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野燕麦

12、两个世界 钱能还，感

　　午后的太阳很烈。

　　汽修厂门口那棵老槐树投下一片阴影，李北望站在树下休息。何年靠在旁边，仰头灌了大半瓶水。

　　一辆白色保时捷缓缓停在门口，车间里几个人都下意识抬起头。车门打开，黑色尖头高跟鞋先落在地上。

　　姜星从车里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露肩长袖衬衫配黑色高腰半裙，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浓密的长卷发披在肩后，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摘下墨镜，露出明艳的眉眼。

　　正在搬工具的年轻工人看得停住脚步，旁边的人用胳膊撞了他一下，“看什么，干活。”
　　年轻工人回过神，耳朵有些红，赶紧低头搬东西。

　　老板已经从车间里迎了出去，两个人站在车旁说话，距离有些远，树下听不清具体内容。

　　何年拧紧矿泉水瓶，目光还停在那边，“这应该是我最近见过最漂亮的人了。”

　　李北望没有接话。

　　何年继续感叹：“电视里的明星也就这样吧。她一站在这里，感觉咱们厂的门面都跟着贵了。”

　　李北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姜星微微侧着脸，正听老板说话。她的五官生得浓丽，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清晰，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一点天生的骄矜。那种距离感在她脸上，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老板不知道说了什么。
　　姜星笑了一下，眼睛跟着亮起来。刚才眉眼间的疏离散开，整个人变得鲜活而耀眼。
　　李北望看了两秒，便收回视线。

　　何年还在旁边说：“关键人家还有钱。那辆车，我干一辈子估计都买不起。”
　　他说完，偏头看了李北望一眼。单看长相，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很是般配。

　　何年刚想开口调侃，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那辆车和汽修厂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只是一道门槛。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抬手拍了一下李北望的肩膀，“走了，干活。”

　　李北望拿着工具回到车间，他刚在一辆车旁蹲下，身后便传来高跟鞋踩过水泥地面的声音。

　　清脆，缓慢，一步步朝他靠近。

　　李北望抬了一下眼。

　　姜星停在他面前，垂眼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李师傅，麻烦帮我修一下车。”

　　李北望蹲在地上，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

　　风从厂门口吹进来，拂动她肩后的卷发。几缕发丝扫过白皙的肩颈，阳光落在她眼尾，连瞳孔都像浸了一层浅淡的光。

　　李北望的目光停了一瞬，很快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摘下手套，“车钥匙。”

　　姜星把钥匙递给他，“原厂配件到了，老板说今天能修好。”

　　“我先检查。”李北望走到保时捷旁，俯身查看先前损坏的位置。

　　姜星靠着车门，拿出手机。信托基金已经到账，她输入李北望的银行卡号，转出三十万元。
　　备注栏里，她打下三个字：协议款。

　　几乎同一时间，李北望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正在拆卸损坏的配件，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住。

　　姜星把手机锁屏，语气轻描淡写：“钱转给你了。”

　　李北望没有说话，他放下工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姜星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反应，忍不住开口：“钱已经收了，以后你再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知道了。”他重新戴上手套，准备继续工作。

　　姜星看着他那副毫无波澜的样子，心里反而有些没底。

　　三十万元已经转出去，结婚证也领了。这件事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能只当成一句随口说出的交易。

　　“你最好记清楚协议内容。”她又补了一句，“时间是一年。期间不能单方面反悔，也不能把我们的事告诉别人。”

　　李北望看了她两秒，“你在担心什么？”
　　姜星立即皱眉，“我什么时候担心了？”

　　“那你重复这么多遍做什么？”
　　“我只是提醒你。”
　　“听见了。”他的语气无波无澜。

　　姜星被那副好像已经看穿她的样子气得不行，她转过身，懒得再看他。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北望。”

　　李北望手上的动作停住，姜星也循声看过去。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车间门口，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长发垂在肩后，皮肤很白。眉眼柔和，气质安静清冷，和汽修厂里粗糙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李北望站起身，“舒然。”

　　姜星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直呼名字，听起来应该很熟。

　　季舒然走到李北望面前，“你什么时候下班？我有话跟你说。”

　　李北望看了一眼手里拆到一半的配件，又看向姜星的车。姜星靠着车门，很自然地开口：“没关系，我不着急。你们先聊。”

