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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狱中绝笔 乌镇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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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镇的阳光是软的。
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乌篷船摇着橹从桥下穿过,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白墙黑瓦的民居依水而建,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和糯米糕的香气。
这里的一切都慢得像一首诗。
陆宴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扶着沈清舟走在石板路上,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沈清舟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小摊,兴奋地跟他说着什么。
“哥,你看那个糖画!好漂亮啊!”
“哥,我想吃那个定胜糕。”
“哥,你看那只猫,好可爱。”
陆宴机械地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清舟的侧脸上。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得能掐出水来。他的笑容干净又纯粹,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少年。
可只有陆宴知道。
这张温柔的面孔背后,藏着怎样一颗冷酷无情的心。
十七条人命。
十年的精心布局。
还有那个被他当成棋子,最终被逼上绝路的顾言。
陆宴的手越攥越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这点疼痛,远比不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
“哥,你怎么了?”沈清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你好像不开心。是不是不喜欢这里?”
“没有。”陆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里很好。我只是有点累了。”
“那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沈清舟指了指河边的一家茶馆,“我们去喝杯茶,歇歇脚。”
“好。”
两人走进茶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端上来两杯菊花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沈清舟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小口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宴,轻声说:“哥,你有心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宴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对上沈清舟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像是一口古井,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从昨天晚上开始,你就不对劲了。”沈清舟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你在怀疑我,对不对?”
陆宴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没想到沈清舟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那些冰冷的案卷,那些精准的批注,还有那份铁证如山的笔迹鉴定报告,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呼吸。
看着陆宴沉默的样子,沈清舟的眼神暗了暗。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菊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就知道。顾言说的那些话,还是在你心里留下了影子。”
“清舟……”陆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沈清舟抬起头,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苦涩,“我不怪你。换做是我,我也会怀疑的。毕竟,所有的证据看起来都那么像我干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陆宴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像一块冰。
“哥,我只问你一句话。”他看着陆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十八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我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杀人呢?”
陆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是啊。
十八年了。
他看着他长大。
他知道他怕黑,知道他怕打雷,知道他生病的时候会抱着他的胳膊哭,知道他看到路边的流浪猫会偷偷喂东西吃。
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人,怎么可能是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判官?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一定是顾言用了什么手段,伪造了那些证据。
对,一定是这样。
陆宴深吸一口气,反握住沈清舟的手,语气坚定:“我相信你。清舟,我永远都相信你。”
听到这句话,沈清舟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扑进陆宴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哥,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
陆宴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说给沈清舟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就在这时,陆宴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小张打来的。
陆宴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松开沈清舟,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喂。”
“陆队!”电话那头的小张声音带着哭腔,“顾言他……他走了。”
陆宴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言抢救无效,十分钟前去世了。”小张哽咽着说,“他绝食了三天,身体早就垮了。刚才医生说,他是自己拔掉了氧气管。”
陆宴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顾言死了。
那个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死了。
“他留下什么东西没有?”陆宴的声音颤抖着。
“留下了一个笔记本。”小张说,“就是他在狱中一直画符号的那个笔记本。狱警说,他临死前一直抱着这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很久。现在笔记本在我这里,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符号,没人看得懂。”
“收好它!”陆宴厉声说,“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碰!我现在马上回去!”
“是!”
