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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秃手与任四 采购归来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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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奇子开着那辆从A市开过来的旧SUV出门采购。车是二手的,车身上有几道刮痕,挡风玻璃右下角有条裂纹,但他不在乎。他开着它在盘山路上颠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县城,买了几袋水泥、一些水管、几卷电线、一个工具箱,又去菜市场买了些菜。卖菜的大姐听他是外地口音,多塞了两根葱。
“你在这边做啥?”
“建露营地。”
“露营地是啥?”
“就是城里人来山里住帐篷的地方。”
大姐的表情跟马师傅第一次听说这事儿时一模一样。奇子已经习惯了。
下午三点多,他回到营地。把车停在集装箱跟前,刚打开车门,就听到水潭方向传来一阵水花声。
不是水渠里那种细水长流的声音。是重物砸在水面上才会发出的那种闷响。
他绕过集装箱,走到燕贺潭边。已经连成一片的潭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他看到一个人蹲在水潭边,短粗身材,像一截树墩,正在往水里拉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树墩,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短粗但强壮,两条胳膊比奇子的大腿还粗,络腮胡从耳根一直连到下巴,湿漉漉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他正在往岸上拉一张渔网。渔网是那种老式的撒网,铅坠挂在网沿上,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壮汉把渔网拖上岸,里面有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网眼里挣扎。
“你是——哪位?”奇子看着眼前的壮汉。
壮汉抬起头,声如洪钟:“任四!”
“哦,谁让你在这里捕鱼的?这地方我租下来了。”
“我知道!”任四咧嘴一笑。他的门牙缺了半颗,笑起来像一面缺了角的墙。“就是想吃几条鱼了,过来捕一网。”
任四说着把渔网往地上一甩,站直了身子。他站起来的高度比奇子矮半个头,但宽度几乎是奇子的两倍,站在那里像一扇防盗门。“秃手大哥说要带我来这儿找活干。让我先来逮几条鱼,一会儿拿回去尝尝。”
“秃手?”奇子想起了这个名字,昨天老汉任小明说他会来,今天壮汉任四也说他会来。
“嗯。他明天来。我替他打个前站。”任四把渔网里的鲫鱼一条条捡起来塞进一只尼龙袋里。奇子注意到他的动作很粗但很稳,网眼那么密,他手指粗得像胡萝卜,居然不会扯破网。
“这水潭里有鱼?”奇子问。
“有。多着呢。鲫鱼、鲤鱼、泥鳅。你没挖通之前就有了,藏在隔断底下。现在通了,鱼都游过来了。”四子把最后一条鲫鱼塞进袋子,仰头看了看潭边的出水口,“你这水潭是活水,地底下冒出来的。水是好水,鱼就好吃。”
“你咋知道是地底下冒出来的?”
“从小在这儿玩。这水潭从来不会干。有一年旱了三个月,别的水渠都干了,这潭水一点没少。地下冒出来的水。”
任四把尼龙袋往肩上一甩,水珠顺着袋子的缝隙滴下来,打湿了他的后背。他好像完全没感觉。
“你这营地还得建多久?”他问。
“早着呢。”
“那明天我来找你,你以后叫我四子就行。”他把渔网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拍了拍奇子肩膀,“大哥说你这儿有活干。我力气大,搬砖搬石头搬水泥,啥都行。”
每一句话他都说得很自然,仿佛秃手跟他来干活是天经地义的事,根本不需要奇子的同意。
奇子看着四子扛着鱼袋走远的背影,在脑子里把四子和小明放在一起比较了一下——任小明是半夜过来要送东西,任四是白天过来要拿东西,但本质是一样的。这两个人一个想法多,一个力气大。如果组成一个组合,一个负责想,一个负责做,理论上应该天下无敌。但后来奇子才知道实际上想的那个人想的都是偷水泥之类的事,做的那个人做完就站在原地等下一道指令。这才是这个世界运转的真实方式——天赋和执行力从来不会分配在同一个人的同一个时刻。
晚上,老李来了。奇子把白天四子下网捕鱼的事说了。老李“嘿”地干笑一声,说那就是我之前花好多年教会写名字的人。四子虽然不大聪明,但只要是体力活,他看一遍就能上手。至于偷鱼的事情,大抵是秃手让他来他才来的。
奇子在心里暗道了一声怪不得,这秃手看来是个有想法的主。
两人坐在集装箱外吃饭。奇子做了红烧鲫鱼——用白天任四留下的两条鱼,野葱炝锅,加酱油慢炖。老李吃了一口,说这鱼比泥鳅好吃。奇子说这鱼是燕贺潭里的,算是我营地自产的。老李说你营地还没建好呢就开始自产了。
奇子后来又聊起了任小明兄弟俩。老李说那老小子估计又是去哪里偷鸡摸狗去了,任小明这人是啥也会干,但就是爱偷东西,偷得还理直气壮的,是个吃不了亏的主。至于他弟弟就是纯粹的跟屁虫。
