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太子驾到 太子驾到, ...
-
消息传开后的半个时辰内,相府翻了天。
夫人亲自带人把正厅重新布置了一遍。原先挂的那幅山水画摘了,换上一幅更贵重的——前朝顾恺之的摹本,光是画框就镶了八块白玉。案几上换了新花瓶,插了刚从城外运来的牡丹,姚黄魏紫各两枝,摆得错落有致。
沈惊月的院子里点了灯,三四个丫鬟围着她试衣裳。试一件扔一件,床上堆了七八件,地上还扔了两件。
“这件太素,显得我没精神。”
“这件太艳,太子殿下才七岁,穿这么红像什么话?”
“这件不行,领口开大了,娘会说我不端庄。”
丫鬟翠屏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一声不敢吭。
最后沈惊月挑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领口绣了一圈小雏菊,看着天真烂漫。她又让丫鬟把头发拆了重梳,梳了两个小髻,两边各坠一绺碎发,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娘,你看这样行吗?”
夫人靠在榻上捻佛珠,眼皮抬了一下,点了个头。
沈惊月对着镜子笑了笑,又觉得不够,把笑容收了收,换成一个更含蓄的表情。
“娘,太子殿下会单独跟我说话吗?”
“你想多了。”夫人把佛珠往桌上一搁,“殿下是来选伴读的,不是来相亲的。你只管规规矩矩的,别出岔子就行。”
沈惊月撇了撇嘴,但没敢再问。
东跨院那边安静得多。
谢兰因把那件素白的衫子换了一件更素的——月白色,没有绣花,领口袖口干干净净。头发用那支白玉簪挽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沈惊鸿站在旁边看她换衣裳,觉得自己像个摆设。
“我……要不要回避一下?”她指了指门外。
“不用。”谢兰因背对着她系腰带,“以后你住在我院子里,天天都要看见,回避不过来。”
沈惊鸿转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道裂缝,从上到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河。她盯着那道裂缝数了数,从顶到底一共拐了七个弯。
“好了。”谢兰因说。
沈惊鸿转过身,看见她已经在石桌旁坐下了,面前摊着一本书。
“你不准备准备?”沈惊鸿问。
“准备什么?”
“太子殿下来了,你不去前院等着?”
谢兰因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太子殿下是来选伴读的,不是来看我站得多直的。”
沈惊鸿不太懂这里面的道理,但她觉得谢兰因好像什么事都不急。
她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拿起墨锭开始磨墨。磨了两圈,发现砚台里还有墨,又放下了。
“你紧张吗?”谢兰因忽然问。
“我?”沈惊鸿愣了一下,“又不是选我,我紧张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磨墨?”
沈惊鸿低头一看,砚台里的墨已经浓得快成糊了。她赶紧停手,拿墨锭在砚台边上刮了刮,刮下来一小坨黑色的膏状物。
“……我习惯了。”
谢兰因把书合上,看着她。
“你今天别磨墨了。我给你讲个故事。”
“讲故事?”
“嗯。太子殿下要是来了,万一问我什么,你也能听个热闹。”
沈惊鸿觉得“听个热闹”这四个字不太对——她又不是被选的,太子问她干什么?但她没说出口,只是点了下头。
谢兰因讲的是“孟母三迁”的故事。
她讲得很慢,遇到沈惊鸿听不懂的词就停下来解释。什么“屠户”就是杀猪的,“市井”就是菜市场旁边,“学宫”就是念书的地方。
沈惊鸿听懂了,但她觉得孟母挺累的,搬了三次家。
“她为什么不直接搬到学宫旁边?”她问。
谢兰因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因为她一开始不知道学宫旁边最好。”谢兰因说,“人都是走了弯路才知道对的路在哪。”
沈惊鸿觉得这句话不是说孟母的。
前院传来一阵响动。不是嘈杂,是那种忽然安静下来的响动——所有人都闭了嘴,脚步声都放轻了。
“来了。”谢兰因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沈惊鸿也站起来,下意识地躲到她身后。
“你躲什么?”
“我……我不知道站哪。”
“站我旁边。”谢兰因拉了她一把,把她从身后拽出来,拉到身侧,“又不是见不得人。”
沈惊鸿站在她旁边,手心全是汗。
太子的仪仗到了相府门口。
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排场。一顶青帷小轿,前后各四个侍卫,两个太监,一个嬷嬷。太子赵昀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沈惊鸿隔着花墙远远看了一眼——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穿着杏黄色的袍子,腰系白玉带,眉目还算清秀,但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着,有一种不太像七岁的沉稳。
相爷跪在门口迎接,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响。
“臣沈恪,恭迎太子殿下。”
赵昀没说话,从相爷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孙太监跟在后面,朝相爷使了个眼色——起来吧。
相爷爬起来,膝盖上全是灰,也不敢拍,小跑着跟上去。
一行人进了正厅。赵昀坐在主位上,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一半,背挺得笔直。孙太监站在他身后,刘公公站在门口。
“沈大人的女儿呢?”赵昀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奶气,但语调已经很老成了。
“回殿下,都在后头候着呢。”相爷弯着腰,“臣这就让人去请——”
“不用请。”赵昀说,“让她们一个一个进来。”
沈惊月是第一个。
她走路的步子掐得很准,不快不慢,裙摆纹丝不动,走到赵昀面前盈盈一拜。
“臣女沈惊月,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又不会太响。
赵昀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你多大了?”
