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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跳监测仪
心电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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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电图室的走廊弥漫着电极片特有的胶水味。
陈默坐在塑料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检查单。前面还有三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大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都穿着病号服,神情萎靡地等着。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3床陈默,到你了。”
陈默起身,走进去。房间不大,摆着两台心电图机,一张检查床,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人体解剖图,心脏的位置用红圈标了出来。
“把上衣脱了,躺上去。”护士是个中年女人,语气平淡,像在说“把垃圾扔了”。
陈默脱掉T恤,躺上冰冷的检查床。床单是硬的,消毒水味更浓了。护士拿着一个托盘过来,里面是十二个小小的电极片,连着五颜六色的导线。
“别动。”她开始往陈默胸口贴电极片。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凉飕飕的,然后是电极片粘上去的触感,像一块块小膏药。
陈默盯着天花板。白色的,有几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上的岛屿。他试着数那些“岛屿”,但注意力很快被胸口的感觉拉走了。
护士的手在他胸口移动,指尖偶尔擦过皮肤。那些地方,正好是引魂针所在的位置。
她没有察觉。
那枚嵌在灵魂深处的银针,在物理世界没有任何痕迹。皮肤是光滑的,没有伤口,没有凸起,只有十七岁少年单薄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心率有点快,”护士看着旁边屏幕上的波形,“别紧张,放松。”
陈默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身体放松。但他放松不了。每次心跳,他都能感觉到那团冰冷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温暖的、搏动的心脏旁边。
电极片贴好了。护士把导线接上仪器,按了几个按钮。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开始滚动绿色的波形,像一条扭曲的河流。
“正常呼吸,别说话。”护士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记录数据。
陈默闭上眼睛。黑暗里,波形的影子还在,绿色的,规则的,一起一伏。那是他心脏的电流信号,是这具□□还在正常运转的证明。
可他知道,这具□□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印记。
一段不属于这个人的记忆。
一个在十九小时后就会停跳的心脏。
“可以了。”护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开始撕电极片,胶很黏,撕下来的时候扯得皮肤生疼。陈默坐起来,接过护士递过来的纸巾,擦掉胸口残留的胶渍。
“结果下午出来,回病房等着吧。”护士头也不抬,开始准备下一个病人的东西。
陈默穿上衣服,走出心电图室。走廊里的长椅上又坐了几个新来的病人,表情如出一辙的麻木。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像穿过一排没有灵魂的蜡像。
回到心内科病房,3床的帘子还拉着。他掀开进去,在床上坐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物理书。
封面上的火箭还是歪歪扭扭的。他翻开,里面是李伟的笔记,字迹潦草,圈圈画画,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写了“重点!”“必考!”。很用功,但成绩一直中游。
普通的高中生。普通的烦恼。普通的未来。
陈默合上书,放在一边。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考试重点,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如此……无关紧要。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病房里的光线比心电图室柔和一些,日光灯罩着一层磨砂的塑料壳,光线散开,不那么刺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有护士推着车经过,有病人被扶去厕所,有家属低声交谈。这些声音构成了医院白天的背景音,单调,重复,让人昏昏欲睡。
陈默没睡。他睁着眼,在脑子里整理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
报刊亭老头的话。那场车祸,货车司机疲劳驾驶,睡着了。意外。
但谢七爷说,不是意外。
地下室的魂晶。食尸鬼。占据刘医生身体的怪物。静默贴片。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的结论:他父母的车祸,可能和“那个世界”有关。和幽都,和魂体,和那些在现实世界猎食的东西有关。
为什么?他们只是普通人。普通的电工,普通的纺织女工。为什么会被盯上?
除非……
陈默的手按在胸口。
除非,和他们生下的这个孩子有关。
和他有关。
先天性心律不齐。心跳停止三秒就能穿梭。锚点是心跳节律。
这些“特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出生就有?还是那场车祸之后?
他不知道。他对一岁之前的自己,没有任何记忆。□□也从不提,每次问起,都是不耐烦地打发:“问那些干啥?人都死了,说这些有啥用?”
