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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暗室 沈星见 ...


  •   沈星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许是靠着书架合眼的瞬间,也许是油灯第三次跳花的时候。

      他被一阵声响惊醒。不是人声,是铜盆被碰到的声音。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值房里的油灯快燃尽了,只剩一点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苟延残喘。榻上的人不在原地,而是靠坐在墙根,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势僵硬,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自己挪过去的。铜盆被他踢翻在脚边,水洒了一地,浸湿了他的裤脚。

      沈星见没动。他先看了一眼门闩——还是原样。然后才站起身来,走过去,蹲下,把铜盆扶正。

      那人抬眼看他。蓝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几乎全黑,只剩深处一点微弱的光。

      “水。”那人说。

      沈星见从案上倒了碗水递过去。这次他接了,手在抖,水晃出来洒了大半,但他还是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完了。喝完后他把碗搁在地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明了一些。

      “这是哪一年?”他又问了一遍。

      “延昌三年。九月十二。”沈星见说。他想了想,补充道:“当今圣上的年号。”

      那人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意外,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值房里沉默了一阵。沈星见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袍,递给那人。他自己的官袍只有两件,这一件是备用的,洗得发白,袖口打了补丁,但至少是干的,没有血。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接过去披在身上。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你叫什么?”沈星见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星见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

      “秦衍。”那人说。声音很低,像是把这两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秦衍。沈星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见过,又像是听过,但仔细一想,分明是第一次听到。

      “你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沈星见问。

      秦衍没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绷带,又看了看沈星见的手——那根带着烫疤的食指。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刚才用浑仪测了那颗星。”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星见点了点头。

      “读数多少?”

      沈星见从袖中抽出那张纸条,递了过去。秦衍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眉头微微皱起。他不认识汉字——至少不是认识沈星见写的这种楷书——但他似乎在辨认什么,目光在“罗睺”“计都”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罗睺。”他念出这两个字,语调生硬。“东偏北十五度。”他忽然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像是在测量什么角度。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对。”他睁开眼,看着沈星见。“罗睺位不该在这个方向。如果罗睺偏了十五度,计都应该偏十八度才对。你测出来错三分,差的不是角度,是……”

      他顿住了。像是不确定该用什么词。

      “是时间。”他最终说。“不是空间错了,是时间错了。”

      沈星见愣住了。他不明白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只是看了一眼他潦草记录的几个数据,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罗睺位移意味着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星见问。

      秦衍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东西来,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什么。那是一块铜质的碎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异域文字,在油灯的残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碎片的中心有一个凹槽,像是原本和什么东西嵌在一起的。

      沈星见没见过那种文字。不是西域诸国的文字——他在司天监见过回回历法科抄录的阿拉伯文,也见过翰林天文院存留的梵文佛经——都不是。这种文字更古拙,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描出来的,又像是某种刻意为之的密文。

      “星轨回溯阵。”秦衍说。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这是阵法的核心碎片。一共三块。我有一块,还有两块在别的地方。”

      沈星见盯着那块碎片,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他忍住了。他从秦衍的语气里听出一种东西——不是虚弱,不是疲惫,是害怕。这个从天而降、浑身是伤、被蓝光包裹的人,在害怕。

      害怕什么?沈星见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有人在找你。”沈星见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秦衍抬眼看他。

      “礼部裴侍郎。”沈星见说。“周监副上个月跟我说,裴侍郎在打听楼兰星图的事。当时我不明白他打听那个做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实话。周正清的原话没有提到“楼兰星图”,只说裴明远在打听西域星学。沈星见是把两件事拼在一起——秦衍手中的铜质碎片、碎片上的异域文字、以及他在藏书楼偶然看到的《西域星占录》抄本里提到的“楼兰星图”——才得出这个猜测。

      秦衍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微妙,只是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恢复如常。但沈星见捕捉到了。

      “裴明远。”秦衍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认识?”

      秦衍没回答。他把铜质碎片收进怀中,撑着墙站起身来。沈星见想伸手扶他,被他避开了。他走到值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回榻上。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值房外的天色开始发白。漏刻科的水漏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单调而沉闷。远处的街巷里传来早市开市的动静——檐下的灯笼被吹得吱呀作响,小贩的吆喝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含混而遥远。

      沈星见起身去倒了碗水,自己也喝了一口。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杂粮饼子,递给秦衍一个。秦衍看着那个饼子,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

      “你从哪里来?”沈星见终于忍不住问。

      秦衍嚼完了嘴里的饼子,咽下去,才说:“楼兰。”

      沈星见手一顿。楼兰。这个名字他在史书里见过——西域古国,在玉门关外,早已湮灭在黄沙之中。

      “楼兰灭了。”沈星见说。

      “我知道。”

      “八十年了。”

      “我知道。”

      秦衍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沈星见注意到他攥着饼子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用力。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手心里滑走。

      沈星见没有再问。

      他从案上拿起值班簿,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客星现东北方,色赤。罗睺位移,与计都错三分。”这几行字白纸黑字写在那里,像某种不可撤回的承诺。他合上值班簿,把它塞进书架最里面的一层,压在几卷旧历书下面。

      天已经亮了。

      沈星见推开门,秋晨的凉意扑面而来。观星台上空空荡荡,青铜浑仪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和每一天的清晨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值房。秦衍坐在榻上,靠着墙,闭着眼睛,旧袍裹在身上,姿势僵硬,像是在防备什么。

      沈星见转过身,朝着司天监正厅的方向走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办——要去漏刻科对时,要去历科递文书,要去藏书楼还书。

      但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他摸了一把自己衣袖里的纸条。那是昨夜用来记录浑仪读数的纸条,秦衍看过之后没有还给他,但他从地上捡起来收好了。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墨迹已经干了。

      “罗睺位东偏北十五度,与计都位错三分。”

      沈星见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加快脚步朝正厅走去。晨风将他的青色官袍吹得猎猎作响,吹不散他心头那一层淡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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