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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南来的访客 涂山恪携水 ...

  •   小夭从没想到,她会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午后,听到那个名字。
      那时她正蹲在药圃边,用手拔草。涂山璟蹲在她旁边,把拔下来的杂草收进竹筐里。毛球蹲在篱笆上打盹,偶尔睁开一只眼,看看他们,又闭上。
      这是一处山间的别院,不在清水镇,也不在五神山。小夭和涂山璟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年——说是“住”,其实更像是在大荒各处走走停停。累了就找一处清净地方歇脚,待腻了再上路。涂山璟陪着她,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去。
      这样的日子,小夭觉得很好。
      平静,自由,没有人打扰。
      但今天,有人来了。
      院门外响起马蹄声。涂山璟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剑——这些年他出门,总会随身带一件防身的东西。
      来客翻身下马,推开竹篱笆门。
      是个年轻男子,看上去与涂山璟年纪相仿,穿着一身西南密林特有的青灰色布衣,面容清俊,但眼神极淡——不是冷漠,而是空,像一潭没有波澜的古井。
      他先看了涂山璟一眼,微微颔首:“璟公子。”
      然后转向小夭:“王姬。”
      小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注意到涂山璟的表情变了——不是警惕,而是意外。
      “你是……涂山旁支的人?”涂山璟问。
      “在下涂山恪。”来人语气平淡,“与璟公子是远房兄弟。冒昧来访,有要事相商。”
      涂山璟皱眉。他身为涂山氏主支族长,对旁支的情况并非全不知晓,但涂山恪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涂山恪没有多做解释。他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匣,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玉匣通体莹白,隐隐有流光浮动。
      “王姬可认得这个?”他问小夭。
      小夭走过去,低头看那玉匣。她不认得这个匣子,但匣中隐隐透出的气息,让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涂山恪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颗水晶球。
      球体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晶莹剔透的球体中,封着一颗红色的药丸——不,不是药丸。那是一颗被灵力包裹的毒药,像一枚凝固的血滴,安静地悬浮在球心。
      小夭的呼吸骤然停了。
      她认得这颗水晶球。
      这是她亲手做的。那颗“毒药”,是她送给相柳的。
      她想起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
      想起她坐在窗前,把毒药封进水晶球里。想起她说“这是剧毒,见血封喉”。想起相柳接过水晶球时,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寻常的玩笑。
      后来她才知道,相柳把那颗水晶球藏在了娃娃里,托阿念转交给她。
      那是他死后。
      水晶球被送回来的那天,小夭没有哭。她把水晶球放在枕边,夜夜抱着入睡。后来涂山璟陪她离开京城,她把水晶球也带上了,放在行囊的最深处。
      但现在,这颗水晶球出现在涂山恪手中。
      “你——”小夭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拿到的?”
      “王姬不必担心。”涂山恪说,“这枚水晶球一直在你的行囊里。我取出来用了一下,已经放回去了。”
      小夭看向涂山璟。涂山璟的表情也很凝重——他们的行囊被人翻动过,而他毫无察觉。
      涂山恪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平静地说:“璟公子的护卫很周全,但西南密林涂山旁支的隐匿之术,是大荒独一份的。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用这颗水晶球里的东西,来跟王姬谈一笔交易。”
      小夭的目光落回水晶球上。
      球体中封存的不仅仅是那颗毒药。她隐隐能感觉到,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妖息,缠绕在毒药周围,像是临死前最后一口没有呼出的气。
      “这是相柳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缕气息。”涂山恪说,“我的禁术,可以复活他。”
      小夭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涂山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姬没有听错。西南密林涂山旁支世代守护一门禁术,可以用脐血重塑躯体、召回魂魄。只要还有一缕魂魄残留,就能让人死而复生。”
      小夭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向涂山璟。涂山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条件呢?”小夭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什么?”
