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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分化将至 “万一长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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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学宫里的风燥了起来。
三斋的讲堂内,原本满满当当的坐席,也像是被这暑气蒸融了一般,日渐稀疏。
起初,夫子还会在点名时问一句,后来缺的人得多了,只剩下几句例行公事的嘱咐。
下课钟刚响,几个学子便凑在窗下说起闲话。
“听说了吗?昨晚隔壁班的刘兄也起了高热,连夜被家里接回去了。”
“刘兄?就那个走两步都喘的?”
“可不是嘛!平日看着病恹恹的,谁能想到竟有这等福气。”
“也未必。”有人酸溜溜地接了一句,“上回不是还有个倒霉蛋?烧了五日,家里鞭炮都备好了,结果医官一诊,说只是风寒。”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笑开。
“你说朱兄啊?我听说他回来那日,连头都不敢抬。”
“换我我也不敢。你想想,家里大张旗鼓接回去,结果捂了五日,信香没捂出来,倒捂出一身痱子。”
“嘘,小声些,别让人听见。”
苏桁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书页许久没翻。他听着那些笑声,指尖在纸角上轻轻蹭了蹭。
这个年纪,人人都要过这一关。
十五岁前后,若身上起了高热,学宫便会立刻通知家里,将人接回去长休。等身子熬过去了,分化也尘埃落定,再按新的身份,升入四斋,去选要修的课业。
至于没有高热的,便继续坐在这里,照旧读书、照旧听课。然后在某一日终于认清,自己成了这世间最多、也最平常的人。
“咱们这些没动静的,也别眼馋了。”有人拍了拍胸口,“中仪怎么了?中仪稳当!没信期,不折腾,也不用担心什么失控。”
另一人摊手:“你认命认得倒是快。”
“那不然呢?难不成我现在回去拿热水烫一烫自己,装个高热?”
众人又笑。
苏桁暗叹一声,偏过头,看向自己左侧的空位。
顾炎是班里头一个分化的,那日骑射课上,他还在跟自己比箭,结果当天晚上便烧得不省人事,被将军府的人抬上了车。
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也不知他如何了。顾伯父常年镇守边关,府中下人虽多,但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照料他的?万一出什么岔子……
苏桁念头才起,很快又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声。
想这些做什么。
那小子皮糙肉厚,命硬得很,说不定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哪像他,还要坐在这里听夫子念经。
“云烬。”
苏桁回过神,抬头一看,玄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顾炎的位置上坐下。
“在想长卿?”玄珉问。
苏桁把书页一合:“想他做什么?想他回来抢我的点心,还是想他上课打鼾?”
玄珉抿唇笑了笑,没有拆穿。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书,又问:“听说明日分科意向的册子就要发下来了。云烬,你真选文科?”
“嗯。”
苏桁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我爹是文官,我不选文,还能选什么?难不成同顾长卿一样,天天在马场上晒成黑炭?”
玄珉想了想:“你骑射也很好。”
“偶尔玩玩还行。”苏桁道,“日日早起刷马、拉弓、练剑,衣裳上全是汗味和马粪味,我可受不了。”
玄珉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苏桁看着他:“你呢?”
“我也选文。”
玄珉眼睛亮了一点,“这样到了四斋,我们兴许还能同班,还能一起温书。”
苏桁本想接一句“那倒不错”,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你不是最爱丹青?”他挑眉,“怎么不选艺?兰芷轩那边日日琴声画影,你若去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定一毕业就能成婚,到时候三年抱俩。”
玄珉脸一下红透:“云烬,你别胡说。”
“害羞什么?”苏桁拖长了音,“反正你我这等中仪,没有信香,不会扰人,也不怕被扰。往兰芷轩里一坐,起舞作画,风雅得很。每年不都有几个胆大的中仪学长这么选吗?”
玄珉低头抠了抠桌角:“母妃不会同意的。”
“她最近日日都差太医来给我把脉,已经恼得很了,若我再去选艺,她只会觉得我……越发没出息。”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其实选文挺好的,许多书法大家文学造诣也都极高。”
苏桁轻叹一声,他知道,董贵妃真正盼的,从来不是什么学文学艺,而是那个位置。
玄珉上头有个哥哥玄玮,乃中宫皇后所出,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但说来也是造化弄人,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太子殿下,当年也未经历高热。即便后来他才干出众,又要强得很,硬是力压一众天乾,在武道学子中闯出了名声。可“中仪”二字,终究像一道细小裂纹,嵌在储君的玉冠上。
董贵妃虽深得圣宠,但毕竟出身不高,膝下又只有玄珉一个皇子。她一直盼望着玄珉能争气,分化成一个强势的天乾,去争一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可偏偏玄珉不是那样的人。
苏桁看着他低垂的睫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嗨,人各有命,富贵在天!再说了,中仪也没什么不好啊。”
苏桁一本正经地掰起手指,“你看,中仪最多,这说明什么?说明中仪才是大玄的根基。天乾再稀罕,总不能人人都去领兵打仗吧?还不得靠中仪种田经商、修桥铺路?”