“回殿下,十五。”
“读过什么书?”
沈惊月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声音流利得像背书:“读过《女训》《女诫》《孝经》,还读过一些诗词。”
赵昀“嗯”了一声,又问:“《孝经》第一章讲什么?”
沈惊月的笑容僵住了。
她读过《孝经》,但她读的是“选读本”,只背了里面几句好看的。第一章讲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讲……身体发肤什么的?
“讲的是……”她的声音小了下去,“讲的是父母……”
赵昀等了三秒,没等到下文,低头喝了口茶。
孙太监上前一步,笑眯眯地朝沈惊月说:“沈大小姐先下去吧。”
沈惊月退出去的时候腿是软的。她扶着门框走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沈惊婉、沈惊柔依次进去,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赵昀不考死记硬背,他问的都是“你觉得呢”——你觉得为什么要孝顺父母?你觉得读书有什么用?你觉得好人一定有好报吗?
沈惊婉答到第三个问题就哭了。
沈惊柔更惨,还没开口就先打了个喷嚏,喷了太子一脸唾沫星子。
刘公公的脸黑得像锅底。
相爷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额头的汗擦了又冒,擦了又冒。
最后轮到谢兰因。
她走进正厅的时候,赵昀正在擦脸——沈惊柔那个喷嚏的后遗症。小太监递了块帕子过来,赵昀擦了擦下巴,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色衫子的姑娘站在面前,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跟进来的是沈惊鸿。
她不想进来,是谢兰因拉着她的袖子拽进来的。
“这是谁?”赵昀看着沈惊鸿。
谢兰因行了个礼,不紧不慢地说:“回殿下,这是臣女的妹妹,沈氏惊鸿。臣女写字时习惯有人在旁边磨墨,便带了她来。”
赵昀又看了沈惊鸿一眼。
沈惊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新发的,豆绿色的缎面,鞋头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她还没穿惯新鞋,脚指头在里面蜷着。
“抬起头。”赵昀说。
沈惊鸿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赵昀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不像是七岁孩子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好奇,不像打量,更像是在比较。
比较什么,她不知道。
赵昀看了她三秒,收回了目光,转向谢兰因。
“你就是谢兰因?”
“是。”
“刘公公回去跟孤说,你读过很多书。”
“不敢说很多,只是读过一些。”
“那你告诉孤,”赵昀往前倾了倾身子,“什么样的人是好人?”
这个问题比前面几个都简单,也都不简单。
沈惊月答的是“孝顺父母、尊敬师长”,沈惊婉答的是“不做坏事、不害别人”,沈惊柔还没来得及答就打喷嚏了。
谢兰因沉默了两秒,开口了。
“臣女觉得,能让身边人活得更好的人,就是好人。”
赵昀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叫‘活得更好’?”
“吃饱穿暖是活得好,不被人欺负是活得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是活得好。能做到一样,就是好人。”谢兰因顿了顿,“能做到三样,是好人中的好人。”
赵昀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在家排第几?”
“回殿下,排第一。上面没有兄长姐姐,下面有六个妹妹。”
“你是长女。”赵昀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
赵昀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
“孤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愿不愿意进宫做孤的伴读?”
这话一出口,正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谢兰因垂着眼,声音很平。
“臣女愿意。”
赵昀从椅子上跳下来——终于有了点七岁孩子的样子,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他走到谢兰因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那你回去收拾收拾,三日后进宫。”
“是。”
赵昀转身要走,脚步忽然顿住了。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谢兰因,落在她身后那个人身上。
沈惊鸿还站在那里,像个影子。
“你叫沈惊鸿?”赵昀问。
沈惊鸿点头。
“惊鸿一瞥的惊鸿?”
“是。”这是她第二次被人问起名字的意思,声音比上一次稳了一些。
赵昀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名字好听,”他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沈惊鸿脱口而出。
孙太监的脸色变了。刘公公的眉毛竖起来了。相爷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一个庶女,怎么敢反问太子殿下?
赵昀没生气。他歪着头看了沈惊鸿一眼,说了一句。
“可惜你不识字。”
他说完就走了。杏黄色的袍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掠,消失在日光里。
相爷追出去送,鞋都跑掉了一只。
正厅里只剩下谢兰因和沈惊鸿。
沈惊鸿站在原地,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可惜你不识字。”
这五个字像五根针,一根一根扎在她身上。不是疼,是酸,从胸口漫到喉咙,又从喉咙涌到眼眶。
但她没哭。
谢兰因走过来,拉起她的手,掰开她的手指,把她掐进掌心的指甲一根一根拨出来。
“他说的是事实。”谢兰因的声音很轻,“事实不可惜,可惜的是你明明可以学,却没人教你。”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掰开的手掌。掌心里四个深深的指甲印,红得发紫。
“三天后你就要进宫了。”她说。
“嗯。”
“谁教我?”
谢兰因松开她的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她手里。
“这三天我教你。能教多少算多少。”
沈惊鸿打开那张纸。
上面写了十二个字,分成四行。
第一行:沈惊鸿。
第二行:谢兰因。
第三行:杏花。
第四行:等我。
“最后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沈惊鸿指着第四行。
谢兰因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脚步没停。
“你先学会写,我再告诉你。”
沈惊鸿攥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脚下的地砖照得发白。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贴在胸口。
“等我。”
这两个字比“杏花”难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