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人、机器与被替换》如明日

3、工作 不工作的仿

　　2038年8月17日-凌晨3:05

　　整场‘噩梦’在现实中横跨了数个小时。

　　其中夹杂着大量的日常琐碎——

　　初升的太阳，湿润的泥土，植物发出的微不可闻生长声，一位心绪不宁的‘旧型号’仿生人，一位处于事件中心但还懵懂不知的女孩，一位出生一月所触范围仅有天台和顶楼两层空间的‘新型号’仿生人。

　　其中又夹杂着许多的‘正常’与‘异常’——

　　在这个因仿生人现世，失业率高达37％的时代，管理农务型仿生人-提供人类就业岗位的农场，对旧型号仿生人进行了替换；人类将繁重又琐碎的育儿家务工作交给仿生人，孩童自然对照顾自己的仿生人心生依赖；仿生人自我认知自己是家庭组成部分，是家人是朋友，但听见‘家人’丝毫不加掩饰地讨论替换掉自己；在人类杀死自己前-选择提前动手的仿生人，在面对同类仿生人的劝导与保证下，释放了唯一能暂缓死亡倒计时的挡箭牌，随后倒计时归零。

　　这是WB400降生到这世界上、这短暂‘机生’的三十分之一天。

　　它既日常又异常，日常中生活着的其他人将它当成普通的一天，噩梦中体验到它的人将它当做异常的一天。

　　小女孩艾玛·菲利普斯无法忘记这一天。

　　这一天同样在WB400的脑海中不停循环。

　　弗洛拉额角的光圈稳定、缓慢地旋转着，她站在这个漆黑的、狭小的、堆满了农业用具的仓库中，像身边那些正常的、正在休眠的仿生人般，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是她今夜注定无法入睡，也无法再休眠了。

　　她再一次搜寻着自己的人类记忆，试图用更丰富的人类生活，更多个三十分之一去覆盖掉这噩梦的一天——

　　但她失败了。

　　由人类变成仿生人的过程很明显出现了些BUG，她除了名字外，失去了所有的人类记忆。

　　空空如也的脑子，让弗洛拉想晃出点水都做不到。

　　她现在只能打开脑壳，倒出点蓝血。

　　弗洛拉又人性化地叹了口气。

　　她只能在这片安静的夜，数数自己的机械心跳声，消磨掉这个身边站满同伴，但却只有她自己的夜。

　　2038年8月17日-清晨5:26

　　在城市想观赏日初是一件难事，最闪耀、最点燃夜的那曙光，总被城市‘一山更有一山高’的楼所阻隔，被天亮就代表要开启新一天工作的程序设定所阻隔。

　　所以，即使弗洛拉又一次在太阳刚冒头时就睁开眼睛，也只能瞥见它溢溅出的一丝光。

　　在又一次对身侧同型号WB400道‘早上好’，对方像拔掉了音频处理器，目不斜视离开后，弗洛拉同样板着扑克牌酷姐脸开始了今日的工作。

　　也是，毕竟互相道‘早上好’‘早上坏’‘出门没带魂困成这样？’是人类才有的行为，仿生人的每一天都没好没坏也不用带魂工作。

　　2038年8月17日-上午8:45

　　当陷入焦虑情绪却暂时无法解决时，‘去做一件事’是最好的脱离情绪方法。

　　和土壤打了几个小时交道的弗洛拉，就明显觉得缠绕住自己的情绪松了几分。

　　这可能就是土壤与植物的魅力吧，土壤会让人觉得付出都有收获，植物会让人觉得什么烦心事都没有晒太阳与喝点水重要。

　　那夜绽放的那朵花，在它刚开不久，就被连枝剪下，在这个什么都很快的时代，它应已被‘植物永生’科技做成了商品，正摆放在橱窗中等人买下。

　　这种花只会在夜间绽开，仅过两个小时就谢了，‘植物永生’科技可将一瞬的美好定格为永远，这是发明这项技术的人说的。

　　弗洛拉不知道被剪下花朵的这棵植物是否赞同这种‘永生’，它只是贡献出这朵花后，就从最好的位置、最好的照顾，挪到了优先级最低的位置。

　　低到弗洛拉已经打理完了其它所有植物，才卡在九点开始接待体验客人，八点四十五预留给仿生人的清理时间，借着拿清理工具的间隙来看看它。

　　即使它的成果刚被摘下，自身就被搁置，被放入冷宫，植物也不会抱怨——也说不定是植物的抱怨声，人听不到也听不懂，就如管理员们正讨论的那些。

　　“这都第多少起了？”年轻管理员问。

　　“九。”中年管理员干脆地吐出了一个数字，就指挥着仿生人打扫，抱胸盯着有没有仿生人‘偷懒’好让他一逞威风，“哼，从零突破一用了几年，结果四十八小时就从一到了九，哈哈，真是不得了的科技突破！”

　　年轻管理员不知回复什么，只好干笑了几声，装成中年管理员那样，开始当个严苛的仿生人监工——至于抓个偷懒的仿生人？谁都知道仿生人都没‘偷懒’这种程序。

　　年轻管理员不似他同伴那般厌恶仿生人，他还很年轻，没经历过失业危机，就幸运地被安排进这个农场，除了每天下班前在电脑上点几下接收第二天的顾客预约，再接待指引□□验农业的顾客，平时做得最多就像此时般，管理这些仿生人——

　　要他说，这些设定好的机器们，可太好管理了，他甚至认为放个会说话的猴子都能完成这个工作，只需在相应的时间喊一声，这些仿生人就比人类还乖巧的，一秒执行任务，让它们干嘛就干嘛。

　　装严苛监工只坚持了一分钟，年轻管理员打了个哈欠，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又成了没带魂上班的年轻人，他还是没放弃上班摸鱼这项伟大的成就，又闲扯了问：“你说，咱们这边不会出现‘十’吧？”

　　弗洛拉打扫的动作一顿，下一秒就动作流畅地低下身子，挪开花盆，从花盆后取出枯枝，仿佛她本来就是要做这样的动作。

　　中年管理员似是被年轻管理员逗笑，他夸张地捧腹大笑，笑得极开怀：“那可就太好了！嘿，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弗洛拉只感觉他仿若有实体的冰冷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又转向下一个仿生人。

　　“正好没机会让这些塑料——合理变成‘废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