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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她们都在变 ...


  •   五月的县城开始热了。

      石榴树终于发了芽,嫩绿的叶子从干枯的枝丫上冒出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新生儿的手指头,怯生生地吸取日光的温暖。于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树,看它的叶子又多了几片,看它的枝条又长了几寸。她把洗菜的水倒在树根底下,把鸡蛋壳埋在土里,像伺候一个病人一样伺候这棵树。

      “你对这棵树比对你亲爹还好。”周运林有一次看见她在树下埋鸡蛋壳,说了一句。他本意其实是想说,她对这颗树的上心程度可比对他上心多了。

      于娜并不知道他的弦外之意,没理他。她把鸡蛋壳踩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这棵树是她来之后才发芽的。去年秋天它光秃秃的,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棍子。她以为它死了,但春天一来,它又活了。树比人皮实,她想。人伤了就伤了,好了也有疤;树伤了,春天一到,该发芽发芽,该开花开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也想像这棵树一样。

      但她不是树,她是一个人。一个人受过伤,好了也会疼。阴天的时候疼,下雨的时候疼,半夜醒来的时候疼。那种疼不是病,是记忆。

      五月下旬,于均的中考成绩出来了。

      不是于均自己说的,是学校打来的电话。于娜正在灶房里擀面条,听见堂屋里的电话响了,她擦了擦手跑过去接。

      “于均的家长吗?恭喜你,于均同学中考成绩全县第三名,已经被县一中录取了。”

      于娜握着电话,站在那里,手指头在发抖。

      “喂?喂?还在吗?”电话那边传来呼唤的确认声。

      “在,”于娜急忙回复,“在的。”

      “录取通知书会寄到学校,到时候家长来学校开个会。”

      “好。”于娜怀着激动的心情合上电话。心想,努力都是有回报的,于她,还有于均。

      于娜挂了电话,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钟。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和以前一样。但于娜觉得,这个声音今天听起来不一样了——轻快了,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

      她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奶奶,奶奶自从那次医院回来以后身体大不如前了。

      奶奶也很欣慰于均出息了,她抱着于娜低声说:“这些日子里,你也辛苦了。”

      奶奶熟悉的怀抱让于娜得到了慰藉:“有你们在,我一点也不辛苦。”

      “傻孩子。”奶奶抚上于娜的头顶,眼里满是心疼。

      于娜不想奶奶太过于伤怀,起身笑着说;“今天晚上吃打卤面,我给奶奶卧个溏心蛋。”

      老人哪里能不理解于娜的用意,笑着说好。

      她走进灶房,继续擀面条。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把面团擀成一个大圆片,撒上干面粉,叠起来,一刀一刀地切成细条。

      面条切得很细,很匀,一根一根的,像她的心事,理不清,但可以切断。

      于均来的时候是周六。他背着书包,进了院子,先去看奶奶,然后走到灶房门口,站在于娜面前。

      “姐,你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

      “你咋不高兴?”

      于娜正在切菜,刀停了。

      “谁说不高兴?”她转过头,看着于均。少年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喜悦,不是骄傲,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吐出来的东西。

      “姐,”于均郑重其事的说,“我考上了。”

      于娜看着他,眼里满是肯定:“我知道你能考上。”

      “那你高兴吗?”于均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需要继续的肯定。

      “高兴。”

      于娜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是真的笑。不是咧开嘴,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来不及控制的那种笑。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夏天的雨,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

      于均看见她哭了,自己也哭了。姐弟俩站在灶房里,一个拿着菜刀,一个背着书包,面对面地哭。

      奶奶在屋里听见了动静,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站在灶房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们两个。

      “哭啥?”奶奶问,声音沙沙的,但脸上带着笑,“考上了是好事,哭啥?”