　　李北望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片刻后，他还是摘掉手套，和季舒然走到车间外侧。

　　两个人停在几米外。

　　姜星发誓她没有想偷听，但汽修厂就这么大，周围又没有机器运转，他们的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季舒然先开口：“你搬家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北望没有说话。

　　“我今天去原来的地方找你，房东说你已经搬走了。”她看着他，“要是我不过去，你是不是一直都不打算跟我说？”

　　“临时找到的住处。”
　　“是那些债主又找上门了吗？”
　　李北望唇线微微收紧：“不是。”

　　“那为什么搬得这么突然？”
　　“住得不合适。”

　　季舒然明显不信，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也低下来：“北望，你有困难，可以告诉我和阿骁，我们能帮你。”

　　“舒然。”李北望打断她，“你们已经帮过很多次了。”

　　“医院那边还在催费用吧？”季舒然急切地问，“奶奶现在的情况不能停药，你一个人怎么可能——”

　　“已经解决了。”李北望打断她。
　　季舒然愣住，“解决了？”
　　“嗯。”
　　“你从哪里弄来的钱？”季舒然看着他，神情里多了几分不安。

　　李北望沉默片刻，“这是我的事。”
　　季舒然的脸色慢慢白下来，“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李北望的语气依旧很淡，分寸却划得很清楚，“我还要工作。没别的事，我先过去了。”

　　季舒然张了张嘴，她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北望转身走回车旁，重新蹲下检查。

　　姜星看了他一眼，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季舒然。她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李北望身上，很久没有移开。

　　姜星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手机，什么都没说。

　　/

　　车修好时，已经快下午三点。

　　姜星开车离开汽修厂，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餐厅。

　　餐厅位于商场二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侍应生将她带到靠窗的位置。

　　于娅和已经到了，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花茶。看见姜星，她立刻抬起手，“这里。”

　　姜星走过去，把包放到旁边的空椅上。
　　她刚坐下，于娅和就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姜星，你真牛逼。”
　　姜星拿起水杯的动作停了一下，“我怎么了？”

　　“你还问？”于娅和睁大眼睛，险些控制不住音量，“你结婚啊！你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以后，几个群全炸了。手机一晚上没停过，全在问那个男的是谁。”

　　姜星端起水喝了一口，“你们平时没有别的事？”

　　“有啊。”于娅和理直气壮地说：“但哪件事有你突然结婚刺激？”

　　姜星：“……”

　　“大家都以为你马上要和周聿白办婚礼了，结果你转头和另一个男人领证。”于娅和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结婚证，实锤！新郎还长得特别帅。”

　　姜星尴尬的笑了下，她实在是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我真挺佩服你的。”于娅和靠回椅背，语气认真：“我们这种家庭出生的人，从小拥有的东西很多，真正能自己决定的事情又很少。”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水，“年轻的时候，谁都说自己不会接受安排。真到了那一步，很少有人能走出去。”

　　“闹一次，卡停了。再闹，工作和住处也没了。身边的人轮流来劝，最后连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低个头更轻松。”

　　姜星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于娅和抬起眼，看着她，“但你真的走出来了。”

　　姜星垂下目光。
　　所有人都以为，她为了某个男人放弃了家里给她的一切。好像只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才能解释她为什么非要离开。
　　但是她领证，离开姜家，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爱情。她只是想替自己做一次决定，无论以后过成什么样，她都认。

　　于娅和没有发现她短暂的沉默，拿起菜单翻了一页，“对了，周聿白这段时间好像没怎么露面。”

　　姜星神情没变，“是吗？”

　　“我们家和周家有合作，以前有几个项目都是他亲自跟进，最近突然换了别人。”于娅和看着菜单，语气随意：“估计受打击了。”

　　姜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最好一直受打击，这辈子都待在家里，别再出来纠缠她。
　　她心里想得刻薄，脸上却没露出半点。

　　过了一会儿，姜星终于把话题带回今天约她见面的目的，“我准备开工作室。”

　　于娅和愣了一下，“现在？”

　　“嗯。前两年一直在学，也做了不少设计。”姜星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蛋糕，“本来还想再积累一段时间，现在等不了了。”

　　她已经离开姜家，什么都需要钱。
　　以前她可以慢慢打磨作品，去国外看展，跟着设计师做项目，考虑下一步该学什么。
　　现在她得先养活自己。

　　于娅和很快进入正题，“启动资金有多少？”
　　姜星抬起一只手，比了个“三”。
　　于娅和挑了下眉，“三百万？”
　　“三十万。”

