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的鲸》此间芸芸

2、报到

　　暮春四月，北京城郊的风仍带着几分疏硬的凉意。

　　总局的大院隐在五环外的林木深处，一堵高墙圈出整片独立院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墙外杨树抽满新叶，白絮被长风卷得漫天漫地，在空阔的柏油路上打着旋，时而糊在灰蓝色的办公楼玻璃上，又被气流倏然吹散。

　　院内栽种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在青灰色石阶与岗亭边缘，细碎地铺了一层。

　　阳光穿过疏朗的枝桠，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空气里混着新叶的清苦、泥土的潮气。

　　这里比林砚想象的要安静。

　　除了这个气派的大院儿，似乎一切都与曾经的单位没什么两样。

　　门卫大爷笑眯眯地打量着林砚:“从前没瞅见你呢？新来的同志？”

　　林砚点头说是，跟着张成进了总局。

　　“小林，我带你顺道认认路。咱们这院儿规矩不多，但地方大，别回头跑错片区闹笑话。正中间这栋主楼，就是局里各大司局办公的地儿，咱们综合办公厅在顶楼，管着全局大小琐事。东边那片楼是你们执法司，特勤处就在里头，往后你主要在那边活动。西边是研究院和数据中心，涉密重地，没通行牌儿啥的别往里头瞎闯。北边是宿舍食堂，吃住都在那边，周转公寓给你留了一间。南边都是些林子花草啥的，闲着没事可以去转悠转悠。”张成沿路给他介绍，讲忘了神，一下子嘴张大了，飞进去一团杨絮，呛得他连呸几口。

　　林砚在一旁看得呲牙咧嘴，自己也被杨絮弄得脸痒痒的。

　　“四月这几天杨絮飘得邪乎，出门记得拢紧衣领。”张成好心提醒他，林砚连忙将外套拢了拢。

　　张成没说太久，告诉他去特勤处报道后便离开了。

　　其实总局的布局像只大王八，王八头是门前岗，王八壳是行政主楼，周围立着东南西北四个片区。

　　执法司所在的东片区有三座五层高的办公楼，特勤处在中间那座。

　　林砚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他仍然别着“Beta”的标识牌。但从今天起，他将要面对一群Alpha和Omega中的精英。

　　啧，难办。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F3”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扑通乱跳。

　　手心出了一层汗。

　　电梯门打开。

　　走廊很长，冷白的灯光映着磨得发亮的自流平。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信息素。林砚对信息素的感知已经因为常年的压抑而变得迟钝，但那种“有Alpha在附近”的直觉还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后颈。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狼。

　　它正蹲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银灰色的毛皮在冷光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体型比普通的狼大了一倍，四肢修长有力，尾巴安静地蜷在身侧。

　　最要命的是，它正抬着头，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砚。

　　林砚的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精神体，从飞鸟到走兽，从爬虫到游鱼，没有哪一种能让他的心跳在0.1秒内加速到这个程度。

　　见鬼了。

　　他心里暗叫不好，奈何已经入了狼窝。

　　还是真的狼窝。

　　林砚的视线滑过去，从狼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离那张巨大的嘴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他甚至能感觉到狼呼吸时喷出的温热气流拂过他的颈侧。

　　怪暖和的，就当是空调了。林砚的心态十分好。

　　他走到那扇门前，伸出手礼貌性地叩了三下，不忘微笑。

　　表情管理！要给同事们留个好印象。

　　“林砚？”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探出头来。黑发，五官深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砚认出了他：贺兰昭，“霜狼”副队长，Alpha，精神体黑豹。

　　而此刻，那只黑豹正趴在贺兰昭脚边，用一种懒洋洋的目光斜睨着林砚。

　　“来得挺快。”贺兰昭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队长等你很久了。”

　　林砚跨过门槛。

　　会议室并不小，围成一个圆桌，桌上摆着几杯水。

　　他匆匆扫了一眼。

　　四个人。

　　靠墙站着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女人，肤色偏深，眼神锐利，正抱着胳膊打量他。她的肩头蹲着一只金雕——林砚的余光看见那只雕正在用喙梳理自己翅膀上的羽毛，偶尔抬头瞥他一眼，眼神和主人如出一辙的犀利。

　　这是姜槐，Omega。林砚对她的印象颇深，毕竟整个分管局体系里面，有如此强悍精神体的Omega只有她一个人。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男人，他的眼珠是淡蓝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垂眸时带着一丝忧郁。一只雪鸮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的椅背上，通体雪白，眼睛是明亮的金色。

