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番外5牛奶的日常 包泡泡做了 ...
-
包泡泡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不是进副本,不是追罪犯,是在许昌昊走后的第四十九天,把他的工位收拾干净了。
那天早上她来得很早,七点不到。双界署十二层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的水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来回弹。包泡泡走到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许昌昊的工位还在。桌子、椅子、抽屉,都在。桌上有一个杯垫,毛线的,织得歪歪扭扭,是她以前送的。杯垫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回来喝”,是许昌昀的字迹。牛奶已经凉了,杯子是空的,杯底有一圈干掉的奶渍。
她把杯垫拿起来,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她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她把椅背上的那件深蓝色外套叠好,外套领口磨白了,有许昌昊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咖啡,像数据线发热时的塑料味,像冬天的冷风。她把外套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外套叠好,放进纸箱里。纸箱是三水给的,上面写着“许昌昊”三个字。包泡泡把纸箱封好,抱起来,走到电梯口。她没有回头。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她把纸箱放在自己宿舍的床底下。和她的热水袋放在一起。热水袋是旧的,毛绒外套已经洗得发白了,底部有一小块墨水渍。她蹲在床边,把纸箱往里推了推,推到底。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包泡泡,你今天想吃什么?”她对自己说。
她想了想。“鸡蛋饼。”
她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把玻璃门糊了一层白雾。包泡泡走进去,要了一份鸡蛋饼,一杯豆浆,加糖。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吃。鸡蛋饼是烫的,她吹了吹,咬了一口。脆的,香的,有一点葱花。她眯了一下眼睛。
“好吃。”她对自己说。
吃完早餐,她去上班。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门边,脸贴着玻璃。窗外的隧道是黑的,偶尔闪过一盏灯。她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数。到第七盏的时候,她想起了许昌昊。她没有哭。她继续数。第八盏,第九盏,第十盏。地铁到站了,门开了,她走出来,混在人群里,上了电梯。
到署里的时候,仙仙已经在工位上了。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加了蜂蜜,是包泡泡每天早上给她热的。今天包泡泡来晚了,仙仙自己热的。她看到包泡泡,放下杯子。
“牛奶,你今天迟到了。”
“嗯。去吃鸡蛋饼了。”
“好吃吗?”
“好吃。”
仙仙看着她,瞳孔里的金色光点转了一圈。“你哭过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风。地铁里风大。”
仙仙没有拆穿她。她把那杯热牛奶推过去。“你喝。我热多了。”
包泡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的,甜的,加蜂蜜。她低着头,睫毛挡住了眼睛。仙仙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牛奶。”
“嗯。”
“你想他吗?”
包泡泡沉默了一会儿。“想。每天早上想。晚上睡觉前想。喝牛奶的时候想。不喝牛奶的时候也想。”
“那你什么时候不想?”
“吃鸡蛋饼的时候。鸡蛋饼太烫了,顾不上想。”
仙仙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包泡泡的手翻过来,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那我每天早上陪你吃鸡蛋饼。”
包泡泡抬起头,看着仙仙。仙仙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我心疼你”的认真,是“我说到做到”的认真。
“你不喜欢吃鸡蛋饼。”
“我可以学。”
包泡泡笑了。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低下头,咬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鸡蛋饼。
“仙仙,你以后不要说这么肉麻的话。我受不了。”
“什么是肉麻?”
“就是这个。你说‘我陪你吃鸡蛋饼’。”
“这个很肉麻吗?”
“嗯。”
“那我以后每天早上都说。”
包泡泡抬起头,瞪了她一眼。仙仙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草莓味的、甜的、让人想咬一口的笑。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的。包泡泡每天早上和仙仙一起吃早餐,鸡蛋饼、豆浆、偶尔换换口味吃小笼包。仙仙学着用筷子夹小笼包,每次都夹破,汤汁流出来,烫得她直吹气。包泡泡教她先在皮上咬一个小口,把汤吸出来再吃。仙仙学得很认真,像在学一门很重要的技能。
“牛奶,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从小就爱吃。”
“你喜欢吃的东西,都记得住。”
“嗯。不喜欢的也记得住。”
“比如?”
“姜。”
仙仙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牛奶不喜欢姜。”她的笔记本是念念送她的,封面是星空。她现在已经会写很多字了,虽然笔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好多了。
包泡泡看着她写字,觉得心脏的位置有一点点暖。不是热水袋的暖,是那种“有人在认真记你”的暖。
上班的时候,包泡泡坐在工位上织围巾。浅灰色的,给念念的,已经织了一大半了。她织得很慢,因为她的手指不太灵巧,毛线总是从针上滑下来。但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仙仙坐在她旁边,在编手链。浅蓝色的,给光的。光的生日快到了,零说光想要一条和玄离一样的手链。仙仙记得玄离——那个手腕上戴着浅蓝色和白色手链的人,那个后来变得透明、从所有人视线中消失的人。她记得他。她偶尔还能感觉到他,在天台上,在走廊尽头,在操作台旁边,像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她没有告诉包泡泡,因为她怕包泡泡难过。包泡泡已经难过太多次了。
“牛奶。”
“嗯。”
“光生日那天,我们给它买个蛋糕吧。”
“好。草莓味的。”
“光喜欢吃草莓?”
“零喜欢吃草莓。光喜欢零。”
仙仙想了想。“那我喜欢牛奶。牛奶喜欢什么?”