但现在,他必须知道。
他需要找到当年的记录。事故认定书他已经看过了,太干净,太标准,像一份精心编好的剧本。他需要更多,目击者的证词,现场的细节,肇事司机的背景,任何一点异常。
还有刘医生。
那个怪物占据刘医生的身体多久了?真正的刘医生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在哪儿?如果死了……
陈默想起那双滴着黑色液体的手,那张裂到耳根的笑脸。
他打了个寒颤。
下午两点,护士来给他戴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监测仪。
是个小盒子,比烟盒大一点,用一根带子斜挎在肩上。从盒子里引出五根导线,连着胸前的电极片。电极片比心电图室用的更小,更薄,但胶更黏,贴在皮肤上,像五只吸盘。
“不能洗澡,不能剧烈运动,记录下任何不舒服的时间和感觉,”护士递给他一个小本子,“明天这个时候来拆。”
陈默点点头,把本子揣进口袋。小盒子有点沉,带子勒在肩膀上,不太舒服,但能忍。
护士离开后,他掀开帘子,走到护士站。
“我想用一下电脑,”他对值班护士说,“查点资料。”
护士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角落的一台老旧台式机:“用那台吧,别太久。”
陈默道了谢,走过去坐下。电脑开机很慢,嗡嗡响了半天才进入桌面。他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没有登录自己的账号,而是新建了一个无痕浏览窗口。
然后,他开始搜索。
“2009年3月17日德州建设路车祸”
结果跳出来几十条。大部分是当地报纸的电子版,标题大同小异:《疲劳驾驶酿惨剧年轻夫妻双双殒命》《建设路车祸致两人死亡肇事司机已被刑拘》《交通安全警钟长鸣》。
他点开第一条。报道很简短,配了一张现场照片,是车祸第二天白天拍的。小轿车已经被拖走了,地上只有一滩黑色的污迹,应该是血迹。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几个警察在拍照。
报道内容和他知道的一样:时间、地点、伤亡、原因。肇事司机叫王大海,四十二岁,通达物流公司司机,承认疲劳驾驶,表示悔恨,愿意接受法律制裁。
下面有几百条评论,大多是谴责司机不负责,呼吁严惩,也有人感叹生命脆弱,提醒大家注意安全。普通的车祸,普通的舆论反应。
陈默关掉页面,继续翻。后面的报道都差不多,角度略有不同,但核心信息一致。事故认定书的结果就是这样,媒体报道也只能跟着这个基调走。
他换了个关键词。
“王大海通达物流”
这次结果少了很多。有几条是法院的判决书公示,王大海因交通肇事罪被判有期徒刑七年。还有几条是物流公司的招聘信息,通达物流早在2012年就倒闭了,老板卷款跑路,员工工资都没结清。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着。
太干净了。一起造成两人死亡的车祸,从发生到判决,整个过程顺畅得不可思议。没有家属闹事,没有媒体深挖,没有疑点,没有反转。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噗通一声,荡开几圈涟漪,然后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不正常。
任何死亡,尤其是非正常死亡,都会留下痕迹。争吵,赔偿纠纷,疑点,阴谋论,总会有一些东西浮上来。可这起车祸,没有。它被处理得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有人在背后把所有的毛边都修剪整齐,把所有的噪音都屏蔽干净。
陈默想了想,在搜索框输入:
“德州 2009年异常死亡事件”
页面跳转,结果很多,但大部分是刑事案件,抢劫杀人,情杀,仇杀,和车祸无关。他翻了十几页,眼睛开始发酸。
正准备放弃时,一条不起眼的帖子跳进视线。
发布在一个叫“德州地方志”的冷门论坛,时间2015年。标题是:【有人记得零九年初那几起怪事吗?】
发帖人ID:老德州。
内容:
零九年春天,咱们这儿出了好几起怪事。先是建设路车祸,一对小夫妻死了,肇事司机说睡着了,但有人看见车祸前那辆货车在路口停了很久,司机好像在跟谁说话。
然后是西郊造纸厂废弃车间发现一具尸体,法医说是心脏骤停,但尸体表情特别惊恐,像看见鬼了一样。
再后来是老城区有个独居老头跳楼,遗书上写“它们来了”,警察说是精神病。
那段时间我还老做噩梦,梦见有黑影子在窗户外面晃。现在想想,挺邪乎的。有人有印象吗?
下面的回复只有三条:
1楼:楼主想多了吧,那年我咋没听说。
2楼:造纸厂那事我知道,是我表哥的工友,死得是挺惨,但应该就是猝死。
3楼:建设路车祸我就在附近开店,没看见司机跟谁说话啊,楼主别瞎传。
陈默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点开发帖人的头像,想看看有没有更多信息,但头像也是默认的灰色剪影,最后登录时间停在2015年,和那个“夜航船”一样,发了帖就消失了。
他记下“西郊造纸厂”“独居老头跳楼”这两个信息,然后关掉页面,清除了浏览记录。
站起身,腿有点麻。他走回病房,在床边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孤例。
他父母的车祸,不是孤立的。那年春天,德州还发生了其他“怪事”。猝死表情惊恐的尸体,写“它们来了”的遗书,做噩梦的居民……
这些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它们”是谁?
陈默的脑子里闪过地下室那两只怪物。食尸鬼,占据刘医生身体的怪物。还有谢七爷说的,从幽都跑出来的恶灵。
如果这些“东西”在2009年就出现在德州了呢?
如果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而是……某种“清理”?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他甩甩头,想把那些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但它们像生了根,在脑子里疯狂生长。
帘子外传来脚步声,停在他的隔间前。
陈默瞬间绷紧身体,手悄悄摸向枕头下面——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需要一个动作来让自己镇定。
帘子被掀开。
是李伟。
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脸上带着笑:“陈默!感觉好点没?”
