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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人 镜中的我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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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远洋醒了。
最近总是这样。项目赶了两个月,加班加到脑子发木,昨天庆功宴上被灌了不少酒,回家倒头就睡。本以为能一觉到天亮,结果还是醒了。窗帘没拉严实,月光在床尾劈了一道白线。他侧躺着,面朝墙,后背凉飕飕的。翻了个身,仰面躺平,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他偏了一下头,忽然发现床头坐着一个人。
那个轮廓就在那里,像是一直都在。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深灰色家居服,脸朝着墙。
他的心猛地一缩。
那东西慢慢转过头来。脸是他的脸,五官、眉毛、下巴上那颗痣,都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空的。照出来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它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一模一样——然后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它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陈远洋躺在床上,心跳闷在胸腔里。
过了很久,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床头什么也没有。他又看了一眼——枕头、床单、床头柜,都是原来的样子。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跟着他动了一下。影子没走。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走到客厅,防盗门反锁着,链子挂得好好的。窗户都关着。他打开大门,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已经灭了。
他回到床上,拉好被子。一定是加班太多,出现幻觉了。庆功宴喝了酒,半梦半醒。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全是那个东西转过脸来的样子。
“是梦。”他说出了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想工作、想会议。呼吸慢慢匀了。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什么都没有。影子还在墙上。他又看了一眼床头那块空地——只有空气。
他坐在床边,去洗漱。挤牙膏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脸色发灰。他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开始刷牙。泡沫沾在嘴角,白花花的。
二
天亮后,陈远洋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
翻到七岁生日那页,他停住了。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二天,他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好了以后,他妈说他开朗了许多,以前不爱说话,病好了以后忽然会跟人开玩笑了。他以前也觉得那是一场病好了的结果。现在他盯着那个七岁的自己,觉得那个笑容不太对。
继续往后翻。十八岁,高中毕业,他搂着最好的朋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三十五岁,升职晚宴,同事们围着他举杯,他举着酒杯,笑……
每一张照片里的他都在笑,嘴角的弧度、牙齿露出的数量、眼睛眯起的程度,像一个模子印上去的。
他合上相册,盯着封面看了几秒。封面上印着“岁月”两个字,烫金的,已经磨得发白。他把相册推到一边。
手机亮了一下。同事群里有人@他,问庆功宴的照片发哪了。他打了一行“我找找”,发了出去。手指自动完成了这件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语气、用词、那个句号,都对。但他觉得那不是自己打的。他想删掉重打,但不知道该换成什么字才像自己。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有鸟叫,叫了很久,他没有听进去。
三
他在网上搜了一上午,找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见过另一个自己”。只有一个回复,是一个叫“无所不能事务所”的ID,留了一行地址。
下午两点多,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屏幕是黑的,映出客厅的全景。他看见自己坐在沙发上,姿势和他一样,低头看手机。
然后那个镜像抬起了头。
不是他抬的头。屏幕里的那个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向屏幕边缘,消失了。
陈远洋盯着黑屏看了几秒,拿起钥匙出了门。
坐进驾驶座,蓝牙自动连上了手机,开始播放一首他根本不记得加进歌单的爵士乐。他听了几秒,觉得挺好听的,然后伸手关了音乐。车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发动车子,开出地库。
阳光刺眼。导航开了,指示左转,他的手却打了右转向灯。他愣了一下,纠正方向,继续开。下一个路口,导航说直行,他却拐进了左转道。他踩了刹车,停在路边,手心全是汗。关掉导航,凭感觉开——开到了公司楼下。
他坐在车里,看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阳光从幕墙上反射回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的身体以为他要去上班。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方向盘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还是在气什么。
他下车,走到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条巷子?车开不进去。”
“知道。”
师傅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后座的安全带卡扣硌着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他认不出那些路。他在这座城市住了三十七年,但这些街道看起来像第一次见。他闭上眼睛,听见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很慢,听不清歌词。
出租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在一排老居民楼前停下来。他付了钱,下车,往里走。
四
巷子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窄得只能过一个人。走了大概五十米,他看见一块灰扑扑的牌子,“无所不能事务所”。牌子被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洇湿了一角,上面有青苔。他站在牌子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阳光从巷子上方窄窄的一线天空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推开门。柜台掉了漆,墙上挂着的罗盘和桃木剑积了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面前摊着一本书。
“你好,”陈远洋说。
女人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落回书上。
门帘掀开了,走出来一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T恤。
“沈渡,”男人说,“坐吧。”
柜台前有一把折叠椅,坐垫塌了一块,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陈远洋坐下来,把昨晚和今天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沈渡看着他。
“你小时候发过高烧?”沈渡问。
陈远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渡没回答。他看了柜台后面的女人一眼,过了几秒才转回来。
“那不是生病。”
“那个东西……它是什么?”陈远洋声音发紧。
沈渡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一会儿。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沈渡反问。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这双手很好看。他不知道这双手是谁的。
“它……想占了我的身体?”
沈渡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它在占,还是在替?”
陈远洋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那怎么办?”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带着它。等它凉了再来。”
铜钱贴着手心,温的。不是阳光晒过的那种温,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的那种温。
陈远洋攥紧了。他站起来,折叠椅吱呀一声弹回去。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帖子是你们发的?”
