外壳,看到了最里面的那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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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你结婚,”徐洲说。
程羽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而他很平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好像刚刚说的不是“结婚”,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你——”程羽的大脑短暂地死机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重启“我们才刚刚见面,你就说这个?”
“你让我直说,我就直说了,”
徐洲放下茶杯,语气像在汇报工作,
“你成年了,可以自己做决定。”
“2年后你到法定我们就可以领证。”
“不出意外的话,到时候我的职务和军衔,也符合军婚的规定。”
“我的收入不算高但稳定”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继续做你的事,我也会做好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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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徐洲顿了一下,十分诚恳:
“又又”
“我喜欢你。”
杯中茶叶有几片舒展开来,底部的气泡向上,遇到空气炸开来,顺着氤氲的热气上升,
程羽盯着他的眼睛,听到了画外音:
“从小就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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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脑子里现在有无数个线程在同时运转:一个线程在分析他说话的逻辑结构,一个线程在处理“从小就喜欢”这几个字带来的情绪冲击,一个线程在计算自己应该怎么回应,还有一个线程在默默地想——他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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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直接了,”程羽说,这是她最终选择输出的内容。
“你不喜欢拐弯抹角,”徐洲说,“我也不喜欢。所以我们直来直去,效率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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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想笑。她发现徐洲是一个很“程羽式”的人——理性,直接,追求效率。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遇到一个思维方式跟她如此相似的人。
不,不对。她纠正自己。不是“遇到”,是“重逢”。她认识徐洲已经很多年了,只是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看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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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时间考虑,”程羽说。
“可以,”徐洲说,“多长时间?”
“一个月。”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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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的古琴曲换了一首,从低沉的中音变成了清脆的高音,像是古筝,程羽对民乐的分辨能力有限,没太听清到底是什么乐器。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竹帘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
他们后来又聊了很多。聊徐洲在部队的生活,聊程羽在T 大的学习,聊北京的天气,聊上海的饮食。徐洲话不多,但他会听。程羽说话的时候,他就安静地看着她,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他的追问都很精准,总是能戳到她话里最关键的那个点。
程羽发现,跟徐洲说话很舒服。不会让人脸红心跳,却像穿了一双合脚的鞋子。
你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担心冷场,不需要费心思去揣摩对方的话外之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什么他也都能理解。
这种交流效率让她很满意。
分开的时候,徐洲送她回家。她的住处离茶馆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但他们走得很慢,用了将近二十分钟。上海的秋天傍晚很漂亮,天空是那种淡淡的橘色,像一杯兑了水的橙汁。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旋转着落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落在徐洲的肩膀上。
程羽注意到徐洲没有去拂那片叶子。他走路的时候很专注,步伐稳健,目视前方,像是在行军。但他的脚步配合着她的速度,她走快他就走快,她走慢他就走慢,这种默契让她觉得——他可能一直在等她。
到了楼下,程羽停下来,转身面对他。
“我到了,”她说。
“嗯,”徐洲说。
他没有说“再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那个眼神跟小时候他回头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保护和小心翼翼之间的平衡。他想留,但他不想让她觉得有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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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突然很想问一个问题。她的大脑告诉她这个问题不应该问,因为它的答案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变量。但她还是问了。
“为什么是我?”
徐洲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 ”
“但 ”
“一定不是其他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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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回到家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她走到书房,坐下来,打开电脑,想继续写她的论文。但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屏幕上是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徐洲的那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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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
那是她十二岁的时候,军区大院举办了一次联欢会。所有的孩子都要表演节目,她被安排弹钢琴。她弹了一首德彪西的《月光》,弹完之后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她面无表情地鞠了个躬,然后走下了台。
她走到后台的时候,看到徐洲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弹得很好,”他说,把那瓶水递给她。
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不凉,是常温的,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你不觉得德彪西很无聊吗?”她问。
“不觉得,”徐洲说。
“那你觉得什么好听?”
“你弹的都好听。”
十二岁的程羽听到这句话,心想:这个人好奇怪。
十八岁的程羽想起这句话,心想:这个人不是奇怪,是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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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诚是一种稀缺品。在这个人人都在表演、人人都在社交、人人都在经营人设的世界里,真诚是最奢侈的东西。而徐洲给了她最奢侈的东西,就像小时候他递给她的那瓶水一样,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不需要她回报什么。
她拿起手机,给徐洲发了一条消息:“你到酒店了吗?”
“到了。”
她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条很简短的信息:“今天很高兴见到你。”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秒,她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什么。
徐洲回复:“我也是。”
然后又说:“早点休息。”
程羽看着这简短的对话,突然意识到一个她之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很高兴”了。
并没有不开心,是那种中性的、灰色的、不好不坏的状态。
她每天上课、做研究、写论文、吃饭、睡觉,生活像一条平静的河流,没有波澜,没有惊喜,当然也没有痛苦。
她很满意这种状态。她觉得这样很好,很安全,很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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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下午,在那间茶馆里,在古琴曲和竹帘光影的交错中,她感觉到了某种久违的东西。
是一种“被理解”的感觉。
就像你在黑暗中独自行走了很久,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不是要照亮你前方的路,只是让你知道,你不是唯一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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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羽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雪地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延伸到天际。天上在下雪,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冰冰凉凉的。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害怕。她只是站着,安静地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然后有一个人从雪地里走过来,穿着深色的大衣,身形很高,步伐很稳。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在她头顶的雪花。
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梦里的画面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醒来的时候,她记得那片雪花,记得那只手,记得那个人的轮廓。
但始终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