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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在沉默之前   六月的 ...

  •   六月的雨来得不讲道理。

      姜挽棠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雨水从铁皮雨棚的边缘倾泻下来,像一道半透明的帘子,把整座城市隔在外面。香港的夏天总是这样,闷热、潮湿、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然后一场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所有的烦躁和尘埃一起冲进下水道。

      可惜冲不掉别的。

      手机亮了。母亲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棠棠。”母亲的声音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旧抹布,干涩、单薄,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哭腔——不是正在哭,而是刚哭完,喉咙里还堵着那口气没咽下去。

      “妈,我在听。”

      “你大伯母……今天又打电话来了。”

      姜挽棠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无意识地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圈。

      “说什么了?”

      “说……说沈家那边催得紧,问你考虑好了没有。”母亲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棠棠,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妈去跟你大伯母说。咱不嫁了,大不了——大不了妈把药停了,省下来的钱——”

      “妈。”

      姜挽棠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颗砸进水泥地里的钉子。

      “别说这种话。”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姜挽棠闭上眼睛,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雨棚上的积水顺着弧度流下来,在她眼前形成一道又一道水痕,像谁在哭。

      她今年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应该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过去的六年里,她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从旺角的茶餐厅到中环的服装店,她端过盘子、叠过衣服、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收过银。她学的是服装设计,画过的稿子堆起来有半人高,拿过两个不大不小的奖,实习的时候带她的老师说她是“这几年见过最有灵气的学生”。

      最有灵气的学生。

      那又怎样呢?

      她的父亲三年前走了。肺癌,从确诊到离世只有四个月。姜家是做钟表生意的,老字号,爷爷那辈在香港也算有头有脸。可爷爷一走,家产被大伯二伯分得七零八落,她父亲分到的那一份,全砸进了治病的无底洞里。

      人走了,钱也没了。

      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弟弟还在读高中,正是花钱的时候。她在港大读研的学费是靠助学贷款撑着的,那张额度不到五位数的信用卡,每个月都刷得干干净净。

      而她的叔伯们,在她父亲死后,看她们孤儿寡母的眼神就变了。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像在看一块待价而沽的布料,质地还行,但毕竟不是全新的了,能卖个好价钱就行,不用太珍惜。

      大伯母说的“沈家”,是香港沈氏集团。沈鹤亭,地产起家,后来涉足酒店、科技、投资,名下资产数以百亿计。沈家三个孩子:长子沈听潮,三十一岁,已经接手家族大部分业务,手段凌厉,圈子里的人说起他都要掂量掂量;次子沈听澜,二十七岁;幼女沈听雨,二十四岁,和姜挽棠同岁。

      沈听澜。

      她在网上搜过这个名字。信息很少,少得不像一个豪门子弟。没有社交账号,没有新闻采访,连出席活动的照片都只有寥寥几张,还大多是背影或侧脸。

      但有一个信息,每一次都会出现。

      “沈鹤亭次子沈听澜,自幼失聪。”

      失聪。

      聋。

      这两个字像一枚图钉,死死地把一个人钉在某个位置上——你看,他有钱、有貌、有家世,可是有什么用呢?他听不见。所以你嫁给他,不算高攀,是“门当户对”——一个没落的姜家,一个听不见的沈家二少爷,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委屈。

      姜挽棠想起大伯母说这话时的表情,嘴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像一把秤,把她和沈听澜放在两个秤盘上,掂了掂,觉得分量差不多,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挽棠啊,你就当是帮帮你妈,帮你弟。再说了,人家除了耳朵不好,哪样差了?长得又高又俊的,你嫁过去就是沈家的少奶奶,不比你在外面风吹日晒强?”

      她没有反驳。

      不是不想,是知道反驳没有用。在大伯母的逻辑里,她的意愿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一个没钱的女孩,有什么资格谈“愿不愿意”?

