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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歧路之盟 “你把天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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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明德在屋里来回踱步。
苏桁靠在床头,静静等着。
他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鬓边。可他仍坐得很直,用那双坚定的眼睛注视着舅舅。
季明德被他看得心口发堵,烦躁地甩了甩袖子。
过了许久,他终于停下脚步,幽幽开口:“季家世代行医,祖上也搜罗过不少奇方异草。有些古籍孤本里,的确记载过一些又偏、又险的法子。”
苏桁心口猛地一跳。
“但是。”
季明德坐回床边,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那些法子,无一不是逆天而行,代价极大。”
“天乾地坤,本是天道造化,用药物强行压制,如同堵塞奔流的江河。轻则气血逆流,信期紊乱;重则五脏受损,寿元大折。”
“桁儿,你如今刚分化,身体还没长成。若从此月月用药,你可知道会把自己熬成什么样?”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哑。
苏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若不压制,会变成什么样,舅舅更清楚。”
“无论是进兰芷轩,还是回江南老宅。等消息传出去,他们会衡量苏家余荫、季家药路,开出让人不得不点头的条件。运气好,也不过是在后宅了此余生,若运气不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与那样活着相比,折寿几年,算不得什么。”
季明德用力揽住苏桁的肩。眼前这孩子,分明只有十五岁的年纪,脸上稚气未退,肩膀也单薄得很,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似少年。
季明德忽然想起自己的姐姐。
她当年也是这样的眼神,明知嫁入苏家,往后的日子注定不安稳,却仍旧笑着同他说:“明德,别担心,姐姐会帮你把药堂撑起来。”
如今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季明德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舅舅陪你赌这一把。”
他睁开眼,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明日我便亲自去秘库取出古籍,先挑药性最稳的试,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相对稳妥的法子。”
苏桁紧绷的身体松了一线:“多谢舅舅。”
他伸出手,摸了摸后颈的信腺,那里微微发烫,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信香。
学宫的体识课曾教过,腺体如肌体,初生时虽弱,日久操练便可收放自如。寻常乾坤到了十八九岁,只要不是处于信期,或受到强烈刺激,信香便不会轻易外泄。
苏桁自认心性坚韧,控制力远超常人,他自信地看向季明德:“只要我勤加练习,平日里敛着信香,做到与中仪无异,不是难事。”
“嗯,” 季明德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寻常日子倒无大碍,但这每月一次的信期,才是真正凶险。”
“信期一到,地坤体内躁动难安,会不受控地散发信香。这味道,你自己闻着,或者我这等中仪闻了,跟普通香料无异。可若叫天乾闻见了,那便不是‘香’这样简单了。”
季明德顿了顿,斟酌着说道,“对他们而言,那东西近乎是催情的烈药,只消一点,便足以叫人难以自持。若是心性差些,甚至可能神智失守……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苏桁脸色沉下去:“所以学宫才管得那样严。”
“正是。”季明德道,“未婚地坤轻易不能外出,便是这个缘故。不是人人都守礼,也不是人人都能忍,一旦出了事,受伤的还是地坤。”
苏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已婚地坤为何不同?”
季明德一愣:“什么?”
“上巳那日,兰芷轩的地坤学子不能出来。可另有不少地坤长辈,她们出入学宫,谈笑应酬,并不像被拘着。”
他看向季明德:“若信香如此危险,为何婚后便不惧?”
季明德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这种事本该由父母教导,他一个做舅舅的,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但眼下苏桁父母皆已不在,身边又无其他能请教的长辈,自己若是不说清楚,这孩子将来行差踏错,反倒更糟。
季明德轻咳一声,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已婚地坤之所以相对安稳,是因为……标记。”
“标记?”
“一旦地坤与天乾进行了……呃…深度的结合,地坤身上便会沾染这个天乾独有的气息。如此一来,即便信期到了、信香外泄,也只会对标记他的天乾产生吸引。”
季明德硬着头皮道,“就好比一件物品,原本无主,谁都能来争。可若上头盖了印,旁人一看便知已有归属,自然不敢轻易伸手。”
苏桁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只要被标记,便不容易引来其他天乾。”
“大体如此。”
“信期也会更稳?”
“有天乾伴侣在旁疏导,自然会好许多。”季明德越说越不自在,“持续的时日也会短些。”
“能缩短到几日?”苏桁依旧追问。
“呃……因人而异。”季明德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通常是两三日,若契合,或许一两日便可平复。”
“一两日?!”
苏桁猛地直起身子,眼中迸发出亮光。
信期越短,意味着暴露的可能越低,压制所需的药量也可随之减少,不仅能少挨许多罪,还能少折几年寿。
“那我找一个天乾来标记我,岂不是可以解决大半麻烦?”
