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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不错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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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赵嘉怡借用了他的洗手间。与其他单身男士不同,方恒家连卫生间都干净整洁。
赵嘉怡收拾完出来,站在主卧门口,把住门懒洋洋:“你家有套子吗?没有下去买一盒吧。”
卧室门打不开?赵嘉怡又拧了一把。
“我……我那方面不行。”方恒看着她的曲线,口干舌燥,不得不说,“我硬不起来。”
“噢,这样啊。”又失礼了,赵嘉怡转移话题,“你有什么电影推荐吗?”
“《下妻物语》。”方恒说,“我有高清蓝光。”
她们坐到沙发上,看起《下妻物语》。
方恒看过很多遍,很喜欢桃子。
而赵嘉怡是第一次看,看得津津有味。
方恒给她剥橙子。投影里是日语对话,字幕一行行跳。影片放到龙崎桃子打架那里,方恒递给她橙子。
方恒剥橙子,指甲缝里浸出橙皮的香味。赵嘉怡接过橙子时,指尖碰到他的手指。
赵嘉怡盯着屏幕,接过橙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那方面不行没什么。又不是只有一种方式。”转头看着方恒。
方恒雪白秀气,她不死心:“我很难才会想跟男的试一下。帮个忙。”在沙发上推倒他。
方恒闻起来有沐浴露的奶香味。
她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方恒还是往后缩:“不可以。”
赵嘉怡自讨没趣,摸摸鼻子打算走人。
方恒拉住她:“没,我是觉得现在不合适。”耳根红透,手指无意识抠着沙发缝。
赵嘉怡“啧”了一声:“原来你这么纯情。”坐回沙发,玩着他软软的头发,陪他看完《下妻物语》。
他不是纯情,方恒柔顺偏头,给她玩自己的头发,想着,只是困在错误的身体里,被人亲近是错误的。
他不该有胡子。
不该有喉结。
不该去男厕所。
不该力气那么大。
不该皮肤那么粗糙。
他知道每往前一步都离他家人的期望更远,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困在错误的身体里,每一步都是错的。
这时候,电影放到了结局——夕阳之下,白百合草莓骑着踏板摩托,搭走了龙崎桃子,奔赴东京那个未来。
赵嘉怡评价说:“她们两个都很勇敢。”
——
方恒送赵嘉怡下楼。赵嘉怡打了一个专车,他紧张兮兮,盯着她。
赵嘉怡把手机揣回衣兜里,笑起来:“我不会把……说出去的。”
“我不介意这个,“方恒鼓起勇气,“我在想你说不行不重要这件事。”
“嗯,是不重要。”赵嘉怡上下打量他一下,促狭起来,“我知道了,你觉得先约会才能做/爱?”
我有个秘密,不知道对你来说重不重要。
而方恒说出口的是:“差不多是这样吧。”
——
她们约会了八个月。就是那些情侣之间的事情,春天在顾村公园看樱花,赵嘉怡花粉过敏打了三个喷嚏;盛夏赵嘉怡买了两杯柠檬茶,方恒那杯没怎么喝,冰块化了一桌子水;中秋他们去了一趟苏州,在平江路合吃了碗糖粥。
在国庆前夕,赵嘉怡去设计院接他下班,看了一眼他的界面。管线和压力参数密密麻麻,一个字都看不懂。
“你的图比我的难多了。”她说。
“你的图是给人用的,我的图是给水走的。”方恒说,“我得把水从错误的外壳底下引流到正确的地方,而且得在黑暗里无声流动。”
他们只是不做/爱,方恒也不让赵嘉怡进他的卧室。
在此期间,方恒戒断了糖。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他可以做个像模像样的男人,只是秀气一些。
他自己都信了。
在元旦节,赵嘉怡说:“我爸不相信我在和你约会,他说快一年了,总该带人回来吃顿饭吧。所以能劳您大驾吗?”
于是方恒甚至去她安徽芜湖的家里做客。
赵嘉怡的爸妈对他很满意。
赵台忠在厨房洗碗,背对着赵嘉怡说:“总算比高中靠谱了。”
赵嘉怡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水龙头又开大了一点。
早上方恒还去煮赤豆酒酿。
“比我爸煮的好吃。”赵嘉怡说,“天赋啊。”
一切都很好,然后在第二个夏天,他被赵嘉怡抓了包。
——
他被抓包,起因是周末排队等看电影时,赵嘉怡摸摸他的头,让他少喝点奶茶:“皮肤变粗糙了,该戒糖了。你什么时候长的胡茬?”
