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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豆沙包 豆沙包变成 ...

  •   豆沙包变成了一个约定。

      每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位上了。我把塑料袋放在她桌角,她接过去,撕开,咬一口。我吃我的,她吃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没有人说“早上好”,也没有人说“谢谢”。

      但我知道她在等我。因为她的包子永远是第二个被咬的。

      她会先等我打开塑料袋,等我咬下第一口,然后她才开始吃。不是刻意的,是一种下意识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同步。有一次我故意晚了几分钟才吃,她就一直把包子拿在手里,没动。我咬了一口,她才开始。

      我后来想,也许她不是在等“我吃”,而是在确认“这个包子确实是给她的”。或者说,她在确认“今天也一样”。

      那封信,她一直没打开。

      我知道。因为那本夹着信封的小说,她翻了三天,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会停一下,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一按,然后翻过去。没有抽出来,没有展开,没有看里面的内容。只是确认“还在”,然后就翻过去了。

      像一个不敢拆礼物的小孩。怕拆开之后,里面的东西不是自己想要的。或者更怕——拆开之后发现是真的,真的有人对自己说“你很棒”,真的有人觉得自己“值得被鼓励”。那之后该怎么办?收到了善意,就要回应。回应了,就要有来有往。有来有往,就要一直保持联系。而保持联系这件事,对她来说太难了。

      所以她选择不拆。不拆,就不用面对“怎么回应”这个问题。不拆,这封信就可以永远是一个“可能”——可能有人在乎我,可能是真的,可能不是。她选择停在“可能”里。

      我没催她。但我注意到,她每天会把那本小说从桌肚里拿出来,放在桌角。不是看,是放着。好像在说:我还没有准备好,但我没有忘。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许念念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在我们面前晃了晃。

      “哎,你们有没有微信?”

      徐念看了她一眼:“有。”

      “那加一下呗,”许念念点开二维码,把手机递过来,“以后方便聊天。”

      徐念扫了码,备注写的是“徐念”。许念念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你就写‘徐念’?太生分了吧。”

      “不然写什么?”

      “写‘念念’啊,大家都这么叫我。”

      “那是别人叫你,不是我。”

      许念念被她噎了一下,瞪了徐念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然后许念念转向我:“暮郁,你呢?”

      我拿出手机,扫了她的码。备注写了“暮郁”。许念念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点了通过。

      然后她看向江沁。

      “江沁,你有微信吗?”

      江沁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放在桌肚里的手机上,没有拿出来。

      “有的吧?”许念念歪着头看她,“你手机不是智能的吗?”

      江沁点了一下头。

      “那加一下呗。”

      江沁看了我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她慢慢地把手机从桌肚里拿出来,点开微信,打开二维码,把手机递过去。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先想清楚。

      许念念扫了码,通过了。

      “你微信名叫什么?我备注一下。”许念念问。

      江沁没有说话。她把手机转过来,让许念念看。

      许念念看了一眼,念了出来:“echo。”

      “什么意思?”许念念问。

      江沁没有回答。

      “是英文吗?”

      徐念在旁边说:“回声。”

      “什么回声?”

      “就是回声,”徐念说,“声音弹回来那个回声。”

      许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备注里打了“江沁”,然后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一个“E”。

      她转过头来看我:“暮郁,你不加江沁吗?”

      我看了江沁一眼。她没有看我,但她的手放在手机边上,食指轻轻敲着手机壳,一下一下的。

      “加。”我说。

      我打开微信,扫了江沁的二维码。她的头像是一张天空的照片,蓝蓝的,有几朵云。不知道是在哪里拍的。微信名叫“echo”。没有个性签名,朋友圈封面是默认的灰色,朋友圈内容不对我可见——或者根本没有发过。

      我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消息里打了两个字:“暮郁。”

      然后等着。

      江沁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通过。

      我收到了系统消息:“你已经添加了echo,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我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许念念又在问徐念:“你的微信名叫什么?我备注一下。”

      “Sincere。”

      “什么意思?”

      “真诚。”

      “你取这么正经的名字干嘛?”

      徐念看了她一眼:“你管我。”

      许念念哼了一声,在备注里打了“徐念”,然后又删掉,打了“Sincere”,又删掉。最后打了“徐念(真诚版)”。

      徐念看到了,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许念念又转向我:“暮郁,你的微信名呢?”

      “郁痛泪续”

      “太忧郁了吧,”许念念说,“和你本人一点也不像。”

      “我给你备注什么?”

      “暮郁。”

      许念念撇了撇嘴,在备注里打了“暮郁”,然后加了一个括号,写了一个“豆沙包梦女”。

      我看到了:“你写什么?”

      “不告诉你。”许念念把手机收回去,笑得一脸得意。

      她只是分别给我们发了消息,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你们周末一般干嘛?”

      徐念回了两个字:“写作业。”

      许念念:“除了写作业呢?”