奇子想起老李口中的那个老小子前一天还口口声声说要给自己一个煤气灶,大概是还有其他想法。
吃完饭老李走了。奇子把碗筷收拾了,重新泡了一壶铁观音,坐在集装箱门口喝茶看星星。
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东面山里传来一声狐狸的叫声。
不是那种刺耳的尖叫,是拖长了尾音的、像某种窃窃私语一样的叫声。声音从东山脊那边开始,一路往下,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营地东面河道不远处的黑暗里。因为太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叫声——就在草丛里、杂树间、或者某块石头的后面。
狐狸叫了一阵,然后沉默了。此后很久,黑暗里再没有声音传来。奇子不知道它是不是还在那里。
奇子在脑洞本上写道:
“今晚东面山里有狐狸叫。声音由远及近,停在对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叫声。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来。也许来了就是来了,不需要理由。就像我在这里建露营地一样。”
第二天一早,秃手来了。
奇子正在水渠边洗脸,听到土路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他直起腰,用毛巾擦干脸,看到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走在最前面。那人双手从手腕处齐齐截断,断口光滑得瘆人,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种异样的光泽。嘴唇上留着一撇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活像贴在嘴唇上方的一条黑色胶带。
是那种希特勒式的胡子。
他肩膀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料子不错,但袖口空荡荡地别在腰间。身后跟着任小明、任小强、任四,还有几个奇子没见过的人。最后面是四子,扛着一把铁锹。
秃手走到奇子面前,停下。目光从奇子脸上往下移,移到脖子上,移到胸口,最后落在奇子的手上。那目光阴鸷,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乌鸦。
“你就是老板?”
“老板谈不上。”奇子把毛巾搭在肩上,“奇子。这里的负责人。”
“秃手。”他简短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听说你工地缺人。”
“是缺。”
“要多少?”
“能干活就行。”
秃手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人。他的头没有转,只是眼珠子往后面滚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省力,一看就是常年不靠手做事的人练出来的——用手做不到的事,就用眼珠子做。
“这些人都是干活的。工钱按天算,一个工二百。”秃手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出了这个价格。
奇子想了想。二百一天的价格可不算便宜,但他前两天接触过任小明和任四。一个动手能力强,一个力气大。至于其他人——他扫了一眼秃手身后那些黑乎乎的脸。
“行。不过有一点——每天该干的活得干完,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
秃手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嘴唇。
“那就从今天开始。”
他说完就往工地走。袖口空荡荡地在身体两侧晃荡,像两面没有升起来的旗。任小明跟在后面,经过奇子身边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朝他晃了晃,挤了个眼。四子扛着铁锹走过去,声如洪钟:“老板,我搬哪?”
奇子指了指西北角控制室的工地:“先把那边的碎石清走。”
四子扛着铁锹大步走过去。他走路的样子有点像一头熊——上身微微前倾,脚步沉重,两条短粗的腿交替得很快,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出一个坑。
奇子站在水渠边,看着这群人在晨光中往工地走。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只狐狸的叫声。由远及近,停在对面。然后今天秃手就来了。
他在脑洞本上写道:
“昨晚狐狸叫。今天秃手来。秃手的胡子像希特勒,目光像乌鸦。任小明晃螺丝刀的动作像在打招呼。四子问‘搬哪’的时候语气跟报天气预报差不多。”
他合上本子,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往工地走去。他心里清楚,秃手这帮人不会只来干活。但他不在乎。
暂时不在乎。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