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华》未有之有有

4、第 4 章 山寺的夜晚

　　萧华怀安身材高大宽阔，一身玄色长衫，腰间系着暗纹腰带，修身又干练。眉骨深邃，棱角分明，坚毅的脸却配着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我第一次那么细致地观察他的模样。

　　而他只是凝望着我，火光将他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我脸上满是曲折的泪痕，风吹过来，皮肤黏乎乎凉飕飕的。我大口喘着粗气，试图平息内心翻涌的情绪。一时间，不知是该庆幸自己遇到了救兵，还是该嘲笑自己逃了半天又逃回他手里。

　　“有没有受伤？”半晌，他又轻轻开口。

　　尽管声音冷冷的，我却鬼使神差地却品咂出一丝温柔。

　　我摇摇头，复又垂下眼眸。想问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一路都在你身后。”仿佛是洞穿我的心思，他解释道。

　　“什么？”我震惊地瞪大双眼，问道，“你跟了我一路？为什么？为什么不抓我回去？”

　　他抿抿嘴，眼神望向远处，似乎也不知如何解释。

　　“那我摔跤你也看到了？”

　　“嗯。”

　　我苦笑，真是糗大了。逃跑的人被追的人一路看着，还没有一丝觉察，可真是世间第一尴尬事。

　　“我本想扶你一把的，但......”他话说一半顿了顿，突然话题一转，“等会可能会下雨，我们先离开这里。”

　　不给我反应的时间，他捡了一根木棍，从怀里掏出条黑布，缠裹在木棍上，又拿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像是油的液体倒在上面。火折靠近一烧，木棍就成了火把。

　　他伸手拿过我的包裹，又拿出两条白布递给我：“把小腿裹一下，我们不沿着山路走，别被灌木割伤了。”

　　我接过布条，蹲下一边缠裹一边问道：“你知道怎么出去？”

　　“嗯，大概知道。这座山南边有座老寺庙，听说香火很旺，应该能去借宿一晚。”

　　“哦。”我换左腿接着缠，一时气氛有些安静，我干笑道，“哈哈，你怀里东西还蛮多的。”

　　他也轻笑：“行军的时候，要做万全准备。”

　　我利落地打好结，他看我起身，将火把递给我道：“你拿好，跟紧我，注意脚下。”而后便朝林子深处走去。

　　去寺庙的路并不算很远，约莫大半个时辰，我们便顺利走到了寺门口。好在我方才睡前将鞋子重新绑紧了，萧华怀安带的路也还算好走，一路上没再遇到什么问题。

　　萧华怀安上前用力叩响门环，不一会儿，一个年纪尚轻的小师父提着灯推开了吱呀的厚重木门。

　　“两位施主，不知深夜叩门，所为何事？”

　　“我二人在山间迷路了，不知可否借宿一晚？”萧华怀安边说边拿出一个钱袋子，作势要递给小师父。

　　小师父合掌躬身道：“施主不必客气，请随我进来吧。”

　　他插上门闩，带着我们绕过大雄宝殿，一直走到里院，用手中的油灯点燃厅中的蜡烛。

　　“二位且在厅中稍坐，我去禀报住持。”说罢，小师父又合掌一躬，转身快步离去。

　　我踩灭火把，跟萧华怀安两人相对无言，沉默等待着。

　　不一会儿，小师父就提着一个水壶回来了：“两位施主久候了，且随我来。”

　　他将我们带到二楼的房门口，推开门点好灯，将水壶放在桌上，歉然道：“寺庙简陋，二位且在此间将就一晚。”

　　“贵寺愿收留，我二人已十分感激。”萧华怀安拱手作揖回道。

　　“多谢施主体谅，小僧今夜还要护持长明灯，先告辞了，二位早些歇息。”说罢又提着灯离开了。

　　房间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和一把有些破的椅子。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更加残破。我不由疑惑道：“不是说，香火很旺吗？怎么也不翻新一下房间？”

　　“或许另有用处吧。”

　　我拿出竹筒灌了些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萧华怀安走到门口，说道：“共处一室怕唐突姑娘，我还是待在外面吧。”

　　我忍不住反问：“那我一觉醒来，发现你又不见了怎么办？”

　　他垂下眼眸，盯着地板道：“我不走。”

　　“那今早是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太晚了，先休息吧，此事明日再说。”话毕，他便掩门而出，把整个房间留给了我。

　　灯火胡明忽灭，我坐在床沿盯着看了会儿，开口道：“你一路跟着我，是不是我觉得很好笑。”

　　房外传来轻轻的衣料摩擦声。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像是看一只会杂耍的猴子，反正你确信，我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何妨多看一会儿我的表演呢？”

　　尽管我并不觉得萧华怀安真的这样坏心眼，但是恶毒的话语，就这样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在我出城的时候就出现？也许这对我而言是一种仁慈。”

　　他的声音闷闷地在门外响起：“我没有笑你，楚姑娘。”

　　“那到底为什么呢？为什么店家说你去追偷马贼，你却一直跟着我呢？又为什么等到我快要被野狗咬死了才肯出现呢？”

　　我有些激动地拔高了声音，想得到一个答案。可是门外一片沉寂，没有回应，我心中更觉焦躁。

　　“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不睡觉了！”

　　仍是沉默。

　　我有些气急败坏了，喊道：“萧华怀安！给老娘进来！说话！”

　　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萧华怀安就站在门口，像一根黑棍子。

　　“进来！”我气道。

　　他纹丝不动地站在门口抬眼看着我，道：“姑娘不怕我起歹心？”

　　我气极反笑：“咱俩谁占谁便宜还说不定呢！再说了，哪有歹人会自觉地跑到门外站着？还给我布条绑腿？”

　　他抿了抿嘴，挪动脚步到椅子边坐下，轻轻靠着椅背，垂眸望着桌面，不知怎么，显露出一丝委屈。

　　我叹了口气，努力地平心静气道：“怀安大哥，我不是故意要为难你。我也没有真觉得你是坏人。虽然你话不多，但是你来牟县，给我们除了匪患，路上对我也颇为照顾，方才还救了我。我心中，是很感激的。”

　　我瞧见他眉头松动，又道：“但我逃跑肯定是不对的，我被你抓到，总是有些害怕。更何况你说你一路跟着我......”

　　“没什么不对。”萧华怀安抬头打断我，“我跟着你，是怕你不能平安离开。”

　　欸？逃婚没什么不对吗？

　　我有些蒙圈，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认真道：“是我不好，自作主张，把马放跑的。”

　　欸？萧华怀安才是偷马贼？

　　“我本来是想在临安县磨蹭两日，重新买匹马，这样也许能多一些变数。但当时店家说要报官，我怕多生事端，不知怎么头脑一热，就跑出去了。我当时想，如果我不在，也许你会直接离开，这样更好。”

　　“可为什么.......”

　　“我其实没跑远，就在隔壁茶馆里。我本想就这样分道扬镳的，但你好像不太有跑路的经验，既没有多备双鞋，也没有绑腿，甚至买了竹筒没装水......”

　　我低头扶额，心道：真是难堪啊......

　　“我看你跟炊饼店的老板打听去万县的路，应该是对这一带地形一无所知，又没有路引。所以，我想着先跟你到万县，等你安顿下来，我也能放心离开了。”

　　“哈哈，你人还挺好的。”我尴尬笑道，“出城那段路那么空旷，我竟然没发现有人跟在后面。”

　　他闷笑一声：“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大意。”

　　唉，更难堪了......

　　我转移话题问道：“那为什么想让我逃婚？”

　　萧华怀安收敛起笑容，沉吟半晌，回答道：“因为，我不想你嫁给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