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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1永远的一天 许昌昊死了 ...

  •   许昌昊死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不是那种暴雨,不是那种雷雨,是冬天那种细细的、冷冷的、下了一整天都不会停的雨。雨打在双界署十二层的落地窗上,留不下一整颗水珠,只能碎成更小的、更密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出事的地方不在荒山站,不在那个孵化室,不在任何一个已知的副本里。那是一个新的东西,一个游戏在凌晨两点突然长出来的、没有名字的、像肿瘤一样的东西。它从城东的通信基站下面冒出来,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渡——上一秒还是正常的混凝土和光缆,下一秒就像一个气球从地下鼓起来,膨胀到篮球场那么大,把基站的地基顶裂了,把光缆扯断了,把周围五十米内所有的电子设备全部吞了进去。

      警报响的时候,许昌昊正在工位上喝那杯不加蜂蜜的热牛奶。牛奶已经不送了,许昌昀在替他热。兄弟俩的工位挨着,两台显示器背靠背,同一个电源插座。许昌昊喜欢把牛奶放在显示器右边,杯垫是牛奶以前送的那个,毛线的,织得歪歪扭扭,但从来没换过。

      “城东,通信基站。”小孩姐的声音从操作台那边传来,尖锐,急促,“底层数据在坍缩,速度很快,像有人在地底下拔掉了塞子。”

      许昌昊放下杯子,站起来。许昌昀也站起来。两兄弟的动作几乎同步,像排练过。

      “哥——”

      “你留在这里。看着波形。”许昌昊拿起外套,没有回头。

      他走出去的时候,牛奶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一杯加了蜂蜜,一杯没有。她看到许昌昊穿着外套往外走,脚步停了一下。

      “你去哪?”

      “城东。”

      牛奶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像只是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烟。

      “许昌昊。”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停下来。

      “牛奶,等我回来。”

      牛奶没有说“好”。她站在那里,端着两杯牛奶,热水袋夹在胳膊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那两杯牛奶后来凉了,许昌昀倒了一杯,另一杯一直放在许昌昊的工位上,杯垫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回来喝”。

      城东基站外面的雨比市区更大。水从地面漫上来,没过脚踝。路灯全灭了,只有装备车的探照灯和几把手电在雨中切出几道惨白的光。基站的建筑已经塌了一半,另一半斜着,像一个人跪在地上、撑着一只手臂、快要倒下去。地面裂开了,裂缝里有光——不是灯光,是数据流动时发出的那种淡蓝色的、冷的光。

      彭翠萍蹲在裂缝边缘,手电照下去。看不到底。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光缆断了。”许昌昊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检测仪,“基站下面的服务器被吞了。游戏从地下长出来的这个东西,不是副本,不是碎片,是——血管。”

      “血管?”

      “它在长。不是扩张,是生长。像树根。通信基站下面是它的一条根,它从这里吸收数据,转化成自己的养分。如果不切断,它会沿着光缆一直长,长到下一个基站,再下一个,整个城东的通信网都会被它吃掉。”

      “怎么切?”彭翠萍问。

      许昌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检测仪收回口袋,看着裂缝下面的光。

      “有人下去,在‘血管’最窄的地方,植入阻断程序。血管会切断,断口会愈合,但植入了阻断程序的那一段会被隔离、坏死、脱落。”

      “谁下去?”

      “我。”

      彭翠萍看着他。“许昌昊,这不是命令。”

      “我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写过阻断程序。我知道它怎么工作。别人下去,不一定能成功。我下去,一定能。因为它是我写的。”

      彭翠萍沉默了很久。雨打在装备车的铁皮上,打在探照灯的灯罩上,打在许昌昊的外套上。他的外套是深蓝色的,和三年前一样,领口磨白了。

      “牛奶在外面。”

      “我知道。”许昌昊的声音轻了一点,“她会等。她一直在等。”

      他没有说“告诉她别等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走到裂缝边缘,蹲下来,手撑在地面上。裂缝很窄,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

