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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火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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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北京,空气里开始有了秋天的味道。
银杏叶的边缘开始泛黄,像是一封封被夕阳烫了边的信笺。长安街两侧的国槐还绿着,但绿得有些倦了,叶子在枝头摇摇欲坠,只等一阵大风来收走它们。苏念每天早上骑车经过东交民巷的时候,车轮碾过满地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是她这一天里听到的最清晰的声响。
她在这条路上已经骑了一个多月。
从初秋骑到深秋,从陌生骑到熟悉。外交部大楼的保安已经认识她了,不再每次都翻来覆去地检查她的通行证。
“静音行动”的工作量比苏念预想中更大。她原以为自己只需要担任会谈口译,但顾衍之把她塞进了整个法律文书组的核心。条约草案的逐条比对、对方提案的法律风险评估、国际法判例的检索和摘要——每一项都需要极高的精确度。她经手的每一份文件,最后都会汇总到顾衍之的办公桌上,由他做最终审定。而他会用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在她翻译的段落旁边写下批注。
一开始的批注很简短,甚至有些冷淡。
【误。“shall”在此处不是“应当”,是“须”。法律后果不同。】
【措辞偏软。外交文本的“遗憾”和“严重关切”之间差了三个等级,查旧档。】
【第五款第三条漏译一个限定条件。“在不违反国内法的前提下”——缺了这四个字,整个条款的可执行性为零。】
苏念每次看到这些批注,都会沉默几秒钟。然后她会把那份文件收起来,下班后带回公寓重新做一遍,把自己的错误一个一个圈出来,查资料,翻旧档,直到确认每一个术语都精准无误为止。
这种被敲打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她发现自己进步的速度快得惊人。
她开始能够分辨“shall”和“should”之间的法律后果差异,能够准确把握外交文本里“遗憾”“关切”“严重关切”“强烈谴责”之间的递进等级,能够在阅读对方提案的时候一眼看出那些藏在漂亮辞令下面的陷阱条款。
她像是在一片黑暗的森林里摸索着前行,而顾衍之的批注是偶尔出现在前方的光斑。光斑很小,很冷,但足够她看清脚下的一步。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批注的措辞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可以。这一版比上一版好。】
【这个措辞处理很聪明。】
有一次,在一份关于争端解决机制的条款旁边,她看到了四个字。
【做得不错。】
苏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墨迹是深蓝色的,笔画清瘦有力,和他本人如出一辙。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墨水早已干透了,但她觉得指尖还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强迫自己不要再多想。
但那四个字像一只蝴蝶,在她胃里翻来覆去地扑腾。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三,苏念第一次在现场会谈中出了状况。
那天的会谈对象是对方国家的技术专家组,讨论的是协议附件里关于技术转让的具体条款。会谈地点在外交部大楼的第四会议室——一间比第六会议室小一号的谈判室,没有窗户,全靠人工照明。日光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人脸上显得每个人都有些苍白。
苏念坐在中方代表的侧后方,戴着监听耳机。顾衍之坐在她旁边——他今天不是主谈,而是作为法律顾问列席。这让苏念有些紧张。
原因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之前一个人坐在翻译席上的时候,她反而更自在。旁边多了一个他,她的注意力就会不自觉地分裂——七分在听对方代表的发言,三分在留意他那边任何细微的动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翻文件的窸窣声、他偶尔清一下嗓子的低音。
她能听到这些。
也能被这些分散注意力。
会谈前一个小时还算顺利。苏念的翻译精准流畅,中方代表和对方专家组之间的沟通没有出现大的障碍。然后对方的技术主管——一个戴金丝眼镜、说话语速极快的五十多岁男人——开始就技术转让的范围问题提出异议。