挂了电话,陆宴看着沈清舟,脸上满是愧疚:“清舟,对不起。我必须回去一趟。顾言他……去世了。”
沈清舟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顾言哥他……”
他的眼睛红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他绝食了。”陆宴叹了口气,“我得回去处理他的后事,还有一些结案手续要办。最多三天,我就回来。”
“嗯。”沈清舟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你去吧,哥。我在这里等你。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对不起。”陆宴抱住他,“本来答应好陪你好好玩的。”
“没关系。”沈清舟靠在他的怀里,轻声说,“正事要紧。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逛。”
陆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快速收拾好东西,订了最近一班飞回本市的机票。
送陆宴去车站的路上,沈清舟一直很安静。
直到陆宴上车前,他才拉住陆宴的手,认真地说:“哥,路上小心。早点回来。我等你。”
“好。”陆宴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
陆宴坐在车窗边,看着站在路边的沈清舟。他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阳光下,像一朵易碎的栀子花。
直到车子转过弯,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陆宴才收回目光。
他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顾言死了。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现在,只剩下那个画满符号的笔记本。
如果连那个笔记本都解不开,那么沈清舟是判官这件事,就永远只能是一个秘密。
三个小时后,陆宴回到了本市。
他直接去了医院的太平间。
顾言躺在冰冷的停尸床上,脸上盖着白布。他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手腕上满是被手铐磨出的疤痕。
陆宴站在停尸床边,看着白布下那个单薄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恨顾言。恨他差点害死了沈清舟。
但此刻,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顾言也是个可怜人。
他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天才,却没想到,从始至终,他都只是沈清舟手中的一颗棋子。他的一生,都活在沈清舟的操控里,最后连死,都成了沈清舟计划的一部分。
“陆队。”小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这是顾言留下的笔记本。”
陆宴接过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封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沾满了顾言的指纹和汗渍,还有一些干涸的血迹。
他翻开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符号,和他之前在顾言房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有圆圈,有横线,有黑点,还有一些类似于围棋棋子的图案。这些符号杂乱无章地排列在纸上,看起来就像是疯子的涂鸦。
陆宴一页一页地翻着。
前面的内容,都是一些重复的符号。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没有画那些奇怪的符号。
只有一行用鲜血写的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棋盘上没有旁观者。陆宴,你也是棋子。”
陆宴的瞳孔猛地收缩。
棋盘上没有旁观者。
你也是棋子。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想起了顾言在看守所里说的话:“他会吸干你的血,啃光你的骨头,最后把你也拖进地狱!”
原来,顾言说的都是真的。
他不仅是顾言的棋子,也是沈清舟的棋子。
从沈家老宅发生第一起命案开始,他就掉进了沈清舟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在沈清舟的预料之中。他利用他的职权,除掉了沈家的元老;利用他的保护欲,洗清了自己的嫌疑;利用他对顾言的厌恶,将顾言彻底推入了地狱。
而他,却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是在保护沈清舟,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多么可笑。
陆宴的手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鲜血写的那行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生疼。
“陆队,你怎么了?”小张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
“没事。”陆宴摇了摇头,合上笔记本,“顾言的后事,你安排一下吧。按照无主尸体处理,火化了就行。”
“是。”
陆宴拿着笔记本,走出了太平间。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抬头看向天空,只觉得一阵眩晕。
十八年的感情。
十八年的信任。
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夜。
桌上摊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还有那些十年间的意外案卷。陆宴坐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那些符号,试图从中找出规律。
他知道,这些符号不是疯子的涂鸦。
它们是密码。
是顾言用生命留下的,指向沈清舟的最后证据。
天快亮的时候,陆宴终于发现了一点端倪。
这些符号,和围棋的棋谱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那些圆圈代表白子,黑点代表黑子,横线和竖线代表棋盘的经纬线。
顾言是在用棋谱的方式,记录着沈清舟的每一次指令。
陆宴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立刻拿出沈清舟的那本《棋经十三篇》,和笔记本上的符号一一对照。
果然。
笔记本上的每一页符号,都能在《棋经十三篇》里找到对应的棋局。
而那些棋局旁边的批注,就是沈清舟下达的杀人指令。
“弃子争先”——对应沈敬山的死。
“断其羽翼”——对应沈敬川的死。
“围魏救赵”——对应顾言的逃跑。
……
一页一页对照下来,所有的真相都浮出了水面。
顾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沈清舟就是判官。
那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少年,那个他发誓要用一生去保护的人,就是他追查了多年的恶魔。
陆宴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桌上的笔记本上。
鲜血写的那行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棋盘上没有旁观者。陆宴,你也是棋子。”
陆宴闭上了眼睛。
一行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输掉了这场持续了十年的棋局,还输掉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第二天下午,陆宴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
他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登上了飞往杭州的飞机。
他要回乌镇。
他要去找沈清舟。
他要亲口问他,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飞机在云层中穿梭。
陆宴看着窗外的云海,眼神冰冷。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场博弈,还没有结束。
顾言用自己的生命,为他打开了一扇门。
而他,必须走进去。
哪怕里面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