      许昌昀从装备车里冲出来,踩了一脚泥水,差点滑倒。他跑到裂缝边,抓住许昌昊的手臂。

      “哥。”

      许昌昊看着他。两兄弟的脸在雨中模糊了边界,像照镜子。

      “许昌昀,你替我给牛奶热牛奶。不加蜂蜜。”

      “你自己热。”

      “我的手会抖。你的手不抖。”

      许昌昀的眼泪掉了下来。雨很大,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泪。

      许昌昊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一个句号。他转过身,侧着身体,滑进了裂缝。深蓝色的外套在淡蓝色的光中渐渐变小,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裂缝下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不是宽,是深。他往下落了很久,手撑着两侧的墙壁,墙壁是湿的,滑的,不是泥土,是数据冷凝后形成的胶状物。他的指尖按下去,会陷进去一点点,然后弹回来,像皮肤。

      阻断程序存储在他手腕上佩戴的微型终端里。他只需要到达“血管”最窄的地方,把终端接在血管壁上,程序会自动运行。然后他爬上来。程序运行只需要四十秒。他爬上来需要多久,他不知道。

      脚踩到了底。

      底是软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周围全是那种淡蓝色的光,没有方向,没有远近。他站在光的中间,像站在海底。

      血管最窄的地方在他左边大约十米。他能看到,因为那里的光更密,流动更快,像一条河被卡在了峡谷里。他走过去,每一步都陷进地面一点。周围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走到血管壁前,抬起手腕,把终端贴上去。屏幕上跳出红色的确认框:“阻断程序将隔离当前数据流。是否继续?”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他想起许昌昀。小时候家里停电,他点蜡烛。蜡烛倒了,烧了窗帘,他去扑火,手烧伤了,他没哭。他说“弟弟不怕,哥在”。现在弟弟不在。现在弟弟在上面,在雨里,在裂缝边缘,在等他回去。

      他想起许昌琳。她在“饥饿美术馆”地下待了十五年,用意识嵌在协议里,用自己当锁,锁住了苏晚的门。她选了留下。他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想起牛奶。牛奶端着热牛奶站在走廊里,热水袋夹在胳膊底下,叫他的全名——“许昌昊”。她很少叫他全名。她叫他全名的时候,是认真的。

      他的手指按下了确认键。

      终端屏幕上跳出进度条:1%、2%、3%……周围的光开始变化。淡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深蓝色变成了紫色,紫色变成了红色。血管壁在收缩,像一条被掐住的蛇在挣扎。地面开始震动,裂缝两侧的墙壁开始剥落,大块大块的胶状物从上面掉下来,砸在他身边,溅起黏稠的、发光的液体。

      进度条:41%、42%、43%。

      周围的温度在升高。不是数据的热,是真正的、物理的、燃烧的热。他闻到焦味——不是他的衣服,是数据在高温下分解产生的臭氧味,和十五年前那场火灾的味道一样。

      进度条:67%、68%、69%。

      他的腿陷进了地面。不是陷进去,是地面在升高,像沼泽,像流沙,像一个人的胃在蠕动、在消化、在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往下推。

      他没有挣扎。他站在那里,看着进度条。73%、74%、75%。血管壁的红色开始变暗,不是好了,是烧完了。阻断程序在起作用,但代价是这一整段血管都会坏死、脱落、燃烧。他站在燃烧的中心。

      进度条:88%、89%、90%。

      他想起苏晚。她说“陆明远说,‘我负’”。十五年了,他一直在负。现在轮到许昌昊了。他负得起。因为他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他有。但他放得下。

      进度条:96%、97%、98%。

      他摘下终端,握在手心里。终端很烫,他没有松手。他想把这个东西带上去。不是因为数据重要,是因为这个终端是牛奶送的。去年的生日,她不知道送什么,许昌昀说“他缺一个终端”。她买了一个,黑色的,外壳上刻了一行小字:“别弄丢了。”

      他没有弄丢。他一直戴着。

      进度条:100%。

      血管壁裂开了。不是慢慢裂的,是从中间炸开的,像一根水管被撑爆了。数据流从裂缝里喷涌而出,不是光,是水。滚烫的、发光的、带着臭氧味的水。它淹没了许昌昊的脚踝、膝盖、腰、胸口。