“我们认为,中方对于‘核心技术’的定义过于宽泛,”他说,语速快得像是怕被人打断,“尤其是涉及可分离模块的独立知识产权问题,如果按照中方草案第三款第四条的规定,所有在合作框架内产生的衍生技术都将被自动纳入限制范围,这对我方的后续研发构成不合理约束——”
苏念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耳机里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失真。
不是信号的问题——她确认过,监听设备运转正常。是她自己的耳朵。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右耳深处开始出现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一只蜜蜂被关在了耳道里。声音开始变得忽远忽近,某些频段的词语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留下一些残缺的元音。
疲劳。
连续一个多月的高强度工作,每天十几个小时的专注聆听,她的听觉系统开始发出警告。父亲曾经告诉过她,重度听损者的听觉中枢比听力正常的人更容易疲劳,因为大脑需要用更多的认知资源去解码声音信号。这就好比别人走路是平地,她走路是爬山——同样的距离,她消耗的体力是别人的三倍。
而她已经爬了一个多月的山。
苏念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全部注意力聚焦在耳机传来的声音上。
“……因此,我方建议在附件B中增加一条豁免条款,”对方技术主管继续说,“明确规定衍生技术的知识产权归属应根据贡献比例另行协商,而非自动适用限制条款。我们希望中方能够在这个问题上展现出——怎么说呢——更加务实的态度。”
最后几个词——“更加务实的态度”——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微妙的意味。不是攻击,但也不完全友好。是那种外交场合里常见的、在字面意义之下埋着一根针的表达方式。
苏念张了张嘴。
她准备翻译了。但右耳里的嗡鸣声忽然变大了,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拧开了一个音量旋钮。几个关键词——“可分离模块”“衍生技术”“贡献比例”——在从英语转化为中文的路径上忽然卡住了。她的大脑像是过载的处理器,在嗡嗡的噪声中拼命寻找那些词汇的中文对应,但找到的只是一些碎片的、不完整的自己。
沉默。
翻译席上出现了不该出现的沉默。
苏念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出汗。她看到中方代表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等待她的翻译。她用余光扫到顾衍之的手——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停住了,没有敲在纸上。
会议室里的安静大概只持续了两秒钟。但在苏念的感受里,那两秒钟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两侧的墙壁正在缓慢地合拢。
然后她开口了。
“对方建议在附件B中增加豁免条款,对于……某些特定类型的技术成果,其知识产权归属不自动适用限制条款,而是基于各方在研发过程中的实际贡献比例另行商定。”她停顿了半秒,调整了一下呼吸,“他希望中方能够在这个问题上展现出更加……灵活的姿态。”
她漏掉了“可分离模块”和“衍生技术”的精准区分,用了“某些特定类型的技术成果”这个模糊表达来临时过渡。把“更加务实的态度”处理成了“更加灵活的姿态”,这让那句话的锋芒柔软了很多。
中方代表微微颔首,开始回应。
苏念把后背靠进椅子里,感觉到汗水沿着脊柱缓缓下滑。
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微微发抖。
会谈结束后,苏念收拾好文件,快步走出会议室。她没有等顾衍之,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她低着头穿过走廊,走进洗手间,把自己关进最里面那间隔间。
锁上门。
然后她蹲了下来。
把脸埋进膝盖里。
隔间里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得瓷砖上的每一道裂纹都清晰可见。排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频率恰好和她右耳里的嗡鸣重合,两种声音叠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愿意听的交响乐。
她没有哭。苏念很少哭。但她蹲在那里,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差点搞砸了。在一场涉及国家利益的真实外事会谈上,她差点因为一个“可分离模块”和一个“衍生技术”之间的区别而翻车。那几秒钟的沉默,虽然她最终用模糊措辞应付过去了,但她知道——她自己知道——那是她的能力边界在发出警告。
边界外面是什么?
是她永远无法跨越的东西吗?