顾炎,毫无征兆地从他脑中冒了出来。
“胡闹!”
季明德重重拍了拍大腿,“桁儿,你别想得太简单,标记不是儿戏。”
“一旦被标记,那人便能感知你的情绪、引发你的情动,甚至能在你意志不稳时左右你身体的反应。”
他长叹一声,“这不是解脱,只是从受制于所有天乾,变成彻底受制于某一个天乾罢了。”
这几句话一落,苏桁眼中那点亮色,迅速淡了下去。
受制于人?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靠回床头,思忖了片刻,又问道:“那找一个落魄的天乾呢?”
“出身低微,家境贫寒,最好无父无母。用重金收买他,签下死契,只在我需要时出现,平日里互不相见?”
季明德哑然失笑:“你把天乾当根药材买卖呢?”
“不可行?”
“当然不可行。”季明德道,“钱能买一时的嘴,买不了一世的心。况且天乾大多争强好胜,骨子里就不肯居人下。今日你给了他好处,明日他便会想要更多。”
“一旦他知道了你真正的身份,到时候,是你控制他,还是他反过来拿捏你?你这是引狼入室,稍有不慎,便反受其噬啊。”
苏桁心中一沉,指腹慢慢摩挲着被角。
季明德见他神色灰暗,心中到底不忍,语气缓了些:“你也别太灰心,不能靠天乾标记,不代表就全无办法。”
“我记得有一种膏药,可暂时阻塞信香。若是调配得当,药性约能维持一日。”
“你每晚取一点敷在后颈,封住信腺,便不用担心外泄。等信期真正发作了,再辅以烈性药物,稳住身体的躁动。这样双管齐下,虽然麻烦了些,总比一味用猛药来得稳妥,损伤也小些。”
苏桁点头,将这些一一记在心中,仔细考量。
屋里静了一会儿。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季明德:“舅舅,你方才说,有天乾在旁疏导,便可迅速平复信期。”
“所谓疏导,具体是指什么?”
季明德老脸一红:“这个……”
他此时无比想念自己的姐姐,若姐姐还在,这些话怎么也轮不到他来说。
季明德端起茶喝了一口,终是像豁出去一般,含含糊糊吐出一句:“咳……说到底,也不过是……行那鱼水之欢。”
苏桁眨了一下眼。
季明德已经准备好迎接少年人的羞愤、难堪,甚至恼怒。
然而苏桁只是皱起眉:“只是如此?”
季明德:“……”
苏桁不解:“若只是行鱼水之欢,为何非要天乾?中仪不行吗?”
季明德整个人一愣。
对啊。
若不求以天乾气息劝退旁人,只求缓解信期躁动,中仪自然也可行。只是世人大多默认乾坤结合,他方才情急之下,便疏忽了这一层。
他想起京中有那么几户权势滔天的豪门,家中的中仪子弟,就迎娶过地坤。不过中仪无法种下标记,所以那些人家多半将地坤看得极严,轻易不许外出,以免招来天乾觊觎。
而苏桁要的,原本就不是正大光明的婚配,他要的是可控。
“是舅舅糊涂了。”季明德拍了一下脑门,“若只为纾解信期之苦,中仪的确可行!”
苏桁脸上终于浮现出真切的生机。
“那便好办了。”
他坐直了些,语气笃定,“落魄的天乾不好找,也难控制。但落魄的中仪,那可太好找了,简直遍地都是。”
“且中仪大多性情平和,不会因我的信香失控,也不会无端生出那些好斗的心思来。用金钱收买,再用利益控制,岂不是易如反掌?”
苏桁摸着下巴,“此人不能在京安找,京安人多眼杂,容易牵扯出麻烦。最好去远些的地方,越偏僻越好,要那种家底干净、老实本分、又急等着用钱的人。”
“找到后,带回来,好生安置,我亲自考察!”
这一连串安排说下来,竟没有半点停顿。
季明德怔怔地望着外甥,心里一阵刀绞。
“桁儿。”他低声道,“你可知道,这样做之后,你这一生,便再不能像寻常人那样,爱人、成婚、过安稳日子了。”
苏桁看向窗外,一脸决绝:“安稳日子,早已经烧没了。”
季明德压下喉间酸涩,郑重道:“此事我亲自去办,定给你寻个妥妥帖帖的人,不叫旁人察出半点端倪。”
“多谢舅舅。”
苏桁松了口气,终于撑不住,倒回床上。
可他很快又想起什么,强撑着支起身子:“还有一事。”
“在我能完全控制信香之前,不要让杞儿靠近这间屋子。”
苏桁盯着季明德,“他年纪太小,藏不住事,也受不得吓。若他问起我,便说我病了,还不能见人。”
“关于我分化的事,不能让他知道,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桁儿,你放心。”
季明德替他掖了掖被角,“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