他答不出来,捏了一下奶茶杯子,吸管里蹿上来一截珍珠。
他是戒了糖才会变粗糙的。所以他回家,不仅吃了糖,还把糖瓶揣回裤兜里,变本加厉地吃。为了缓解不安,他催眠自己,是赵嘉怡叫他恢复的。
然后他意识到,正确的自己回来了。
——
被抓包是那样简单。
再一次看电影的周日,赵嘉怡掏他牛仔裤兜里的西瓜霜含片,掏出来另一个瓶子。
赵嘉怡对他晃晃瓶子,笑眯眯念着上面的字问:“补佳乐?这是干嘛的?”
他不能抢回来。他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个瓶子,看着自己的秘密被拿在另一个人手里。
万物正下沉至底。
他听到自己说:“药。”小瓶子里的糖片融化了他的声音,使之粘稠不清。
“搞什么啊?神神秘秘的。”赵嘉怡还在笑,“夏天穿长袖就罢了,药也不告诉我,我看起来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他伸手去拿那个瓶子,克制颤抖的手指。
赵嘉怡收起笑容,疑惑皱眉,但把瓶子还给他。“好吧。”她还是说,“不想说就不说。”
方恒把瓶子死死攥在手心里,对她说:“电影快开场了。”
电影院空调太冷,他把外套盖在赵嘉怡腿上。
他回到家,往梳妆台的镜子上哈了一口气,用衣袖擦掉镜子上起的水雾,心想:是到这里了。
他拉黑了赵嘉怡的微信和电话。即使他承诺过,她不满意的话可以先告诉他。窗外有蝉鸣,嘶哑而持久。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屏幕又亮起来,他翻过来看,只是工作群。他暂时屏蔽群消息提醒,一个人在卧室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个药瓶,攥到手心生疼。
——
赵嘉怡站在方恒小区门口。保安室里电风扇开着,保安一边刷手机一边瞄她。
她没有方恒小区的人脸识别,进不去。
十九岁那一年,她也这样站在另一个人楼下,想要最后谈一谈。那一次她等了三个小时,最后被一条分手短信打发走。那个人说她们不会有未来,不要再见。
她吸一口气,对保安说:“我找方恒。”
——
接到保安问询,方恒不得不下到小区门口。
赵嘉怡看到他就是一通抱怨:“我好说歹说,你们保安才让我等门口的。”
“你来做什么?”他惊讶。
赵嘉怡说:“方恒,你真要在小区门口跟我扯这些吗?就不能让我进去说?我知道补佳乐是干嘛的了。”
方恒乖乖带她回了自己家。
赵嘉怡抓着他光滑洁白的手,简单问:“所以你是个女孩子,对吗?”
“是的。”她低头承认。
赵嘉怡翻开她的长袖。她手腕上有很多条增生的疤痕,灰白凸起,浮在皮肤表面。
“不小心割到的。”方恒的解释苍白无力。
赵嘉怡有点同情,但不想表现出来,只是说:“人生这样短,如果你连死亡也不怕,那应该想做谁就做谁。”
“是吗?说得轻巧!”方恒二十五年的压抑爆发,“你帮我吗?!”
她眼泪汪汪的,相当可爱。
“小点声。”赵嘉怡揉揉耳朵,擦掉她的眼泪,“好歹我们交往了半年诶,我当然可以帮你。如果你想要的话,钱和陪护我都可以提供。如果你觉得现状可以,那就维持现状。”
“多个女儿,我妈妈会疯掉的。”她说。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已经失去父亲了。
“因为高中我太不淑女了,我爸妈天天声称要疯掉。”赵嘉怡宽慰,“他两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这不一样。”方恒敏锐意识到,“另外仅仅因为你不淑女,你爸妈就会疯掉?”
“肯定不一样。”赵嘉怡顺着她说,“要做自己肯定要勇气的,无关男女。成年人了,你自己选吧。”回避她后一个问题,踮脚亲亲她的额头,迈出她家,“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
她需要的不是哆啦A梦。她需要的一直只是个契机。
她终于要辜负家人成全自己。
她给赵嘉怡打电话,因为巨大的恐惧而在电话里轻轻啜泣:“你说的话算数吗?我需要陪护。我自己有钱。”
赵嘉怡爽快答应:“算数啊,时间约好了吗?”周末她回一趟爸妈家,正躺在床上看《关系》。
“约好了。在做心理辅导。”方恒说。
赵嘉怡为她欢呼一声:“太棒了!”
