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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调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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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走进分管局的时候,一只白鹤正站在走廊正中央。
他没在单位见过。
它通体雪白,羽翼边缘泛着淡青色的微光,长颈优雅地弯曲着,正在用喙梳理自己的翅膀。精神体的形态通常半透明,但这只鹤凝实得像活物,可见它的主人此刻心情极好——或者极糟。
林砚面不改色地从它身上跨了过去。
半透明的羽翼拂过他的小腿,凉丝丝的,像浸过一层薄雾。他没有任何反应,装作无事发生,视线笔直落在前方的门禁上。
身后传来同事何宁的声音:“林砚!等我一下——”
何宁小跑着追上来,他的精神体是一只胖乎乎的浣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
浣熊路过那只白鹤时,好奇地伸出爪子去拍人家的尾羽,被白鹤回头一啄,吓得连滚带爬地窜回了何宁身后。
何宁浑然不觉,笑着跟林砚搭话:“今天来得够早啊。听说昨晚又有紧急任务,你们特勤队熬到几点?”
“三点。”林砚刷卡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那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何宁嘟囔着走进办公室,他的浣熊挤在他两脚之间,差点把他绊个跟头。
林砚看着那只浣熊笨拙地爬过门槛,内心毫无波澜。
每天对这些到处乱窜的精神体视而不见,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这是他在这里工作的第三年。因为abo分化,国家成立了第二次分化性别管理局,独立垂直管理。他们湖北省分管局共两百多名员工,Alpha和Omega加起来超过90%。
而他,林砚,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着“Beta”,是整个数据分析处唯二既没有信息素也没有精神体的人。
至少别人是这么以为的。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余光扫到队长郑明远的精神体——一只灰色的猞猁——正蹲在文件柜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猞猁的眼神总是这样,像只大猫。林砚有时候觉得,这些精神体比它们的主人更敏锐。它们似乎隐约感觉到这个Beta身上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清是什么;所以它们只是用动物本能的警惕,一寸一寸地打量他。
林砚面不改色,默默掏出黑框眼镜戴上——他倒不近视,只是这样有利于他注意力集中。
他敲开昨天的案情报告,开始补完最后的结论。
其实省管理局的事虽然多,但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社会事件,无非一些打架斗殴。
江城人民嘛,性子爽辣,一言不合就干仗是常有的事。
“林砚。”
郑明远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你来一下。”
又来了……组织的任务。同事们纷纷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林砚起身走过去。路过那只猞猁的时候,它的耳朵转了转,瞳孔收成一条竖线。
办公室里除了郑明远,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行政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领导。
想来走廊上那只白鹤就是他的精神体。
“这位是中央分管局综合办公厅主任张成。”郑明远介绍道,“中央有调令给你。”
林砚接过那纸红头文件。
上面的内容很简短,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关于选调林砚同志到总局执法司特勤处工作的通知”
总局?特勤处?
据说总局特勤处的成员全是S级和A级的Alpha、Omega,代号“霜狼”。
让他去那里。
开玩笑呢?
他可是Beta。
这份调令要么是写错了名字,要么送错了人。
“这是……确认过吗?”林砚抬起头,声音很平静——他向来不轻易露出情绪。
但不免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张成点了点头:“确认过,裴池队长亲自点名要你。”他语气严肃,说的话更是带着领导的威严,“调令即刻生效。你有两个小时收拾个人物品,十二点整有车送你去机场。”
裴池。
林砚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S级Alpha,参与破获过多起重大案件,蝉联多届分管局联合演练冠军个人。
只可惜自己对这“传奇人物”的了解仅限于档案里的干瘪描述。
“为什么是我?”他问。
张成面无表情:“这个您得问裴队长。”
郑明远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等张成出去打电话了,他才凑上去压低声音说:“小林啊……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啊。”
“那怎么会被扔到那种地方?”郑明远的表情不像是在调侃,而是真的在担心。在他的认知里,一个Beta被丢进全员Alpha和Omega的队伍,就跟把一只兔子扔进狼群里差不多,“‘霜狼’那些人……我听说过,他们一个个都是怪物。你一个Beta,也就在这边整整小案子,去了那儿能干什么?”
林砚没有回答,毕竟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调令,还是不敢接受这个事实。
为什么?
难道是中央那边想找一个不会被信息素干扰的人?
听起来合理。
但林砚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的直觉从来不骗他。
更何况,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找错人了。
两个小时后,林砚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分管局门口。
何宁追出来送他,浣熊抱在他裤腿上,眼泪汪汪的——虽然林砚觉得那多半是浣熊在演。
以他对这只浣熊多年的观察来看。
“你真要去啊?”何宁哭唧唧,林砚走了谁还陪他一起吃美食?
他不要吃员工食堂啊!
“调令下来了,怎么可能不去啊。”林砚抱歉道。
“那你保重。”何宁一脸沉痛,“听说‘霜狼’那些人脾气都很怪,尤其是那个队长。你要是被欺负了……算了,我也打不过他们。”
林砚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登上红旗车的时候,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透过车窗看着越来越远的办公楼。
四月的武汉还有些冷,路边的樱花开得一簇一簇。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北京那种地方,他这几年来苦心维持的伪装,可能会第一次面临真正的考验。
精神体这种东西,对“真实”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而他这辈子,没有哪一天不在假装。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开始加速后退。
林砚闭上眼睛。
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在那片没有人能触及的精神疆域里,有什么东西蜷缩着。
一只鹿。
角上覆着薄薄的冰霜,身体蜷成一个安静的圆,眼睛紧闭——它已经沉睡了许久,呼吸轻得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而此刻,在车子引擎的嗡鸣声中,它的一只耳朵忽然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