      挂掉母亲的电话之后,姜挽棠在窗边站了很久。

      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对岸的摩天大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海市蜃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上有一个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这双手画过很多美好的东西——裙子、外套、婚纱、晚礼服,每一件都轻盈、柔软、充满幻想。

      可是它们画不出自己的命运。

      她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又打了一遍那个名字。

      沈听澜。

      这次她翻得更深,翻到第四页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张不一样的——不是活动合照的截图,而是一张街拍,大概是某个人在中环偶遇时偷拍的。

      照片有些模糊,还带着一层雾蒙蒙的滤镜感,不知道是拍摄者手抖还是后来修过的。画面里的男人从一栋写字楼里走出来,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不,不是举着,是看着。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大概是刚看完什么消息。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脸被拍得不太清楚,只能看出下颌线很利落,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身高。他站在旋转门前面,身形颀长,肩背挺拔,和旁边擦肩而过的路人比起来,像一棵鹤立鸡群的白杨。

      姜挽棠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十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放大了。

      放大之后画面更模糊了,像素变成了粗糙的马赛克。但她还是看见了一些细节: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很长,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带看起来有些旧了;他的眉毛微微蹙着,眉峰处有一个小小的褶皱,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她愣了一下,把画面又放大了一点。

      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是那种对什么事情都不太在意、也不太期待,所以反而显得从容的弧度。

      像一个人在说: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不奢求什么,所以你也不用对我抱什么期待。

      姜挽棠把手机扣在桌上,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嘴唇咬得有些发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大伯母的号码。

      拨出去之前,她又看了一眼窗外。

      雨停了。

      香港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之间裂开了一道缝,一束光照下来,落在远处某栋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小块亮晶晶的光斑。

      很小,但很亮。

      她拨了出去。

      “大伯母,我想见见他。”

      三天后,姜挽棠站在了中环一间私人会所的门口。

      她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连衣裙,V领,不深不浅,刚好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散着,只在左边别了一枚珍珠发卡——是她母亲年轻时戴的,旧了,但光泽还在。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颜色是很淡的豆沙色。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自己”的样子。

      她想用本来的面目去见那个人。不是“姜家落魄的小姐”,不是“被拿来联姻的筹码”,不是任何一个被贴上标签的角色。就是她自己。

      她也希望那个人用本来的面目出现。不是“沈家听不见的二少爷”,不是“需要被照顾的残疾人”,不是任何一个被怜悯或轻视的对象。

      就是他自己。

      会所的接待人员把她带到了一间包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包间很大,大到她走进去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装修是冷淡的米色调,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窗户对着中环的街景,但隔音很好,听不见外面的车流声。

      然后她看见了他。

      沈听澜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他比她想象的要高。不,不是高——她已经在照片里见过他的身高了。是气场。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和周围空旷的空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像一个习惯了独处的人,把自己安放得妥帖而自足。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面料看起来很好,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暗金色的,表带有些磨损——就是照片里那块旧表。

      他膝上摊着一个黑色的速写本,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低头写什么。

      听见有人进来?

      不。

      他听不见。

      姜挽棠在门口站了不到两秒,他已经感觉到了——不是听见的,而是看见了。他看见了光线变化投在地毯上的影子,或者感受到了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姜挽棠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又跳得更快了。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看人的方式。

      大多数人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散的——一边看你,一边看你身后有没有更值得看的人,一边打量你的穿着、表情、眼神里藏着什么信息。但沈听澜不是。他看着她的方式,是那种“此刻我眼里只有你”的专注。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到她的眼睛。

      不是轻浮。

      是因为他需要读唇。

      “你好。”姜挽棠说。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我是姜挽棠。”

      她没有刻意放慢语速,没有夸张地放大口型。她来之前在网上查过:和听障人士交流的时候,不需要刻意夸张,正常说话就好,只要确保他看着你的嘴,光线充足,不要边吃东西边说。

      沈听澜看了她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目光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眼睛,又从眼睛移到她耳边的珍珠发卡。他的视线在那枚发卡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回到她的脸上。

      他低下头,在速写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一笔一划的工整,而是锋利、干净、有风骨,像他这个人。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听得很清楚。

      他把速写本转过来,面朝她。

      “你好。你比照片上好看。”

      姜挽棠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个念头转了一下——这是客套话吗?还是真心话?

      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她。表情很淡,看不出是礼貌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静。不是冷漠,而是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但你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她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来,坐得很直。

      他看了一眼她的坐姿,又在速写本上写了一句,转过来。

      “不用那么紧张。我也紧张。”

      姜挽棠盯着“我也紧张”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压不住的那种笑。

      她会笑是因为——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他坐得从容、写得从容、看她的方式也从容,像整个房间里最不紧张的人就是他。

      但他写“我也紧张”。

      她一笑,沈听澜的目光落在她的嘴角。

      他又低下头,在速写本上写了几个字。

      “对。就是这样。”

      姜挽棠没看懂:“什么就是这样?”

