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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接风宴·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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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接风宴·露台摘戒】
沪城三月,倒春寒。
陆家老宅的接风宴摆在主厅,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灯臂上嵌着数百枚棱镜,把光线切割成细碎的金箔,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厅内暖气开得很足,足到让人忘了室外的寒冷。
空气里浮着香槟、沉香与女士香水混合后的味道,闷而稠。
苏晏楹进门时,右颊贴着一小块纱布,是下午在医院做斑贴试验留下的。
粉底盖了两层,边缘仍透出一点浅红,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她穿一条烟灰色薄绸长裙,裙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侧收了一道褶,衬得人身形修长。
外头披了件羊绒披肩,下车时顺手从车里带出来的,此刻在室内已经显得多余,后颈微微出汗,但她没摘。
"晏楹。"
沈聿川从人群里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腰,隔着薄绸的料子,温度烫得过分。
他微微俯身,唇几乎擦过她耳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陆伯父在那边,过去打个招呼。"
不是商量,是通知。
苏晏楹没挣开。
在这个场子里,挣开比被揽着更引人注目。
她跟着他往主桌走,羊绒披肩从肩头滑落半寸,她伸手拢了拢。
这一路不断有人看过来,目光在她和沈聿川之间转一圈,笑着点头。
她回以微笑,颊边肌肉发酸,那弧度像是用针线绷在脸上的。
他们三个月前就已经结束了,只是长辈那边……再演最后一场。
她在心里默念,像给自己贴一张止痛膏。
主桌坐着陆家长辈,陆老爷子穿一身藏青色唐装,手里盘着一串沉香佛珠,指节粗大,珠子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旁边站着都是世交叔伯和太太们,见沈聿川过来,纷纷笑着寒暄。
"聿川来了,"陆老爷子点点头,目光落在苏晏楹身上,停了一瞬,"宴楹,听说你那个慢病筛查项目做得不错,院长说,社区里的老头老太太都夸你。"
"陆爷爷过奖了,还在试点。"苏晏楹微微欠身,薄绸裙摆擦过波斯地毯,无声。
沈聿川笑着递上贺礼,又替她做介绍:"陆伯伯,晏楹最近忙这个项目,天天泡在社区,人都累瘦了。我约她三次吃饭,她放了我两次鸽子。"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把她架在火上。
果然,旁边穿着绛紫色旗袍的周太太接话,声音尖而亮,生怕别人听不到她的声音:"宴楹真是能干,难怪聿川总说你顾不上他。前儿我在恒隆还碰见聿川了呢,身边跟着个漂亮姑娘,我差点以为是...."她掩嘴一笑,眼角细纹堆叠,"瞧我这张嘴,晏楹你别多心,生意场上嘛,应酬多。"
厅内静了一瞬。
苏晏楹指尖捏着高脚杯,杯壁冰凉,香槟气泡在液面下无声炸裂。
她没看那位周太太,也没看沈聿川,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苏打水。
气泡刺得舌尖发麻,那刺痛滑过喉咙直进胃里,变成一块小小的冰。
沈聿川笑着打圆场,声音不高,却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周太太您说笑了,晏楹是忙正经事,我哪敢怨她。倒是我不懂事,总缠着她陪我。"
他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苏晏楹知道这动作是做给旁人看的。
她配合地弯了弯唇角,无名指上的钻戒硌着指腹,金属凉意渗进皮肤。
那戒指是沈聿川去年送的,三克拉,六爪镶嵌,尺寸刚好,戴上去想摘却没那么容易了。
那时候她以为是承诺,后来才明白,这是一枚图章,盖在她身上,告诉所有人她是沈家的。
楼梯口忽然静了。
陆寂深走下来。五年未见,他高了许多,肩背把黑色单西撑得平直,衬衫扣子系到顶,喉结下方露出一小截冷白的皮肤。
他跟人握手,颔首,目光扫过厅内,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
那目光掠过苏晏楹时,同样没有停顿。
她捏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秒,随即松开。
右颊的纱布边缘开始发痒,过敏反应的后遗症,很痒,她忍住了没去挠。
"寂深啊,这次回来,不走了吧?"有人迎上去寒暄,声音里带着试探。
"看项目安排。"陆寂深答,声音不高,恰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又不显得热络。
他站在台阶上,水晶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锋利的边。
沈聿川揽着她上前:"寂深,好久不见。"
陆寂深抬眼,目光在沈聿川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他搭在苏晏楹腰侧的手上。
那只手正以一种占有的姿态扣着她的腰,拇指在她后腰轻轻摩挲,隔着薄薄的布料,动作明显。
陆寂深伸出手,与沈聿川握了握:"好久不见。"
随即看向苏晏楹。
那双眼比五年前沉了许多,深冬的湖似的,表面结着冰,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他看着她右颊的纱布,目光似乎顿了半秒,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苏医生。"他叫她,语气客气而疏离,比对陌生人还要冷淡,"听说你在做慢病筛查项目,有需要陆氏配合的,可以让助理对接。"
苏晏楹愣了一下。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不是刚回国吗?