      涂山恪看了涂山璟一眼,然后看向小夭。
      “苍玹要征服西南密林。”他说,“我的母族巫月族世居那片土地,涂山旁支与巫月族通婚已久,那里是我们的家。我要王姬说服苍玹退兵——不是归顺,不是招安,是彻底放弃征服。西南密林保持原状,不归任何朝邦,不入任何王土。”
      “另外——”他顿了顿,“相柳若复活,可以成为我们的后盾。苍玹若敢动西南,相柳便是他的对手。”
      小夭听明白了。
      这是一笔交易。用相柳的命,换西南密林的平安。顺便,用相柳的刀,架在苍玹脖子上。
      “你让我用相柳来威胁我哥哥?”她的声音冷下来。
      涂山恪不为所动:“王姬可以拒绝。我不过是在提条件。”
      小夭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那颗水晶球。球体中的青色妖息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目光。
      她想起了相柳。
      想起他第一次教她射箭时,站在她身后,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想起他在月下喝酒,防风邶的笑容里藏着谁也看不透的落寞。想起他在海底三十七年,以命换命,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怕你会恨我。”
      她怎么会恨他。
      她只是后悔。后悔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多告诉他几次:我不恨你,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我答应你。”她说。
      涂山恪微微颔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涂山璟终于开口了:“小夭,你不再想想?”
      小夭摇头:“不需要想。”
      涂山恪合上玉匣,推到她面前。
      “禁术有代价。”他说,“施术过程中,需要一个人牺牲自己的情感感知能力——尤其是爱的能力。这个人会失去心动、依恋、思念的能力。她会记得自己爱过谁,但再也感受不到那种爱。”
      涂山璟的脸色变了。
      “小夭——”
      “什么代价?”小夭打断涂山恪,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自己的事。
      “你会失去爱的能力。”涂山恪重复了一遍,“亲情、友情、平静的喜欢、责任感、习惯——这些不依赖于‘心动’的情感,应该还在。但爱情感知,会彻底消失。”
      小夭看着那枚玉匣。
      她想了很久。其实没有想太久。
      “好。”她说。
      涂山璟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小夭,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夭低头看着他的手。
      她应该心动的。她知道。如果是以前,涂山璟这样握住她的手,她的心会漏跳一拍。但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会心动了。
      “我知道。”她说,轻轻抽回手腕,“但相柳救过我的命。这条命是他给的,我还他一次,怎么了?”
      涂山璟看着她,嘴唇微微发抖。
      他太了解她了。她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还有一个条件。”小夭转向涂山恪。
      “请讲。”
      “我不会让苍玹有危险。相柳复活后,我不会让他‘对付’苍玹。你要的威慑,我可以让相柳成为西南的守护者——苍玹知道他在那里,就不敢轻举妄动。这样不需要开战,你也能保住密林。”
      涂山恪想了想:“可以。”
      “第二,我需要时间。苍玹那边不是一句话能说通的。你先回密林准备仪式,我这边谈妥了,就去找你。”
      涂山恪点头:“西南密林随时恭候王姬。”
      他站起身,看了涂山璟一眼。
      “璟公子不必担心王姬的安危。”他说,“复活相柳,对你也没有坏处。”
      涂山璟没有回答。
      涂山恪转身走向院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小夭。
      “王姬可知道,涂山恪为什么要主动来找你?”
      小夭看着他。
      “因为我相信,璟公子不会袖手旁观。”涂山恪说,“而王姬你……你对相柳的情意,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院门外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小夭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匣。匣子冰凉,但她觉得掌心在发烫。
      涂山璟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决定了?”他的声音很轻。
      “决定了。”
      “代价……”
      “我知道。”小夭说,“但我不在乎。”
      她把玉匣贴在心口。
      那颗水晶球还在里面。相柳的最后一缕气息,还在里面。
      三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毛球从篱笆上飞下来,落在小夭肩上,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头发。
      小夭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毛球,”她说,“我们要去接你主人回家了。”
      毛球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鸣。
      那声音穿透山间的薄雾,传得很远很远。
      涂山璟看着小夭的侧脸,看着她眼底终于再次亮起的光——哪怕那束光,也许很快就会熄灭。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去收拾行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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