　　于娅和脸上的笑凝住，她看着姜星，沉默了好几秒，“……你们家是不是出事了？”
　　“家里没事。”
　　“那你怎么只有三十万？”
　　姜星语气平静：“我现在能拿出来开工作室的，只有这么多。”

　　从姜家出来时，她手里还有一些现金，数额并不多。那笔钱得留作房租、生活费，还有接下来无法预料的支出。
　　信托到账的六十万元，一半转给了李北望。剩下的三十万元，是她全部的启动资金。

　　于娅和看着她，眼里的惊讶慢慢变成担忧，“你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姜星知道她误会了，“没有。”
　　“你要有事就直接说。”于娅和语气认真，“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没必要跟我硬撑。”

　　“真没有。”
　　“那你——”
　　“我只是暂时不想用家里的钱。”姜星打断她，“你就告诉我，三十万到底能不能开。”

　　于娅和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不愿意往下说，也没有继续追问，“能开。”
　　姜星眉头刚松开。
　　于娅和又补了一句，“也能很快倒闭。”
　　“……”

　　“我说的是实话。”于娅和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神情认真起来，“独立设计工作室前期最烧钱的地方很多。房租、装修、设备、面料等等，每一项单独看都不算吓人，叠在一起就很吓人。”

　　姜星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于娅和看见她这个动作，笑了一下，“还挺认真。”
　　“你继续说。”
　　于娅和继续说：“前期先别租太贵的地方，人也别招太多……”
　　两个人聊了快两个小时，姜星的备忘录上的记得密密麻麻。

　　晚上回到家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姜星洗完澡，坐到沙发上翻下午记下来的工作室预算。

　　看了没多久，玄关传来开门声。
　　李北望回来了，他身上还穿着汽修厂的工作服，眉眼间压着一整天工作后的疲惫。

　　姜星抬眼看了他一下，脑海里浮出下午汽修厂里的画面。那个叫舒然的女人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搬家，问医院的费用有没有解决。
　　语气熟稔，也是真的担心。

　　李北望明明有认识多年的朋友，为什么宁可接受一个陌生人提出的荒唐交易，也不愿意开口向他们求助？
　　她越想越好奇。

　　李北望没有留意她的目光，转身进了厨房。

　　姜星低头继续看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十几分钟后，李北望端着一碗面出来。他在餐桌旁坐下，刚拿起筷子，姜星也跟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李北望抬眼看她。

　　姜星手里还拿着擦头发的毛巾，湿发松散地落在肩后，她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李北望皱了下眉，“你也想吃？”
　　“不想。”
　　“那你坐这里做什么？”
　　姜星靠在椅背上，“这是你一个人的餐桌？”
　　“……”李北望看了她两秒，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面。

　　姜星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以前有人像我一样，拿钱找你结婚吗？”
　　李北望动作停了一下，他掀起眼皮看她，没回答，又低头夹起一筷子面。

　　姜星等了两秒，“没有？”
　　“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没有。”姜星手肘撑在桌面，托着下巴，“这种好事，也不是每天都能碰上。”

　　李北望看她一眼，“好事？”
　　“三十万。”姜星提醒他，“对你来说还不算好事？”
　　“要还。”
　　姜星看着他，“谁让你还了？协议写得很清楚。一年以后离婚，互不相欠。”
　　李北望低低应了一声，“嗯。”

　　姜星见他又准备结束话题，索性直接问：“你为什么答应我？”
　　李北望放下筷子，“上次问过了。”

　　“我知道你缺钱。”姜星盯着他，“我的意思是，你明明有愿意帮助你的朋友。”
　　李北望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你听见了？”

　　“你们离得那么近，我想听不见也难。”姜星没有半点偷听被抓住的心虚，“既然他们愿意帮你，为什么不接受？借他们的钱，总比和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结婚好。”

　　李北望沉默下来。

　　姜星等了一会儿，“不能说？”

　　“没什么不能说。”李北望重新拿起筷子，声音很低：“你的钱是协议款。数字、条件和期限写得很清楚，以后该怎么还，什么时候结束，都有约定。”

　　姜星听懂了，“朋友的钱不也一样吗？借多少就还多少，有什么区别？”

　　李北望夹面的动作停住，片刻后他才说：“钱能还。”

　　姜星看着他，“那什么还不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餐厅上方的灯落下来，映进他漆黑的眼睛里。那道目光依旧沉静，却像笼罩着一层薄雾，藏着她无法触及的东西。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

　　“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