苏念在隔间里待了五分钟。然后她站起来,对着洗手台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镜子里的女孩面色有些苍白,但目光还算镇定。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很淡,但很稳。
她走回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坐在里面了。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
“你刚才的翻译。”
苏念僵住了。
顾衍之拿起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在文件上轻轻点了两下。
“‘更加灵活的姿态’——这个处理,比直接翻译‘更加务实的态度’更符合中方的谈判立场。”
他看着她。
“不过漏掉‘可分离模块’和‘衍生技术’的区分,会埋下隐患。对方以后可以解释为范围更广,我们就被动了。”
苏念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漏掉了关键的限定词,用一个模糊表达糊弄过去,在真正的法律意义上,这种模糊可能会在后续谈判中被对方利用。
“我……”
“回去休息。”顾衍之说。
苏念愣住了。
“今天不要再工作了。”顾衍之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语气平静得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明天上午,把附件B的草案重新做一版,把今天漏掉的概念补上。”
苏念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那条从眉骨到下颌的清晰线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说的是“回去休息”。
不是批评。不是追问。不是让她解释刚才为什么出现那几秒钟的沉默。
是“回去休息”。
苏念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
“好的,顾处长。”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楼下食堂的银耳羹是甜的。”
苏念停下脚步。
“你去喝一碗,记我账上。”
苏念背对着他,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对面没有人,她自己可能都不会察觉。
“谢了。”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她走远之后一盏一盏熄灭。光明跟在她的脚步后面,像是有人在她身后,悄悄地为她点灯。
银耳羹很甜。
红枣、枸杞、银耳,熬得糯糯的,入口的时候有一种温润的甜,不齁不腻,刚好能抚平心里那些毛糙的边角。苏念坐在食堂角落里,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银耳,看着枸杞在汤里浮浮沉沉。
食堂里没什么人,下午三点钟,不是饭点。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桌子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
苏念喝完最后一口银耳羹,把碗放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一个单词表。
separable module — 可分离模块
derivative technology — 衍生技术
contribution proportion — 贡献比例
applicable law — 适用法律
jurisdictional clause — 管辖权条款
她一个一个地敲,把她今天漏掉的、卡住的、险些成为她职业事故的所有术语,全部记下来。敲完英语,再敲中文。敲完中文,再用手语在心里比划一遍。
这个单词表会很长。
但苏念决定,她要把每一个坑都填上。
她站起身,把空碗放到回收处,对食堂大姐说了声“谢谢”。大姐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看起来气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苏念愣了一下。
“还好。”
“别光顾着工作,”大姐说,“女孩子要爱惜自己。”
苏念笑了笑,点点头。
走出食堂的时候,她的右耳里还有轻微的嗡鸣。但她已经不那么怕了。
有些东西会磨损,会疲劳,会在不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但她会找到办法。
她一直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苏念见到了弟弟程野。
程野在人大附中读高三。作为全年级唯一的聋人学生,他在这所尖子生扎堆的学校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苏念每个月会抽一个周末去看他,带他去吃一顿好的,然后坐在学校操场边上,用手语聊一个下午。
“姐,”程野用手语比划着,他比划的速度很快,手势幅度也大,和他张扬的性格一模一样,“你猜我这次月考英语多少分?”
苏念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喝着一杯热奶茶,挑了挑眉:“多少?”
“一百三十八。”程野的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又痞又得意,“全班第四。”
苏念放下奶茶,双手为他鼓掌。程野的英语是弱项——对于一个听障学生来说,英语听力部分几乎等于废掉了大半。但他硬是靠阅读和写作把分数拉了上来。
“厉害。”苏念用手语说,“高考目标定了吗?”
“清华美院。”程野比划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要考设计系。以后做视觉设计,做品牌,做——做你看不见但全世界都能看见的东西。”
苏念看着他。弟弟今年十八岁了,个子比她高了一个头,五官生得张扬又好看。他和她一样戴着助听器,但他从来不遮掩——他把助听器套上彩色的外壳,红色、蓝色、荧光绿,随着心情换着戴。今天的是一个亮橙色的,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只停在耳朵上的小鸟。
他是那种在任何环境里都不会被忽视的人。
苏念有时候觉得,程野活出了她不敢活的那一面。她没有他那么张扬,没有他那么张扬的勇气,没有他那种“我就是我,你们爱看不看”的坦荡。她活得更小心翼翼,更习惯用微笑去弥补那些听不见的空缺。
但此刻,看着弟弟眼睛里那团火,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胸腔里也被点燃了什么。
“那你要加油,”苏念用手语比划,“清华美院文化课分数线不低。”
