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抱歉，不可以》灼梧

30、第 30 章 荒谬的夜晚

　　“可江辞还是离开了这里。”

　　“快去找江辞，找到江辞。”

　　那些话传到纪璟的耳中断断续续、模模糊糊，零碎的词句杂糅成了其他的词句：“我的伤口，好痛，我要离开——”

　　“江辞——”

　　眼前的生物仍然在不停的哭泣，他脸上惊惧交加，沾染着血迹和脏污，鼻涕也干涸在脸上，一时间狼狈到了极点。

　　「江辞？」

　　可真的很可怜啊，纪璟本能的想，一个弱小的陷在泥泞中瑟瑟发抖的生物。

　　纪璟想起那少年冷漠的样子，眼中总是冰冷的，当自己靠近时总是会不着痕迹的移开。

　　可此刻那个冷漠的孩子颤抖着、畏缩着、哭喊着，陷入进了这个泥坑，眼中在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

　　他眼中的寒冰被滚烫的热泪所融化，锋利的棱角也在此刻一并消失，这个可怜的孩子，变得如此的需要自己。

　　纪璟本能的想将他从这深坑中救起来，抹去他眼角的泪水。

　　可在触及到他肌肤的那一瞬间，纪璟敏锐的发现眼前的动物下意识的浑身一颤，恐惧往后缩了缩眼泪滚落的更汹涌了。

　　纪璟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情有些低落，所以他这么可怕吗？

　　「所以不能救他，不能救他」

　　这只冷漠的动物会在脱离沼泽后迅速逃跑的。

　　「所以，不能救他」

　　顾衡被纪璟刚才的举动吓得整个人都瘫软了，他前几十年未曾受到的惊吓，如今在这个荒谬的夜里一并还了回来。

　　他很不解，纪璟刚刚为什么忽然向他伸出手，然后下一秒又收了回去，在此期间他还摸了摸唇，这是什么意思？

　　顾衡惊恐交加，因为他深红的视线中，看见了一只节骨分明的手，此刻正在向他抓过来，顾衡绝望了，绝望之中不知为何渗出了一丝恨。

　　江辞，也并不管用？

　　江辞你居然没用，

　　江辞你竟然失去了作用。

　　该死，该死，怎么办，怎么办，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是我的错，是我自不量力，我清楚的了解了，退至一旁，能力越小责任越小。

　　可江辞你为什么失去了该有的作用？

　　能力和责任难道不该要起到作用吗？

　　顾衡的思绪无比混乱，恐惧，不安，痛苦，绝望，各种情绪交织。

　　他有种自己的精神早已濒临崩溃的感觉，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诱导了加剧了纪璟的发情，就要用命偿还吗？

　　可当下他所有的思绪在一瞬间终止，他的瞳孔紧缩，他看见纪璟的手正朝他的方向靠近。

　　顾衡的体力流逝的极快，此刻已经退无可退，只能绝望的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到来。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如期抵达，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温热的触感。

　　似乎有人在捏着他的下巴，端详着什么，指腹沿着他的下颌线条缓慢摩挲着。

　　下一秒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忽然腾空了一瞬，那种失重的感觉令顾衡在也忍不住，他小心翼翼的睁开眼，想要理清现在发生的情况。

　　高大的omega将他圈在怀里，顾衡整个人被迫坐在他腿上。

　　顾衡的视角里只能看到，此人宽阔的胸膛，和臂弯间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墨色的发丝滑落，落在他的身上，顾衡浑身一僵，四肢绷得死紧。

　　他感受到从上方传来的视线，正缓慢的落在自己的身上。

　　顾衡整个人被困在对方的怀抱里，动弹不得，风信子香气如密不透风的蜜网垂落在他身上，将那最后一抹烈酒气息吞噬殆尽。

　　顾衡脸色顿时变得异常惨白，他一动不敢动，大脑却在飞快的回转，理清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纪璟端详着怀中的猎物，此刻的他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腿上，异常的乖顺，没有躲闪，没有逃离。