      于娜擦了擦眼泪,把菜刀放下,走过去,扶着奶奶。

      “奶奶,我高兴。”

      “我知道。”奶奶摸着她的手,“我也高兴。”

      奶奶又伸出手,摸了摸于均的头。于均比奶奶高很多,奶奶要踮起脚才能够到他的头。于均弯下腰,让奶奶摸。

      “均均,”奶奶说,“你是咱家第一个高中生。”

      于均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以后,”奶奶浑浊的眼睛透亮,带着无限期许,“你还要当咱家第一个大学生。”

      “好,我一定不让奶奶失望,”于均笑着回应。

      于娜站在旁边,看着奶奶和于均,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拍下来。但她没有相机。她只能把这个画面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记在骨头里。

      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忘。

      周运林是晚上才知道的。

      他回来的时候,于娜已经把饭做好了。她多做了两个菜——一条红烧鱼,一碗红烧肉。鱼是鲤鱼,肉是五花肉,都是她下午去菜市场买的,挑的最新鲜的。

      “今天啥日子?”周运林坐下来,看见桌上的菜,问了一句。

      “于均考上县一中了。”于娜说。

      周运林看了看于均,又看了看于娜。

      “好事。”他笑着,“应该庆祝。”

      他站起来,去柜子里拿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于均倒了一杯。

      “于均,喝一杯。”这是他表示的一种方式。

      于均看了看于娜。于娜点了点头。于均端起酒杯,跟周运林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周运林笑了,一口干了。

      “好小子,”他说,“考上了县一中,以后考大学,考个好大学,让你姐享福。”

      于均看着周运林,又看了看于娜。

      “我会的。”虽然是三个很短的字,但在他心里,这是对姐姐的承诺。

      周磊和周婷安静地吃饭。周磊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半天刺,放到周婷碗里。周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鱼肉吃了。

      于娜看见了这个细节,没说什么。但她心里动了一下——这两个孩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在慢慢地长大。

      那天晚上,于娜收拾碗筷的时候,周运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于均的学费,多少钱?”他问。

      “一学期五百多。”

      周运林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办法。”他没有推脱,像一个父亲自然的承担自己孩子学费的样子。

      于娜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运林,”她说,“我攒了两千块钱。”

      周运林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我妈给的。”于娜低头手里的活不停。

      周运林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于娜洗碗。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冲不干净碗上的油渍,于娜要用抹布使劲擦才能擦掉。

      “那钱你留着。”他说,“你奶奶看病要用。”

      “奶奶看病是奶奶的事。”于娜说,“于均读书是他的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周运林没有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灶房的灯光下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纱。

      “于娜,”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跟了我,后悔吗?”

      于娜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一年前,她坐在店里,周运林问她“你后不后悔”,她回答“后悔有用吗”。

      一年过去了。她经历了很多事——奶奶的病,于均的成绩,周磊的敌意,周婷的亲近,周丽的善意,她妈的眼泪,邻居的闲话,周运林生意的好与坏。

      现在再问她同样的问题,她要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后悔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后悔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药吃,不能让她回到十七岁,不能让她重新选一次。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有退路的人才会后悔。没有退路的人,只能往前走。

      于娜没有闪躲,目光直视周运林:“不后悔。”

      这一次,她没有说“后悔有用吗”。她说了“不后悔”。

      也许这不是真话。但有些话,说着说着就成真了。

      就像这个家,过着过着就成真的了。

      六月中旬,奶奶又住院了。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重。医生把于娜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让她坐下。

      于娜没有坐。她站在医生面前,手心里全是汗。

      “老人的肺功能已经很差了,”医生说,“这一次出院后,可能……可能时间不长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于娜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

      “多长时间?”她问。

      “不好说。如果护理得好,也许一年半载。如果护理不好……”

      医生没有说下去。

      于娜走出了医生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前面,站在那里。

      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对面的居民楼。居民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

      她看着那些衣服飘来飘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眼泪在身体里,但流不出来。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在眼睛后面,像一块石头,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娜娜,奶奶这辈子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她想起奶奶坐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样子,想起奶奶纳鞋底的样子,想起奶奶戴着手套笑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对奶奶说的另一句话:“你活着就行,你活着我还有个家。”

      如果奶奶不在了,她的家在哪里?