      他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个终端。屏幕已经碎了,但那一行小字还在:“别弄丢了。”

      他把终端握紧了。

      他没有弄丢。

      裂缝外面,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探照灯晃了晃,光柱在雨中扫过,照出每一个人的脸——彭翠萍、沈舒阳、殷宇杰、郑译晨、鲍相然、牛奶、许昌昀。

      然后裂缝里的光灭了。

      不是慢慢灭的,是瞬间灭的。像有人关掉了开关。

      许昌昀跪在裂缝边缘,手伸下去,什么都摸不到。他的声音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声音不像哭,像受伤的动物在夜里发出的、低沉的、持续的、没有意义的频率。

      “哥——”

      没有人回答。

      牛奶站在雨中,怀里没有热水袋。她出门的时候太急,热水袋落在工位上了。她的手是凉的,脸是凉的,嘴唇是凉的。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很多圈,但没有掉下来。

      许昌昊的工位上,那杯牛奶早就凉了。杯垫下面压着那张便签纸,许昌昀写的“回来喝”。许昌昊没有回来。便签纸还在。

      许昌琳在“饥饿美术馆”地下,在那间她用记忆重建的、放着书架和台灯的小房间里,坐在书桌前。她面前摊着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她知道了。她不知道怎么记录这一天。她写了十五年,每一天都写,从来没有停过。但今天,她写不出来。

      苏晚站在服务器旁边,手放在铁皮外壳上。服务器的指示灯还在跳,但许昌昊的波形没有了。那条深蓝色的、七十二次每分钟的、偶尔多一次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不是许昌昊选择了沉默,是他不在了。苏晚闭上眼睛。“小晚,你感觉到了吗?”

      小晚从数据外壳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零给的草莓糖,糖纸皱巴巴的。“感觉到什么?”

      “空了。”

      零和光坐在彭翠萍办公室的沙发上,裹着同一条毯子。零没有睡,光也没有睡。零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天花板。光的手放在零的手心里。

      “零,你在听什么?”

      “听安静。”

      “安静有什么好听的?”

      零没有回答。它听到了。不是声音,是“没有声音”的声音。那个一直在的、七十二次每分钟的、像心跳一样的振动,停了。

      牛奶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雨从窗户外面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昏昏黄黄的灯。灯在闪,不是坏了,是电压不稳——基站的服务器坏死之后,城东的电网还在恢复。她在等。等灯不再闪了,等电稳定了,等一切恢复正常。但有些事情回不去了。

      仙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热水袋。牛奶的热水袋,毛绒外套已经洗得发白了。她把热水袋放进牛奶手里。

      “牛奶,你哭吧。”

      牛奶摇了摇头。

      “你哭出来。”

      牛奶低下头,看着热水袋。热水袋是温的,仙仙刚刚灌的热水。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然后停不住了。她蹲下来,把脸埋进热水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仙仙蹲在她旁边,伸出手,放在她的背上,没有拍,只是放着。

      “牛奶,他在下面。”

      “我知道。”

      “他不想让你哭。”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哭。因为你想他。”

      牛奶点了点头。她哭得更厉害了。

      仙仙没有再说话。她把牛奶拉进怀里,抱住了她。牛奶的眼泪打湿了仙仙的肩膀,仙仙没有躲。她抱着牛奶,像抱着一个被雨淋湿的孩子。

      许昌昀在工位上坐了一整夜。显示器黑着,他没有开。许昌昊的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磨白了。杯垫下面的便签纸还在,“回来喝”三个字已经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了。

      他拿起那杯凉透的牛奶,喝了一口。不甜。凉了。他端着杯子,坐在那里,像小时候家里停电,他坐在黑暗里,等哥哥点蜡烛。蜡烛不会亮了。他知道。但他还是在等。

      城东基站下面的那一段“血管”被彻底隔离了。坏死的数据被清除,脱落的碎片沉到了更深的地方,不会再长出来。城东的通信网在三天后恢复了正常,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人的心跳停在了这里。