包泡泡放下织针,看着她。“我喜欢你。”
仙仙的瞳孔里的金色光点跳了一下。她把编了一半的手链放下,伸出手,握住了包泡泡的手。
“牛奶,你今天没有吃鸡蛋饼。今天早上吃的包子。”
“嗯。”
“但你还是很甜。”
包泡泡的脸红了。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仙仙,你真的学坏了。”
仙仙笑了。不是学来的笑,是她自己的。草莓味的,甜的,让人想咬一口的笑。
中午,包泡泡去食堂打饭。她端着两个餐盘,一个是她自己的,米饭、糖醋排骨、炒菠菜;一个是仙仙的,和她一模一样。她走到角落的桌子前,把餐盘放下,去拿筷子。回来的时候,郑译晨坐在她的位置上,正在和鲍相然说话。
“牛奶,坐这儿。”郑译晨挪了挪屁股,让出一个位置。
包泡泡坐下来,把仙仙的餐盘推到对面。仙仙还没来,她去热牛奶了。
“牛奶,你最近瘦了。”鲍相然说。
“没有。我每天吃两个鸡蛋饼。”
“鸡蛋饼不养人。你要多吃肉。”
包泡泡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吃了。”
鲍相然看着她,没有再说话。郑译晨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我去给鲍相然盛粥。”他走了。鲍相然坐在对面,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粥,加了红枣,郑译晨煮的。他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他没有困。他最近很少困了。
“鲍相然。”
“嗯。”
“你还在想何潇锋吗?”
鲍相然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想。每天晚上想。做梦的时候想。醒过来的时候想。”
“那你什么时候不想?”
“吃你给的鸡蛋饼的时候。鸡蛋饼太烫了,顾不上想。”
包泡泡看着他,伸出手,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他碗里。
“鲍相然,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鲍相然看着那块排骨,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轻轻一抿就化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仙仙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一杯加蜂蜜,一杯不加。她把不加蜂蜜的放在包泡泡面前,自己坐在包泡泡对面,喝那杯加蜂蜜的。
“牛奶,郑译晨把你的位置坐了。”
“没事。挤一挤。”
四个人坐在一张小桌子上,吃午饭。排骨,菠菜,白粥,牛奶。食堂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像给他们的轮廓镀了一层金。
下午,包泡泡去茶水间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的时候,三水和沈心怡站在那里,在讨论什么。三水手里拿着一份表格,沈心怡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三水姐,这个月的物资报表你看了吗?”
“看了。缺一批新的数据线,我已经下单了。”
“还有急救箱里的碘伏快用完了。”
“好的,我记一下。”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包泡泡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接了水,转身要走。
“牛奶。”三水叫住她。
包泡泡停下来。“嗯?”
三水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包泡泡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沈心怡把苹果递给她,“吃苹果吗?”
包泡泡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谢谢。”
她端着水杯,拿着苹果,走回工位。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个位置以前是殷宇杰的工位。现在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站在那张空桌子前,伸出手,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灰沾在她指尖上,灰色的,细细的。
“玄离。”她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把灰吹散了。包泡泡把那点灰擦在裤子上,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
晚上,包泡泡和仙仙一起下班。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门关上,指示灯从十二楼往下跳。
“牛奶,你今天开心吗?”仙仙问。
包泡泡想了想。“开心。早上吃了鸡蛋饼,中午吃了排骨,下午吃了苹果。”
“开心就是吃东西吗?”
“开心就是能吃东西。能吃,就说明活着。活着,就还能遇到开心的事。”
仙仙看着她的侧脸。包泡泡的侧脸在电梯的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嘴角微微上扬。
“牛奶,你以后会一直开心吗?”
包泡泡伸出手,握住了仙仙的手。“不会。但你会陪我。不开心的时候,你在我旁边。那就还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手牵着手。大厅的保安大叔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继续看手机。
“牛奶,明天早上吃什么?”
“鸡蛋饼。”
“还是鸡蛋饼?”
“嗯。鸡蛋饼不会变。”
仙仙握紧了她的手。“那我也不会变。”
包泡泡没有回答。她把仙仙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呵了一口气。仙仙的手指动了一下,像被风触动。
“牛奶,你的手好暖。”
“因为握着你的手。”
两个人走出大楼,走进夜色里。路灯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包泡泡回到宿舍,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她从床底下拉出那个纸箱,打开。许昌昊的深蓝色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她把外套拿出来,抱在怀里。外套已经闻不到许昌昊的味道了,只有洗衣液的薰衣草香。她把脸埋在外套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把外套折好,放回纸箱。把纸箱推回床底下,和热水袋放在一起。她躺回床上,关了灯。黑暗中,她听到手机震了一下。仙仙发来的消息:“晚安。明天早上七点,楼下早餐店。鸡蛋饼。我请客。”包泡泡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打字回复:“好。我要加两个蛋。”仙仙秒回:“好。你吃三个也行。”
包泡泡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月光,淡淡的,像一层薄纱。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的早餐菜单过了一遍——鸡蛋饼,两个蛋,豆浆,加糖。她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七点,包泡泡准时出现在早餐店门口。仙仙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鸡蛋饼,两杯豆浆。鸡蛋饼上冒着热气,豆浆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皮。
“牛奶,你的鸡蛋饼,两个蛋。”
包泡泡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饼,吹了吹,放进嘴里。脆的,香的,烫的。
“好吃。”
仙仙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
“牛奶,明天早上吃什么?”
包泡泡想了想。“再说。”
仙仙歪了一下头。“什么是‘再说’?”
“就是——和你在一起,吃什么都行。”
仙仙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豆浆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但包泡泡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早餐店的门外,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金色的光。上班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端着咖啡,有人提着公文包,有人牵着孩子。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包泡泡也在往前走。不快,不慢,一步一个脚印。有时候回头看一眼,但不再往回走了。
因为前面有人在等她。每一天。在早餐店靠窗的位置。两杯豆浆,两份鸡蛋饼。其中一份加两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