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岁寂春》七楼的猫

3、第 3 章 老街·少年

　　第三章 【老街·少年宫·因为是你】

　　车子最终停在了城西的一条老街。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雾，笼罩着青石板路和两旁的梧桐树。

　　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几家宵夜摊子还亮着灯，昏黄的光晕在雨雾里洇开。

　　苏晏楹睁开眼，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愣了两秒。

　　“下车。”

　　陆寂深解开安全带，声音很低，

　　“吃点东西。”

　　她这才想起，从中午那杯暖手的茶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

　　胃里空得发疼，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饥饿感，以至于都忘了自己还需要进食。

　　她跟着下了车。

　　陆寂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像是刻意在等她。

　　他脱了那件黑色的大衣，搭在臂弯里，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雨雾打湿了他的发梢，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径直走向街角一家还亮着灯的面馆。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看见陆寂深，笑着招呼：

　　“陆先生，老样子？”

　　陆寂深“嗯”了一声，拉开靠窗的椅子，示意苏晏楹坐。

　　苏晏楹坐下，看着墙上的菜单，上面用粉笔写着几样浇头：焖肉、爆鱼、素什锦。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生活的热气。

　　“一碗素什锦面，”陆寂深对老板说，又看向她，“你呢？”

　　“一样。”苏晏楹说。

　　她没什么胃口，只是需要一点热汤暖一暖。

　　老板应了一声，钻进后厨。

　　老板娘端上来两杯大麦茶，粗瓷杯壁温热，苏晏楹捧在手里，指尖的凉意渐渐褪了些。

　　面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苏晏楹低头喝着茶，忽然她听见陆寂深开口：“还记得前面那个路口吗？”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面馆往前几十米，街角处有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立着两根褪了色的柱子，上面挂着一块牌，写着“沪城市少年宫”。

　　她怔了一下。

　　记忆像被雨水泡开的旧照片，慢慢显影。

　　她想起很多年前，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她在这里参加过一次英语演讲比赛。

　　那时候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是陆寂深。

　　“你帮我改的稿子。”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陆寂深握着茶杯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苏晏楹却想起来了。

　　那次比赛她抽到的题目很难，她写不出稿子，急得在少年宫的走廊里打转。

　　是陆寂深，那时候他也不过十五六岁，拿着她的草稿纸，坐在台阶上一句句地改。

　　他的字迹清峻，批改的痕迹很重，却把一篇磕磕巴巴的稿子理得流畅通顺。

　　“你改了整整三遍，”苏晏楹看着窗外的少年宫，眼神有些恍惚，

　　“最后一遍，你把开头那句‘I am honored’划掉了，改成了‘It is a privilege’。你说，‘honored’太像背课文，‘privilege’才是真心话。”

　　陆寂深垂下眼，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目。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展露那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她当时拿着改好的稿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陆寂深，你怎么这么厉害？”

　　他没敢看她的眼睛，只说：“因为是你。”

　　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声盖过。

　　她当时正低头看稿子，大概是没有听见。

　　“什么？”苏晏楹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陆寂深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

　　面馆里的灯光昏黄，他的眼底却像是藏着一片深海，暗涌浮动。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冲到了嘴边......。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晏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屏幕亮起，是沈聿川的消息。

　　【明晚回老宅吃饭，别迟到。】

　　八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通知，带着那种惯常的命令口吻。

　　苏晏楹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陆寂深的目光也落在那屏幕上。

　　他看见了发件人的名字，看见了那行字的内容。

　　他眼底那片深海忽然结了冰，所有暗涌都在一瞬间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大麦茶。

　　苏晏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抬起头，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刚才说什么？”

　　陆寂深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没什么。”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窗外的雨，

　　“面来了。”

　　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从后厨走出来，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

　　苏晏楹看着那碗面，忽然没了食欲。

　　她想起刚才他未说完的话，想起他那个被手机屏幕打断的眼神。

　　那里面似乎藏着什么，她几乎就要抓住了，却在最后一刻滑走了。

　　因为是你。

　　什么意思？

　　她握着筷子，迟迟没有动。

　　窗外的少年宫在雨雾里沉默地矗立着，像一段被尘封的旧时光。

　　而对面坐着的人已经低下头，安静地吃面，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拒人千里。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又震了一下，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面馆里格外刺耳。

　　苏晏楹没有看。

　　她夹起一筷子面，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曾经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那筷子面最终没有送进嘴里。

　　她盯着碗沿腾起的热气，看它们一缕缕散开，在冷空气中消弭无形。

　　桌面上的手机又震了一次，屏幕贴着木桌，发出闷闷的嗡鸣，就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催促。

　　陆寂深放下了筷子。

　　瓷勺碰在碗壁上，一声轻响。

　　他抽出纸巾，按了按嘴角，动作利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随后他从钱包里拈出几张纸币，压在杯底，没有要找零的意思。

　　“走了。”

　　他说，没看她，起身推开门，径直走进雨里。

　　门扇开合，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纸巾微微颤动。苏晏楹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被雨雾吞没，黑色大衣的衣角在风里扬了一下，随即消失在街角。

　　她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想起了少年宫的走廊。

　　那年他改完稿子递给她，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台阶上阴冷，他的手却烫，温度从相触的那一小块皮肤蔓延上来，比此刻碗沿的热气更灼人。

　　她当时只顾着看稿纸上的字迹，没有抬头。

　　如果那时候抬头，会看见什么？

　　苏晏楹放下筷子，指尖碰了碰碗壁，汤已经温了，那点暖意隔着瓷层渗进来，微弱得近乎残忍。

　　她恍然觉得，有些答案曾经离她那么近，近到只需要一个抬眼的距离。

　　而她错过了。

　　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她将要为这一个低头的瞬间，付出漫长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