　　一种奇异的感情，漫过他的心脏。

　　他情不自禁的抚过这只小动物的眼睛，宠溺中又带着一丝温情。

　　翡色的眼眸褪去了往日的平静和疏离，像是一方月色下的湖泊，粼粼湖面上缱绻的晕染着点点涟漪。

　　这只滚进泥潭中的小动物，伤的似乎很严重，脸上胳膊上分别留下几道明显的伤痕，发丝黏着汗水，脏兮兮的脸上汗渍混着血液干涸着，纪璟心一软，他觉得这只小动物很可怜。

　　顾衡对这种意料之外的状况缓了好半天。

　　而后下一秒他的心又悬了起来，他看见纪璟忽然俯下身，与他目光相对，顾衡心脏一顿。

　　他看见纪璟用软帕温柔的拭去他脸上的血污，动作轻缓，力道放得很柔。

　　指尖蕴着一点淡金色的光芒，轻轻的覆上他身上的伤口，流动的风带着风信子的花香，顾衡感受到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忽然弛缓起来。

　　温热的风带走了他所有的疲惫，他个人仿佛置身于云端之中，轻飘飘的，晕乎乎的，仿佛陷在温柔的云朵中。

　　顾衡从那种困意中迫使自己清醒。他不傻，他知道纪璟此刻定是将自己当做了别人。

　　此刻的温柔不过是裹着蜜的毒刺，只要他稍不注意便会顷刻间失去生命。

　　顾衡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漂浮在海中的一片孤舟，此刻阳光明媚，可很难保证下一秒会不会狂风呼啸。

　　纪璟很快便会清醒，等他醒来后，顾衡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只能在纪璟的意识还未恢复之际，提前做些什么，为自己避免一些风险。

　　alpha和omega在发情期过分压抑自己，得不到及时的疏导时，通常也会有一部分概率导致处在信息素紊乱中的人出现片刻的失控丧失理智。

　　可这个时候失去理智也并不是真的失去理智，处在这种状态的alpha虽然很难沟通，但潜意识的思维，却可以记得一些简单重复强调的话语，并且记得很深刻。

　　毕竟这是他们失控时唯一记得的事情。

　　而通常在失控时发生的一些事，他们并不会忘记，只不过当时醒来后会全然丢失。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这部分记忆最终会慢慢地记起来，但凡事也不绝对，少部分人从失控中清醒后，记忆并不会丢失。

　　顾衡在心里祈求着纪璟千万一定是第一种情况。

　　不过当下更重要的事情是，他希望能在纪璟的潜意识里留下：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其实是自己无意的，只是自己想要帮助纪璟发情期用错了方法，不是他的错。

　　实际上，这种人为引导的潜意识思绪并不会很深刻，其实也并没什么用，因为恢复了记忆的人是会独立思考的，但尽管如此，顾衡依然抱着一些希望。

　　他尽力的诉说着，自己是无意的。

　　譬如他不知道自己的信息素释放过量了。

　　也不知道纪璟在来之前并未防火患于未然注射特制的抑制剂。

　　他竭力的阐述，将这一切都说成是意外，譬如他不是有意的，他作为未婚夫只是想要帮助发情期的伴侣，他的出发点一切都是好心的，尽管最终并未缓解对方反而加剧了，但他都是出于无意。

　　顾衡絮絮叨叨的，可纪璟却好像并没有任何反应。

　　顾衡望着他那双淡漠的眼睛，不知为何心上有些不甘，他们好像从来都没有靠的这般近过。

　　唯一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竟然发生在如此狼狈又混乱的夜里。

　　此时容昼的话仿佛挥之不去的魔咒那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57%的匹配度很高吗？

　　——你说要是结婚后，你作为赘婿没法安抚你的伴侣，打开你伴侣的生殖腔。

　　——那么假以时日毫无作用的你会怎么办呢？

　　顾衡慌乱的否定，不不不，今晚这一切只是他太心急了，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也许惊扰到了眼前的omega令他措手不及。