玄珉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苏桁又道:“再者,中仪走哪儿都自在,不用担心什么信期、信香。你想想,那信香说是香,万一不好闻呢?”
玄珉眨了眨眼:“不好闻?”
“是啊。”苏桁扇了扇鼻子,“若是酸腐味、腥膻味,甚至狐臭味,岂不是走到哪儿熏到哪儿?”
玄珉怔了一下,扑哧一声笑出来。
苏桁搓了搓胳膊:“万一长卿是这种味道,以后他一进饭堂,咱们得端着碗逃跑。”
玄珉笑得肩膀发抖:“那他一定会很伤心。”
“伤心什么?”苏桁毫不留情,“他脸皮那样厚,说不定还会追着我们问,好闻不好闻。”
“哈哈哈,长卿若是听了,定要与你拼命。”
“反正他听不见。”
苏桁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笑意更坏,“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万一长卿不是天乾…”苏桁故意拖长声调,“而是地坤呢?”
玄珉愣住。
“你想想,堂堂将军之子,平日里能一脚踢翻木桩,忽然满身甜腻花香,走两步便脸红,见人还要轻声细语……”
苏桁说到这里,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泪来,“哈哈哈,不成了不成了。顾长卿若成了地坤,我能笑他一辈子。”
玄珉起初还想忍,可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炎娇羞低头的模样,顿时也笑出了声。
“云烬,你太坏了,哈哈哈。”
笑声把前排几个昏昏欲睡的同窗都引得回头看。苏桁还想要再添两句,预备钟却在此时响起。
玄珉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回了自己的座位。
苏桁也强压下笑意,再次展开面前的书卷。
不一会,夫子走了进来,开始讲课。苏桁强迫自己去听,可耳朵里过了什么,脑子始终没大留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讲堂里空气沉闷,暑气与墨香混在一处,叫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忽然间,前方传来桌椅擦地的刺响。
苏桁猛地抬头。
只见前排的玄珉从座位上滑了下去,案几被撞得一歪,书卷滚落到一旁。
他呼吸急促,脸色烧得通红,手指蜷着,像要抓住什么。
旁边几个学子都慌了,伸手便要去扶。
“都退开!”
夫子几步冲下讲台,来到玄珉身边,先探了探额头,又扣住腕脉。
只一瞬,他脸色便变了。
“快!去请医官,再派人入宫,禀报贵妃娘娘。”
门口的执事还没反应过来。
夫子厉声喝道:“愣着做什么?三皇子殿下这是分化高热!快去!”
这一句话落下,整个讲堂彻底炸开了锅。
“三殿下是天乾?!”
“不是说他身子弱吗?”
“贵妃娘娘这回可算扬眉吐气了。”
“那太子殿下……”
“嘘,你不要命了?”
医官来得很快,软榻抬进来时,玄珉已经不省人事了,几名执事动作熟练地将他扶上去,急匆匆送出门。
苏桁站在人群后,愣愣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
方才还与自己谈笑风生的好友,转眼间便踏上了那条通往非凡的道路,去迎接全新的身份和未来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他。
那不是嫉妒。
苏桁很清楚,以玄珉的性情和处境,分化成天乾未必是什么幸事。
那是一种……被命运抛下的感觉。
顾炎走了。现在,玄珉也走了。
好像昨天他们还在一起逃学、一起打工、一起畅想未来。可一转眼,就只剩下他一个,泯然众人矣。
为什么?
苏桁在心底无声地控诉。
他自认并不比任何人差。读书,他名列前茅;骑射,他也不在话下。论心思、论胆识、论手段,他更不觉得自己会输给谁。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要沦为这芸芸众生中最不起眼的中仪?
深深的委屈和不甘,啃噬着他的心。
他不敢去想,待顾炎和玄珉都住进天乾斋舍,拥有了属于他们那个圈子的荣耀与秘密,自己该如何自处?他们还会同从前那样,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吗?
苏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完这堂课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斋舍的。夫子后面讲了些什么,同窗们又议论了些什么,他完全没有听进去。
他推开门,走到床边,连外袍都懒得解,便直直倒了下去。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他闭上眼,一遍遍对自己说。
明日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也许自己也会发热,也会被抬走,只是比他们晚一点罢了……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然而,那时的苏桁还不知道,命运从不给人准备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