　　闻晏，Alpha，据说是个混血。

　　还有一个男生窝在角落里，看起来是这群人里最不起眼的。他个子不高，有些瘦小，长相清秀。

　　苏慕，Omega。精神体银狐，此刻正以一只小到不可思议的形态趴在平板的边框上，眯着眼睛装死。

　　至于第四个人——

　　林砚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长桌最里面的那个人身上。

　　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电子屏幕前，似乎在查看什么数据。光从屏幕上投下来，勾勒出一个宽阔的肩背线条。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和一道旧疤。

　　裴池。

　　“霜狼”的队长，Alpha。

　　以及——门口那只银灰色巨狼的主人。

　　门外的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安静地蹲在裴池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林砚。

　　裴池转过身来。

　　林砚终于看见了他的脸。比档案照片上更——他不愿意用“好看”这个词来形容一个S级Alpha，但事实是，这张脸确实很难让人移开目光：轮廓分明，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笔直，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但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阴天的海面，沉静、幽邃，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只是盯着林砚。

　　一秒。

　　两秒。

　　林砚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压力——比起信息素来说，它更倾向于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个S级Alpha本身就有的压迫感。像一头猛兽安静地站在你面前，没有龇牙，没有低吼，但你清楚地知道，它可以在瞬息之间把你的喉咙咬断。

　　林砚没有躲闪，笔直地迎上裴池的目光，像从前面对其他Alpha一样——平静、从容、不卑不亢。

　　这是Beta最好的保护色：因为不参与信息素的博弈，所以天然地站在所有性别斗争之外。

　　“林砚。”裴池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林砚想象的要低，“你比要求的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习惯了。”林砚说。

　　啥怪人啊，来早了还要说。

　　“很好。”裴池却没再多说什么，他收回目光，转向其他人，“人到齐了，开始。”

　　林砚注意到一件事。

　　那只蹲在裴池身后的狼，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尾巴就没有停止过摆动。

　　他走到长桌前，在贺兰昭示意的位置坐下。姜槐的金雕歪着脑袋盯着他，闻晏的雪鸮眨了眨金色的眼睛，苏慕的银狐从平板边框上探出脑袋。

　　黑豹扫了扫尾巴。

　　林砚把它们当作空气。

　　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假装没有注意到——那只狼悄悄地往前挪了两步。

　　离他更近了。

　　“林砚。”裴池的声音从长桌那头传过来，“介绍一下自己。”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林砚清了清嗓子：“林砚，二十六岁，Beta，警校毕业，在湖北省分管局执法司特勤处任职三年，很荣幸能加入总局特勤队。”

　　他点到为止，对其他的荣誉只字不提。

　　因为那些荣誉对“霜狼”来说，可能什么都不是。

　　毕竟在座各位都是人中翘楚、马中赤兔。

　　贺兰昭挑了挑眉：“身为Beta，能进入分管局的特勤处，厉害厉害。”

　　林砚在心中叫苦不迭，面上谦虚：“侥幸侥幸。”

　　“那为什么之前在联合演练中没见着你？”姜槐问。

　　“啊……那些都是你们Alpha和Omega的主场嘛……”林砚打哈哈。

　　他是真不敢上场，平时演一演没人发现，真上了演武场，又让他跟别人比划，又要他装作对精神体一无所知，他是真怕会露馅。

　　人往往只能集中精力做一件事。

　　这也是他排斥去总局的原因之一。

　　“林砚。”裴池话锋一转，“你见过精神体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林砚的手指在桌面下方轻轻攥紧，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直视裴池的眼睛，用私下里排练过无数次的话术回答：“听说过，没见过。有很多同事跟我说过说它们很……有趣。”

　　金雕歪了歪头，发出一个短促的叫声。

　　雪鸮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银狐悄悄从平板边框上滑下来，沿着桌腿溜到地上，绕到林砚的椅子旁边，仰起小脑袋，专注地打量着他的小腿。

　　而那只银灰色的巨狼忽然站了起来。

　　它迈着缓慢而优雅的步伐，走到林砚的身侧。

　　林砚的余光里满是银灰色的毛皮和巨大的爪子。

　　狼低下头，湿润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林砚的脖子。

　　它在闻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匹从不亲近任何人的狼，正在认真地、仔细地、近乎虔诚地嗅闻一个Beta。

　　画面太诡异。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林砚要炸毛了。

　　“队长。”贺兰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明显是憋着笑的，“你的狼——”

　　“坐下。”裴池说，脸色有些不好看。

　　狼没有动。

　　它还在闻。

　　“阿朔。”裴池的声音沉了一度。

　　狼终于退后了一步，但它的耳朵仍然竖着朝向林砚，尾巴高高翘起。

　　像只狗。

　　裴池从未见过阿朔这样，疑惑地看向“肇事者”。

　　而林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如常，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

　　“裴队，”他像不知道空气为什么凝固了，“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真诚，无辜，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