陈默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好多了。你怎么又来了?下午没课?”
“自习课,我跟老师请了假,”李伟走进来,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你带点水果。怎么样,检查做完了?”
“嗯,戴着这个。”陈默指了指肩上的监测仪。
“哇,高科技啊,”李伟凑过来看了看,“像电影里的炸弹背心。”
陈默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李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陈默,你……是不是有事?”
“没有。”
“别骗我,”李伟压低声音,“你从早上就不对劲。脸色白得吓人,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像一晚上没睡。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你脖子上,有手指印。”
陈默心里一惊,下意识摸向脖子。皮肤光滑,没有痕迹,但李伟看见了——是早上被那个怪物扼住时留下的?
不,不可能。那是作用于灵魂的力量,不应该在□□上留下痕迹。除非……
除非那股力量太强,已经影响到现实了。
“你看错了,”陈默放下手,“可能是睡觉压的。”
李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某种更深的东西。那眼神让陈默有些不自在,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陈默,”李伟的声音很轻,“我们是朋友,对吧?”
“……嗯。”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李伟往前倾了倾身体,“你舅舅早上来学校了,找班主任,说要给你办退学,说你身体不行,不能再上学了。班主任没同意,说要等医院证明,但你舅舅那样子,像铁了心要让你退学。”
陈默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
□□。他等不及了。等不及把他最后一点价值榨干——那套老房子的产权还在陈默名下,虽然不值钱,但拆了也能赔个十几万。如果陈默退学,成了“无业游民”,□□就能以监护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处理那套房子。
“他做梦。”陈默说,声音冰冷。
“我知道,”李伟点点头,“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你才住院一天,他急什么?像怕你多活一天似的。”
陈默猛地看向他。
李伟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不,”陈默摇头,“你说得对。他急什么?”
除非,他知道什么。
知道陈默的“特殊”,知道他随时可能死,知道他死了,那套房子就会顺理成章地归到唯一的亲属——□□名下。
或者,更糟。
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盯着陈默。知道陈默继续活着,会引来麻烦。所以急着把他从学校弄走,从医院弄走,弄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自生自灭。
“李伟,”陈默开口,声音很哑,“帮我个忙。”
“你说。”
“查一下我舅舅最近在跟什么人接触。一个穿花衬衫,戴金链子,脸上有疤的男人。还有……”他顿了顿,“查一下2009年春天,德州西郊造纸厂的一起死亡事件,死者是造纸厂工人,死因是心脏骤停,但表情惊恐。还有老城区一个独居老头跳楼,遗书上写‘它们来了’。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李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陈默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好,我试试。不过……陈默,你到底在查什么?”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在查,我爸妈是怎么死的。”
李伟愣住了。
“还有,”陈默抬起手,按在胸口监测仪的小盒子上,指尖冰凉,“我在查,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病房染成一片暖金色。监测仪的小盒子在光里微微发亮,导线从盒子里伸出来,连着陈默的胸口,像一根根输送生命信号的脐带。
可陈默知道,那信号是假的。
真正维持他活着的,不是这颗脆弱的心脏。
是胸口那团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是十九小时后,就会将他拖入深渊的倒计时。
他看向李伟,朋友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困惑。那是正常人的眼神,属于这个正常世界。
陈默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解释,不想掩饰,不想再扮演那个普通的高中生。
但他必须演下去。
“李伟,”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是说如果。帮我个忙。”
“什么?”
“去建设路和新华街路口,报刊亭,找一个摆摊的老爷爷。告诉他,陈默谢谢他。然后……”陈默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魂晶,幽蓝的光在掌心闪烁,“把这个,扔进德江里。扔得越远越好。”
李伟盯着那颗魂晶,眼睛瞪大了:“这、这是什么?怎么会发光?”
“别问,”陈默把魂晶塞进他手里,握紧他的手指,“收好,别让人看见。如果我没回来,就按我说的做。如果……如果我回来了,就还给我。”
李伟的手在抖。他想问,想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陈默要去哪里,想问这颗会发光的石头是什么。但看着陈默的眼睛,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深渊。
“好,”李伟最终点了点头,把魂晶紧紧攥在手心,“我等你回来。”
陈默松开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我累了,想睡会儿。”
“……嗯,你睡吧,我在这儿坐会儿。”
李伟没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陈默苍白的脸,看着那个小小的监测仪盒子,看着从盒子里伸出来的、连接着生命的导线。
夕阳渐渐沉下去,黑暗从窗外漫进来,吞没了病房。
只有监测仪上,代表心率的绿色数字,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跳动。
72
73
71
稳定,正常。
但李伟知道,那数字是假的。
有什么东西,在陈默的身体里,正在慢慢死去。
或者,正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