身后没有回答。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他走出门,铜钱在手心里,温的。巷子里很安静,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走出去的时候,阳光猛地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五
从那天起,铜钱一直揣在他贴身的口袋里。
第一天,温的。他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摸一下,每次摸到都是温的。开会的时候摸,吃饭的时候摸,开车的时候摸。摸多了,他分不清是铜钱温还是自己的体温透进去了。
第二天,还是温的。他开始习惯口袋里的那个温度,有时候忘了它的存在。
第三天,凉了一点。他摸到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冰,是那种从皮肤上拿开以后、温度正在消退的感觉。他把铜钱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很久。铜钱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块普通的铜片。他把它捡起来,又揣回口袋。
第四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铜钱贴在胸口,彻底凉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暗下去。屏幕反射出他的脸。
那张脸在笑。
他没有笑。
陈远洋猛地坐起来。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他伸手去摸床头灯,摸了好几次才摸到开关。灯光亮了,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但屏幕里的那个他,笑了。
他想起几天前庆功宴上,同事搂着他的肩膀说“远洋真是人生赢家”。他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的数字,想起那辆宝马,想起那块积家月相表。他从来没有选过这些东西。但他用了它们,用了很久,用得很自然。
他忽然想抽根烟。
他从来不抽烟的。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包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第一口呛得他眼泪直流,咳嗽咳得弯了腰,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但第二口就好多了。烟气从喉咙滑进肺里,暖暖的,带着一点苦味。第三口已经觉得是熟悉的味道了。他靠在床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落在床单上,他也没有掸。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黄印。长期握烟的人才有的痕迹。他把手凑到灯下,看了很久。他不抽烟,但这道印子在。这双手不是他的。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缕青烟慢慢散掉。房间里弥漫着烟味,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陌生的熟悉感。
他又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不是那本旧的纸质相册,是手机里的。最近几个月拍的照片:庆功宴上的合影、加班的夜宵、车窗外的晚霞。每一张照片都让他觉得陌生。他记得那些场景,但照片里的人不是他。或者是他,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他。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个声音不疾不徐,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说话的时机。
“你知道吗,这三十年,大家都很喜欢陈远洋。”
陈远洋屏住呼吸。
“升职晚宴上,同事搂着你说‘远洋是人生赢家’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在想——这不是我?你猜对了,那不是你。那是我。”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很轻。
“但我不是在抢你的东西。我是在替你活。你不想笑的时候,我替你笑了。你不想说话的时候,我替你说了。你躲在里面,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了一切。工作、房子、朋友、尊重——全都是你的名字,这不好吗?”
“那你想要什么?”陈远洋的声音很干。
“我什么都不想要。”那个声音顿了顿,“我只想继续替你活。如果我不在了,你以为你笑得出来吗?你以为你还能坐在那个办公室里、拿着那份薪水、被人叫‘远洋’吗?”
沉默。那个声音又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耳廓传来的:
“你试过的。庆功宴之后你试过自己说话、自己笑——结果呢?你连车都开不了。你没有我,什么都不是。”
“所以别争了。让我继续,你继续睡,没有人会知道,所有人都会开心,包括妈妈。”
最后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陈远洋最软的地方。
铜钱在口袋里,彻底凉了。
那晚他没有在睡着,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六
他去找沈渡的时候,巷子似乎比上一次更窄了。两边的墙好像又往中间挤了一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他侧着身子走进去,肩膀蹭着墙灰,白色的一层沾在深色外套上。
事务所的门开着。沈渡坐在椅子上,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从陈远洋的脸上移到他的口袋上,停了一下。
“凉了。”陈远洋把铜钱放在柜台上。
沈渡拿起来,在指间翻了一下。铜钱在他手里像一片枯叶,没有光泽。
“它说……没有它,我什么都不是。”
沈渡看着他。
“你觉得呢?”
陈远洋低下头。他想起昨晚黑暗中那个声音,那么温和,那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真理。但他也想起了那双手上不属于他的烟渍,想起屏幕上那张不属于他的笑脸。
“我不知道。”他说。
沈渡看了柜台后面的女人一眼。女人面前那本书翻到第四页,纸面上压着一枚暗沉的圆痕。陈远洋注意到那枚圆痕的大小和形状,和他带来的这枚铜钱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枚旧的,边缘已经模糊了。
陈远洋站在那里。
“它能出去吗?去别人身上?”
“可以。”
“那它为什么不走?”
沈渡没说话。
陈远洋笑了一下。他伸手,把铜钱从柜台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铜钱是凉的,攥久了,他的手也凉了。
“我走了。”
他走出事务所,往巷口走。铜钱在手心里,凉的。走了大约五十步,铜钱忽然温了一下。不是慢慢变温,是一瞬间的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又像他手心的温度终于透了进去。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铜钱的表面有一点光,很淡,像隔了很多年的月亮。
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让它凉下去。
他站在巷口,阳光直直地照在铜钱上,那点光还在,没有被吞掉。他合上手心,感觉到铜钱正慢慢从凉变暖——不是铜钱变了,是他手心的温度透了进去。那点光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没有回头。巷口有人走过,没有人看他。他站在路口等车,把铜钱揣回口袋。阳光照在脸上,温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平的,没有笑。但他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怕笑了。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子启动了。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移。阳光照在他脸上,温的。他摸了摸口袋,铜钱在,不凉也不热。他闭上眼睛,听见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这一次,他听清了歌词。
七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巷口空荡荡的路面。过了几秒,他转身回去。
袖梨已经合上了书。
“明天该你值班了。”她说。
沈渡看了她一眼。“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