      在于均那里吗?于均要去读书,读高中,读大学,以后要去更远的地方。他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

      在周运林这里吗?这个家是周运林的,不是她的。她是这个家里的一个物件,一个工具,一个“不会跑的女人”。

      她没有自己的家。

      奶奶在,她还有个家。奶奶不在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于娜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一个护士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一个小孩从她身边跑过,手里拿着一个气球,气球是红色的,飘在小孩的头上,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于娜看着那个气球,忽然觉得,她和那个气球很像。

      飘着,但没有方向。

      飞得再高,也是空的。

      奶奶住院的那几天,于娜没有离开过医院。她白天在病房里伺候奶奶,晚上在走廊的长椅上睡觉。周运林每天来送饭,周磊和周婷跟着来看了奶奶一次,周丽也来了一次。

      周丽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她坐在奶奶床边,拉着奶奶的手,说了一些“奶奶你安心养病”“奶奶你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奶奶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丽走的时候,把于娜拉到走廊里。

      “于娜,”她说,“奶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后事。”

      于娜看着周丽,觉得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扎在她心口上。

      “还没到那一步。”她说。

      “我不是咒奶奶,”周丽说,“我是说,你得提前准备。棺材、寿衣、墓地,这些东西都要花钱,都要提前准备。”

      于娜没有说话。

      “我哥现在没钱,”周丽说,“你也知道他那个店的情况。你要是需要,我先借你一些。”

      于娜抬起头,看着周丽。

      周丽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于娜以前没见过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愿意帮忙的诚意。

      “谢谢。”于娜说,“需要的时候,我找你。”

      周丽点了点头,走了。

      于娜站在走廊里,看着周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想起第一次见周丽的时候,周丽打量她的那个眼神——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在估一堆货的价钱。

      一年过去了,周丽变了。

      也许于娜也变了。

      她们都在变。变好,变老,变软,变硬。变得不像以前的自己,变得像现在的自己。

      奶奶是在六月底出院的。

      医生说,回家好好养着,能多一天是一天。

      于娜把奶奶安顿好,把制氧机调到最大,把窗户关上,把门关上,把所有的冷风都挡在外面。

      奶奶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娜娜,”她叫于娜的名字,声音很小,小到于娜要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能听见,“奶奶想回镇上看看。”

      “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去。”

      “好不了啦。”奶奶说,“奶奶知道。你不用瞒我。”

      于娜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忍住。

      “娜娜,别哭。”奶奶伸出手,摸于娜的脸。老人的手在发抖,但摸得很仔细,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

      “你长得像你爸。”奶奶说,“你爸的眼睛,你爸的鼻子,你爸的嘴巴。但你比他好看。”

      于娜哭得说不出话。

      “均均以后有出息了,”奶奶说,“你要让他考大学,考最好的大学。”

      于娜压抑着哭声,点头。

      “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奶奶说,“别光想着别人,忘了自己。”

      于娜只能继续点头。

      “奶奶累了。”奶奶说,“奶奶想睡了。”

      奶奶闭上了眼睛。

      于娜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皮肤上全是老年斑,像一张揉皱的纸。

      但它是暖的。

      只要它是暖的,奶奶就还活着。

      只要奶奶活着,于娜就还有一个家。

      七月,于均来了一趟。

      他坐在奶奶床边,握着奶奶的手,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树,扎根在那里,一动不动。

      “均均,”奶奶突然睁开眼睛,“你姐不容易。你要记着。”

      “我记着。”于均说。

      “你以后有出息了,要把你姐接走。别让她在这个家受苦。”

      于均看了于娜一眼。

      “我会的。”他说。

      奶奶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于均坐在奶奶床边,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影在房间里移动,从床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最后消失了。

      于均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于娜在石榴树下洗衣服。石榴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地响。树上开了几朵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

      “姐,”于均说,“奶奶还能撑多久?”

      于娜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

      “我想休学一年,在家陪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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