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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暗流 之后的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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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沈星见的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每天白日里他要应付各科的差事,每隔两个时辰就要去漏刻科对时,替历科跑腿送文书,替周正清誊抄旧历书。每件事都不难,但做完了这一件就有下一件,连坐下来喝口水的功夫都难找。
好在秦衍是个极其安分的人。
沈星见白日出门前会把门从外面反锁。值房的门是木制的,锁是老式的铜锁,从外面挂上一把锁,打外面看不出里面有人。值房在北廊的最里面,左右邻室都是堆放旧仪器和过期文书的库房,平时根本没人来。秦衍不闹,不跑,不弄出任何声响,像一件被遗忘的东西,沉默地待在那间暗室里。
沈星见每次回来推开门,都看见他靠在墙根坐着——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睁着眼看天花板,姿态和出门前一模一样,像是从未移动过。他从不在沈星见不在的时候离开值房。这一点让沈星见感到意外,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他带回来的每一顿饭,秦衍都吃得干干净净。杂粮饼子、稀粥、咸菜疙瘩,甚至有一次沈星见忙了一整天忘了带饭,只带回来两个凉透了的炊饼,秦衍也吃了,细嚼慢咽,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你不挑食。”有一天沈星见忍不住说。
秦衍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说:“饿了八十年。”
沈星见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饿了”是字面意思还是比喻。他想了想,没有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沈星见发现秦衍身上有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不需要睡觉。或者说,他睡觉的时间极少。沈星见每天夜里回来,在角落的被褥上躺下,秦衍就靠在墙上闭着眼。沈星见天亮前醒来,秦衍还在同一个位置闭着眼。但他闭着眼的时候,呼吸极轻极慢,心脏几乎不跳,像一块石头。
有一天夜里,沈星见翻来覆去睡不着,数了一阵水漏声,又数了一阵窗外的风声,忽然听见秦衍开口。
“你睡不着。”不是疑问。
“嗯。”沈星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沉默了一阵。
“你在想什么?”秦衍问。
沈星见想了想,说:“在想你什么时候走。”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些过分,刚要开口解释,秦衍先说了一句:“快了。”
沈星见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没有解释自己是什么意思。秦衍也没有追问。
值房里又安静下来。水漏声传过来,一下一下。
又过了不知多久,秦衍忽然又开口了。
“沈星见。”
“嗯?”
“你要是怕我连累你,我可以走。”
沈星见翻过身,在黑暗中看见秦衍的轮廓。蓝光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但秦衍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反射月光,是那两个蓝灰色的瞳仁自己发出一种极淡极淡的冷光。
沈星见盯着那点光看了两秒,说:“你要是走得出这道门,你就不会还躺在这里。”
秦衍没有说话。
沈星见又说:“你走不了的。你一出去,要么被裴明远的人抓住,要么被巡夜的吏员当贼打出去。”
“所以你是怕我被人抓住。”秦衍说。
“我是怕你被人抓住之后连累我。”沈星见说。
秦衍轻轻笑了一下。这是沈星见第一次听到他笑。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了然。但声音很低很低,像风吹过断了弦的古琴。沈星见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笑声让人心里发紧。
他转过身去,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秦衍。”他说。
“嗯。”
“你到底在找什么?”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星见以为秦衍不会回答了。
“三块碎片。”秦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我还有两块没找到。一块在藏书楼地基下面。一块在城外。”
“你怎么知道?”
秦衍没有回答。
沈星见等了很久,终于听到秦衍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低到几乎被水漏声盖过:
“因为八十年前,我亲手把它们分开放的。”
沈星见猛地睁开眼。他转过头去看秦衍,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了。秦衍闭上了眼睛,蓝灰色的瞳仁隐没在眼皮后面,只剩受伤的左臂边缘还能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荧光,像远处山脚下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沈星见盯着那点荧光看了很久,终于重新躺平,面朝天花板,睁着眼。
八十年前,亲手放的。六年前,陆翁说“星象乱了,会有一个不该存在的人来找你”。九月十二,天幕裂开,一个人从天而降。
沈星见在心里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发现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像浑仪上被动了手脚的刻度,偏了三分,却牵着整个天空一起旋转。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条线上是什么位置。是观测者,还是棋子。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线上,而这条线通向哪里,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