方恒挂掉电话。
赵台忠推门进来:“你是不是又跟人胡来了?”
“没有!没有!”赵嘉怡说。惊慌之中,kindle砸到她的脸上。她龇牙咧嘴。
七月伊始,她陪方恒去华山医院做心理辅导。从等待区的窗户望出去,周围全是老法租界的梧桐树和安静街道。
排期在九月下旬,气温适宜。
——
秋天到了,赵嘉怡穿得不多,还贴身,曲线迷人。
进手术室之前,方恒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赵嘉怡瞟瞟左右无人,悄悄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感觉到了吗?变成女孩子之后,你身体也是这样的。真实,有温度,一样能感知心跳。”
方恒的手掌贴着她心口的起伏。停了一会儿,轻轻按了一下。
“和我想的很接近。” 她说。
方恒躺上手术床。
走廊上,赵嘉怡站起来,看着她被推进去,对她扬起手中的kindle,笑着说:“我在外面等你。“
光在赵嘉怡黑发周围晕了一圈。
——
醒来时,方恒完全是她,不是他了。
赵嘉怡坐在病床边,拿着她的Kindle。窗帘透进下午的光。
“醒了?”赵嘉怡抬头,“护士说你一周就可以出院。”
方恒点点头。秋天在地上投出明媚的阳光,她看了一会儿,慢慢转头看赵嘉怡。
“以后什么打算?”赵嘉怡问,“单位那边请好假了?”
“请好了。”方恒停了停,又说,“我还想谈一场恋爱。”
赵嘉怡放下Kindle,促狭:“噢。那你现在喜欢男孩子多,还是女孩子多?”
“我喜欢你多。”方恒说。
“呃。”皮糙肉厚如赵嘉怡,也要脸红。她拿kindle挡住脸,“我去护士站给你问问,护理有什么注意事项啊。”
—
方恒回单位找院长开证明。五十二岁的院长边签字边说:“即使你是大姑娘,也不能逃避加班。你那个甲方在催图纸会审了,赶紧去。“
她说:“好的,院长。”忍回去即将夺眶的眼泪。
——
圣诞节那一天,她回医院最后一次复查。医生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恢复得很好,可以过性生活。”
赵嘉怡陪在一旁,假装四处看风景。
——
工作日,地铁七号线上空旷,赵嘉怡在用kindle看《南回归线》。车厢摇晃,车窗外面是高架,更远处有城市灯光。kindle屏幕反光,映出方恒的半张脸,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到站广播的女声,机械而平静。
赵嘉怡站起来,看着她的脸,笑眯眯:“我好像忘了告诉你,我高中交过女朋友来着?还大闹了一场。所以我爸妈才差点疯掉。”
“啊?”方恒的眼睛被喜悦点亮,眉毛舒展。
“我前女友……不太靠谱。”赵嘉怡耸耸肩,“我爸相当讨厌她。”
方恒低头,努力表现得矜持一点,但根本盖不住自己的笑容。
——
再下一周,赵嘉怡告知方恒,她要去蹭饭。真是老实不客气。
方恒给糖醋排骨收汁,锅铲刮过锅底。楼下远处有汽车鸣笛,远到几乎听不清。
当晚赵嘉怡下了班,来她家里,吃了她一桌子感谢菜,居然连句谢谢也没有。
实际上,赵嘉怡只特别夸赞了一样东西:“你做糖醋排骨确实很好吃。有红酒吗?”
嘉怡也需要额外的勇气。方恒小声说:“你喜欢吃就好。我去开。”去酒柜开了一瓶红酒,液体汩汩流入酒杯。
赵嘉怡给自己倒了满满一高脚杯,一口灌下去,再站起来。
方恒跟着站起来,问得更小声:“你要回家了吗?”
整个婚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借着酒劲,赵嘉怡一下压她到墙上,踮起脚,咬她软软的嘴唇:“回什么回,今天住这儿行吗?”声音含混。
方恒柔顺,只会咬着下唇:“非常欢迎。”
赵嘉怡拉下她黑裙子,忍不住偷笑:“你看你,内衣裤配套的。”
方恒垂下眼睛,承认:“嗯,早有预谋。”
赵嘉怡笑出声。一年半前第一次见面,他站起来接她的挎包,神色郁结,像藏着一整个世界的秘密。
现在秘密没了。秘密变成了一个女孩子,穿着配套的内衣裤,双手拉着裙子,搅来搅去,睫毛长长翘翘。
她抬手,碰了碰她的睫毛。
“不错啊。”赵嘉怡说,踮脚吻她,“预谋成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