"谢谢陆总。"她答,声音平稳,尾音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涩。
陆寂深微微点头,转身离去,今晚是他的主场。
背影挺直,每一步都像是量过,黑色单西的衣角在转身时扬起一个锋利的弧度,没有多余的情绪泄露。
沈聿川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颈侧:"陆寂深还是这副死样子,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走,去跟周叔打个招呼,他手里那块地皮......"
"我去补个妆。"苏晏楹打断他,声音轻,却不容置疑。
沈聿川正沉浸在地皮的数字里,摆了摆手,没在意。
苏晏楹穿过人群,香槟杯放在侍者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推开厅外的露台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三月特有的潮湿凉意,吹得后颈一缩。
她打了个寒颤,羊绒披肩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单薄的肩头,室内太暖和了,她竟忘了室外的寒冷。
露台很大,青灰色石板,角落里摆着几盆春兰,白色花苞在暗处吐着幽香。
远处后花园的地灯沿着小径排开,一盏接一盏,亮到尽头,就像一串被遗忘的珍珠。
她走到栏杆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套着那枚钻戒。
钻石在暗处依然很亮,亮得刺眼。
她捏住戒指,往下褪。
指节发胀,戒指卡在中节,金属边缘刮过皮肤,留下一道红痕。
她加了点力道,终于褪了下来。
无名指却留下一圈淡淡的压痕,宛如刺青一样刻在皮肤上。
"还要演多久呢。"
她对着夜色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碎成几片。
不是抱怨,是陈述一个疲惫的事实。
露台的门廊下,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陆寂深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倚在廊柱旁,
指节抵着大理石台面,力道大得骨节泛白。
他手里拿着一直香烟,没点,回国后就没抽过。
夜风把他的单西吹得紧贴后背,勾勒出肩线的弧度。
他站在下风处,因为她刚才那句话里带着颤,他怕风把她的声音吹散,所以站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她褪戒指时金属刮过皮肤的轻响。
他听见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陆寂深的目光落在她捏着戒指的手上。
那枚钻戒在她掌心泛着冷光,无名指留着一圈淡淡的压痕。
他看着那圈痕迹,指节不自觉地收紧,香烟被捏得变了形,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
演?她自己也知道是在演?
露台上苏宴楹把戒指重新戴了回去。
不是想戴,是怕掉了不好交代。
她拢了拢披肩,转身准备回厅内。
陆寂深在阴影里松开手,掌心留下被捏的变形的香烟和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他从另一侧走廊离开,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
走到转角处,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的指节泛着白,青筋凸起。
他看了两秒,把手插进口袋,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宴会厅的喧嚣里。
水晶灯的光太亮了,亮得他眼底发疼。
他听见了。她演累了。他不知道她已经分手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