　　他们都没有准备好，才会令对方的身体这么防备，致使无法突破omega的精神防御。

　　也许提前说好，做好一切心理准备后，对方会全然放松下来，在做好安抚和前戏之后，降低omega的一切紧张，而做好这一切，他会成功标记自己的伴侣的。

　　今晚只是意外，这一次失败也代表不了什么的，是他太年轻，太莽撞，太急于求成，没有低对高标记的经验，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才导致了失败而已！

　　他们已经订婚了，半年之后就会结婚，婚后的日子那么长，他完全有无数个机会在一起像今天这样。

　　顾衡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不远处那展开的箱子上，十六支金色编号的试剂瓶，在冷白光线的折射下，发出异常璀璨的金色光芒。

　　他收回视线看向眼前这个高大俊美的omega，顾衡一时间有些情难自抑，不知道是何种情感，总之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他如果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顾衡咬了咬牙，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江辞，莫名的酸意沿着牙缝渗出，令他的目光也像簇了毒般的狠辣。

　　“今天的这一切都是江辞的错，都是他的错……”

　　“全部都是他的错！”

　　“你看，你们同为极优，可那个人冷漠自私，对你视而不见呢？”

　　“只有我，只有我是那样的关心你，切实的感受到了你的痛苦。”

　　顾衡看见，纪璟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眼神似乎浅淡的发生了些许改变，知道他应该在听，于是他又再接再厉道：

　　“这一切全都是他的错！”

　　“是他出现在这里，是他引诱了你，却对你视而不见，这是他的错。”

　　顾衡继续给江辞按上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大肆的说着什么存在就是错误的荒谬理论。

　　却未曾发现，在他说这一切之前，纪璟眼中的红色早已消散，冷白的光线落在翡色的眼瞳中，愈发的幽深，他薄唇微扬，带着浅淡的玩味，淡漠的视线中，一闪而过森冷。

　　顾衡还在重复的说：“江辞的存在就是错！”

　　“他对你视而不见就是错。”

　　“他无动于衷啊，他对你视而不见，只有我，只有你的伴侣……”

　　纪璟看着怀里的男人，手臂的力道骤然松开，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留恋。

　　一瞬间，顾衡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感觉自己的重心一空，下一秒直直地从纪璟的腿上跌落。

　　脸朝下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地板的凉意贴着他变形的脸，瞬间覆满全身，将那残留在他身上，那抹本就不属于他的温柔彻底击碎。

　　纪璟垂着眸，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制服领口，抚平衣料褶皱，动作从容矜贵，然后利落的转过身，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病房门走去。

　　顾衡看着纪璟的背影，立刻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朝着那抹挺立的背影的方向追过去。

　　病房门在他的眼前轻轻合上，将一室的纷乱尽数隔绝。

　　风信子的香气还未散尽，馥郁的花香仍然离散在病房中。

　　此刻，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顾衡一人，仍旧保持着追逐的姿态，僵在原地。

　　直到终端的震动才令他的思绪回笼，而彻骨的疼痛忽然沿着神经传递，瞬间席卷全身。

　　那短暂的温柔如彩色的泡泡，梦幻美好，可在泡泡破碎的那一刻，却好像有无数的碎片扎进他的骨肉中。

　　极致的疼痛令顾衡瞬间瘫坐在地，他伏倒在地板上大口喘息着，炽热的灼烧感弥留在身体里，在酒精的催化下，愈发汹涌，顺着神经不断引燃火势，直至蔓延到四肢百骸。

　　风刃划出的伤口仍旧不断的扩散，致使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

　　终端滚落在地面上，蓝色窗口弹出几条语音：

　　【阿衡，我听说，纪璟今天晚上来看你了，你可一定要把握住啊！】

　　【不如就趁此机会……】

　　钱希的语言还未说完，瞬间被新的窗口挤出去，淡蓝色的窗口一直在不停的抖动着：

　　【你为什么，为什么，一直不回我讯息啊？哪怕发一个字，一个简短的简讯也好】

　　【你那时明明也说你很喜欢我的身体的……】

　　顾衡蜷缩在角落里，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灼热的火焰席卷着疾风仿佛在这一刻将他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