      他把本子转过来,她看见上面写着——

      “你笑的时候,嘴角会上扬。很好看的弧度。”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话。

      不是写在纸上,不是用手语比划,也不是用嘴唇发出的声音。而是他看见了她的笑,她觉得他应该看不见那笑里藏着的紧张和苦涩,但他偏偏看见了,还回了一句话。

      这句话不在纸上。

      在她心跳加速的声音里。

      可惜他听不见。

      又或许,他不需要听见。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大部分时候是靠那个速写本。沈听澜写,她说话。偶尔她说话太快的时候,他会微微皱眉,食指在速写本上轻轻点两下,示意她“再说一遍”,她就放慢速度,重说一遍。偶尔他写的字她没看清,他就用手指在桌面上重新写一遍,指腹划过木质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

      他发现她是左撇子。

      “你用左手写字?”他写。

      “你怎么知道?”她问。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又指了指她刚才拿笔的方向。她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她进来的时候,右手提着包,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握笔的手势也是惯用左手的人才会有的握法。

      “你观察力很强。”她说。

      他在本子上写:“习惯了。”

      两个字的后面,他加了一个句号。

      姜挽棠看着那个句号,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习惯了”——这三个字,和那个郑重其事的句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小小的门。她透过那扇门,看见了一个从小到大都在用眼睛代替耳朵的人。他看不见声音,所以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给了视觉。他看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看得比别人更认真,更仔细。

      不是天赋。

      是习惯了。

      聊到最后,姜挽棠说了一句来之前就想好的话。

      “我手语不太好,但我会学。”

      沈听澜看着她的嘴唇,表情没有变化。他低下头写了一会儿,把本子转过来。

      “不用学。我可以写。”

      姜挽棠摇头。她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学。你的世界,我想用你的方式进来。”

      话说完她才觉得这句话是不是太重了。

      毕竟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毕竟这是一场被安排好的相亲,或者说,联姻前的考察。毕竟她对这个人还几乎一无所知,她凭什么说“你的世界,我想进来”这种话?

      但她没有收回去。

      因为那是真心话。

      她看着沈听澜。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块安静的玉石。但他的眼睛有了变化——那种“表面波澜不惊”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分辨不出的情绪。

      像是意外。

      又像是不敢相信。

      他低下头,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看见他笔尖点在纸面上,停留了好几秒,没有动。然后他开始写,写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

      写完,他转过来。

      上面只有两个字。

      “谢谢。”

      但姜挽棠注意到,那两个字最后的笔触微微拖长了,像是写的人心里有什么东西,顺着笔尖漏了出来。

      他搁下笔,重新抬起头看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眼睛到嘴唇,从嘴唇到耳边的珍珠发卡,再从发卡回到眼睛。他的目光很轻,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可她觉得自己被那目光抚摸了一遍。

      从头发丝到脚趾尖。

      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手指攥住了裙摆。

      他看见了。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看见了你的反应,而我很满意这个反应”的表情,像一只慵懒的猫,慢悠悠地收回爪子。

      然后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姜小姐,你不用学手语。我读唇很好,写字也很快。但你如果想学,我可以教你。”

      姜挽棠看着那行字,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用学”的时候,她坚持要学。现在他说“可以教你”,她反而被将了一军。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笑意,像冬天早晨的薄雾,若有若无。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淡。

      他在逗她。

      见面结束的时候,沈听澜的助理走进来,在他面前比了几个手势。沈听澜微微颔首,站起身来。

      他走到姜挽棠面前,伸出了手。

      但不是握手的那种方式——掌心朝下,指节微曲,像等着什么落上去。

      姜挽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合拢手指,轻轻握了握。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而温热,把她的手完整地包裹在里面。他握得不紧,但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只手握住了。

      然后他松开了。

      在她手心里留下了一个温度。

      “再见,姜小姐。”他的嘴唇慢慢地说。

      她看着他的口型,点了点头:“再见,沈先生。”

      走出会所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中环街头的汽车尾气和咖啡香。维多利亚港上空的云层裂开了好几道缝,一束一束的光落下来,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姜挽棠站在路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听澜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姜小姐,你左耳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很可爱。”

      姜挽棠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左耳上方。

      那里确实有一颗痣。

      很小,小到她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她站在六月的香港街头,攥着手机,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低头,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出去。

      “沈先生,你看得太仔细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

      “嗯。因为你值得仔细看。”

      姜挽棠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

      快到他即使听不见,也应该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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