      但双界署的人知道。

      牛奶每天早上还是会热两杯牛奶。一杯加蜂蜜,给仙仙。一杯不加蜂蜜,放在许昌昊的工位上。许昌昀每天会倒掉那杯凉了的,换上新的。杯垫下面那张便签纸换了新的,写着同样的三个字:“回来喝。”

      许昌琳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了第5476天的记录。她只写了一句话:“他今天到家了。”

      苏晚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没有哭。她走到服务器前,把手放在铁皮上。“小晚,你记住这个人。他叫许昌昊。他比陆明远勇敢。”

      小晚从数据外壳里探出头。“他去了哪里?”

      “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

      苏晚沉默了很久。“不回来了。但他到的地方,有人等他。”

      零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它把许昌昊以前放在服务器旁边的那个终端碎片收了起来,放在彭翠萍办公室抽屉的最里面。不是因为它有用,是因为它记得——这个终端上有一种温度,不是热水袋的暖,是握在手里、握了很久、不愿意松开的那种温度。

      光在旁边睡着了,毯子滑到腰上。零帮它盖好,把手放在光的手心里。

      “光,你以后不要走。”

      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握住了零的手。

      彭翠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东的方向。那一片的灯全亮了,看不出那里曾经有过一道裂缝、一束光、一个人。沈舒阳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一杯拿铁。

      “九月。”

      “嗯。”

      “他的终端上有一行字,‘别弄丢了’。他弄丢了。他把自己弄丢了。”

      沈舒阳把黑咖啡递给她。“他没有弄丢。他在牛奶的牛奶里,在许昌昀的热水袋里,在许昌琳的笔记本里,在零的抽屉里。他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记得’里。”

      彭翠萍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不加糖。她皱了皱眉。

      “许昌昊说你泡的咖啡不好喝。”

      “他说得对。”

      “但你还在泡。”

      沈舒阳喝了一口拿铁。“因为还有人喝。”

      走廊里的灯终于不闪了。牛奶哭完了,眼睛肿着,热水袋已经不热了。仙仙握着她的手。

      “牛奶,回家吧。”

      “好。”

      两个人沿着走廊慢慢走。牛奶的脚步很重,仙仙的脚步很轻。热水袋夹在两人中间,毛绒外套上的墨水渍还在。

      牛奶停下来。

      “仙仙。”

      “嗯。”

      “我以后不给许昌昊热牛奶了。他喝不到了。”

      “嗯。”

      “但我每天早上还是会热一杯。放在他工位上。万一他回来呢。”

      仙仙看着牛奶的眼睛。牛奶的眼睛是红的,肿的,但里面的光没有灭。

      “万一他回来呢。”仙仙重复了一遍。

      牛奶看着她。“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仙仙想了想。“不会。但你会等。”

      牛奶没有说“好”。她牵着仙仙的手,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许昌昀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叠好,放在许昌昊的椅子上。外套上还有味道——不是洗衣液,是许昌昊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咖啡,像数据线发热时的塑料味,像冬天的冷风。他把外套按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去,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双界署十二层的灯还亮着。操作台的屏幕还在滚动,小孩姐还在嚼泡泡糖,殷宇杰还在擦刀。郑译晨还在给鲍相然煮粥,粥里加了红枣,切碎了煮进去。鲍相然看着那碗粥,没有喝。

      “郑译晨。”

      “嗯。”

      “他走了。”

      “嗯。”

      “我们明天还活着。”

      郑译晨把粥推到他面前。“活着就喝粥。”

      鲍相然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的,糯的,甜的。他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粥里。郑译晨没有说“别哭了”。他坐在鲍相然旁边,手放在他背上,和仙仙对牛奶做的一模一样。

      城东基站下面的裂缝已经被水泥封死了。上面铺了沥青,画了线,看起来和普通的马路没有任何区别。但许昌昀知道,下面有一道光。不是数据的光,是一个人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那束光。那束光会一直亮着,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星。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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