      徐念:“看书。”

      许念念:“你好无聊。”

      徐念没有回。

      许念念又问我:“暮郁,你呢?”

      我想了想:“在家。”

      “在家干嘛?”

      “做饭。”

      许念念发了一长串感叹号:“你会做饭???”

      “嗯。”

      “太厉害了吧!!!”

      “还好。”

      许念念又去问江沁。江沁过了很久才回,只有两个字:“在家。”

      许念念又问:“在家干嘛?”

      这次江沁没有回。

      许念念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江沁你还在吗?”

      江沁还是没有回。

      许念念转过头来看江沁,江沁低着头,在看那本小说。许念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徐念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别问了。”徐念小声说。

      许念念看了徐念一眼,又看了江沁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把手机放下,转回去了。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江沁在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样。她把那本小说放进书包,把课本摞好,把笔袋拉上拉链。

      “江沁。”我叫她。

      她抬起头。

      “你周末一个人在家吗?”

      她点了一下头。

      “吃饭怎么办?”

      “外婆做。”

      “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暮郁。”

      “嗯?”

      “那个信。”

      “嗯。”

      “我还没看。”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很紧,和昨天一样。

      “我怕看了之后……”她没说完。

      “怕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篮球队训练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怕它是真的。”她说。

      我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真的不好吗?”我问。

      “真的……就要回应。”她说。

      “不回应也可以。”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疑惑,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你说的是真的吗”的光。

      “不回应也可以,”我重复了一遍,“你收到了,你知道有人在乎你,就够了。你不用做什么。你不用对得起谁。”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过身,走下了楼梯。双马尾在肩膀两侧晃着,步子还是那么慢。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点开她的头像。那个蓝色天空的头像,几朵云飘在那里。朋友圈还是什么都没有。个性签名还是空白。

      我点开对话框。空白的,上面写着“你已经添加了echo,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我想打点什么。打“你到家了吗”?太早了,她还在路上。打“明天早上豆沙包”?今天已经说过了。打“晚安”?现在才六点。

      我把手机收回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树叶又黄了一些,有一片刚好从树上落下来,落在我肩膀上。我拿起来看了看,叶脉很清晰,从叶柄伸展开来,分叉,再分叉,最后伸向叶子的每一个角落。

      我把叶子放进书包侧袋里。

      回到家,门是锁着的。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酒味。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水杯压着。

      “暮郁,妈妈今天上晚班,晚上十点才回来。你自己吃饭。”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有早上剩的粥,没动过。我把粥倒了,重新煮了一锅。切了两个西红柿,打了两个鸡蛋,炒了一盘菜。

      吃完饭,洗完碗,回到房间。

      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块桌面。

      我打开微信。

      江沁的对话框还是空白的。我盯着那个蓝色的天空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写作业。写到第三题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echo:“嗯。”

      只有一个字。没有句号。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今天那个豆沙包好吃吗?”

      等了一会儿。

      echo:“好吃。”

      我又打:“明天还要吗?”

      echo:“要。”

      我又打:“好。明天我带。”

      echo:“谢谢。”

      我看着她打的那两个字。这是她第一次在微信上跟我说“谢谢”。不是嘴巴说的,是打出来的。打出来的字不会脸红,不会耳朵尖红。但我能想象她打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大概犹豫了很久。

      我没有再回了。怕回多了她会不知道怎么接。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作业。

      写完作业,洗漱,躺到床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echo:“晚安。”

      两个字。没有句号。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晚安。”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晚安。她说晚安。不是“拜拜”,不是“明天见”,是晚安。是那种“一天结束了,我要睡了,但我想到你了”的晚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是烫的。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江沁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在看那封信。

      不是偷偷摸摸地看,是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平铺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坐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没有把信收起来。

      我假装没看到。拿出包子,放在她桌角。

      她没吃。她在看信。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圆珠笔写的,字迹圆圆的——“亲爱的同学,老师不知道你是谁,但老师想告诉你:你很棒,要相信自己。林老师”

      下面画了一颗小星星。

      江沁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夹进那本小说的封皮和封面之间。动作很慢,但这次没有犹豫。

      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今天是豆沙的吗?”她问。

      “嗯。”

      “好吃。”

      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今天天气不错”的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平静是“我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缩,现在的平静,是“我知道有人在”的安稳。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

      是一个书签。我昨晚自己做的,用卡纸剪的,上面画了一颗星星。画得不太好,星星有点歪。

      她看着那个书签,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来,夹进了那本小说的扉页。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

      “不用谢。”我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我低头吃包子,她也低头吃包子。

      没有人说话。

      但我听到她在轻轻地哼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但我听到了。

      是一首歌。不知道名字。但调子很慢,很轻,像风吹过树梢。

      我没有问她在哼什么。

      我只是在心里想:明天,还要带豆沙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豆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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