“我知道。”程野比划得飞快,“我每天五点起来背单词。听不了听力,我就做阅读理解,做三遍。把每一篇都背下来。我不信我考不上。”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姐,”程野的手势慢下来,变得认真了,“你小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苏念看着他。
“你说,听不见的人,眼睛会比别人更亮。”程野比划着,“所以我们要比他们看得更远。”
苏念低下头。
奶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记得。”她用手语说。
操场上,一群男生正在踢足球。皮球砸在草地上的闷响,远处教学楼传来的下课铃声,风吹过白杨树叶的沙沙声——所有这些声音在苏念耳中都只是模糊的底色。但在那个模糊的底色之上,她看到了弟弟那双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自己的公寓,打开电脑,继续做白天没做完的翻译。
她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
右耳的嗡鸣声又来了,但她没有停。她给自己泡了一杯很甜很甜的奶茶——比顾衍之办公室里那种黑咖啡甜了不知道多少倍——然后戴上监听耳机,把白天的会谈录音翻出来,一句一句地重新听,重新校对。
有一个词她不太确定。是对方技术主管说的一句话里夹杂的一个拉丁文词汇——“pacta sunt servanda”,国际法基本原则之一,意思是“条约必须遵守”。这个她知道。但对方在那个词后面又加了一个英文后缀,听起来像是某种变体,她当时没有完全听清。
她把这一小段音频反复播放了十几遍。
在第十二遍的时候,她终于听清了。
“pacta sunt servanda with a twist”——“条约必须遵守,但加了一点花样”。
苏念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然后她开始查资料,查到凌晨三点,终于找到了一篇英国法律期刊上的文章,讨论了国际条约履行中的所谓“creative compliance”(创造性遵守)——表面上遵守条约文字,实际上通过解释和操作来绕开条约精神。
这正是对方技术主管那句话的真实意图。
苏念把查到的资料整理成一份简要的备忘录,发到了顾衍之的工作邮箱。邮件末尾,她加了一句:
“建议在下次会谈中,对‘pacta sunt servanda’的解释标准进行明确界定,避免对方利用解释弹性规避义务。”
然后她合上电脑,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苏念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杯豆浆。
纸杯装的,还冒着热气。杯身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那熟悉的、清瘦有力的笔迹:
【昨晚的备忘录看到了。很有价值。豆浆趁热喝,是甜的。旁边有白糖,不够自己加。】
苏念拿着那张便利贴站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是甜的。
她端着豆浆,走进顾衍之的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苏念只听到了最后几句——好像是和家人说话,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瘦削一些,西装的肩线微微垂落,露出肩胛骨的轮廓。
苏念想起温明轩跟她提起过的那些关于顾衍之的碎片。
顾家三代外交官。祖父是新中国第一代驻外使节,父亲曾任驻非洲某国大使,母亲早逝。他从小在外交部大院长大,童年是在各种驻外使领馆里度过的。会四国语言,十八岁保送外交学院,二十四岁进入条约法律司,二十八岁成为最年轻的处长。
温明轩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敬畏,也有一丝微妙的距离感。“念念,那种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苏念那时候觉得温明轩说的没错。
但现在,她看着顾衍之打电话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其实也没有那么远。
他也会在电话里放柔语气。也会记得豆浆要买甜的。也会在人看不见的时候,露出肩胛骨上那一点点疲惫的弧度。
顾衍之挂了电话,转过身。
看到苏念站在门口,他微微顿了一下。
“站多久了?”
“刚到。”苏念举起手里的豆浆,“谢谢顾处长。”
顾衍之的目光在豆浆杯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备忘录我看了。”他坐回办公桌前,恢复了工作状态,“‘pacta sunt servanda with a twist’——这个发现很重要。对方在试探我们的法律底线。”
“我查了英国的法学期刊,”苏念说,“‘创造性遵守’这个概念,在判例法里其实有很大的解释空间。如果我们不在条约正文里明确限定,对方以后可以在执行阶段做很多文章。”
顾衍之看着她。
那个眼神和培训第一天他问她“第三段关于保留条款的提出程序”时的眼神很不一样。那时候他的目光是审视的、评估的、居高临下的。而现在,他的目光里有另一种东西。
像是看了一株自己种的树,忽然发现它长出了新的枝叶。
“你昨天几点睡的?”他问。
苏念一愣。
“十二点。”她撒了谎。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读一份不需要翻译的文件。苏念觉得自己的谎言在他面前薄得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三点。”她改口了。
顾衍之垂下眼,拿起钢笔,在面前的文件上写了一个字。
苏念看不到他写了什么。
“以后不用查那么晚。”他说,“情报分析组有专门的人负责这个。你是翻译,不是——”
他顿了一下。
“——不是铁人。”
苏念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的话。是因为他那个停顿。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别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她注意到了。
他本来想说什么?“你不是我们”?“你不是这个系统的人”?“你不是——”不是什么?
“我知道了。”苏念说。
她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工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顾处长,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
“那个备忘录——我凌晨三点发的,你是什么时候看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五点。”
苏念转过身,看着他。顾衍之没有抬头,继续低头看着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细响。
“我习惯早起。”他说。
苏念没有追问。
但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的钢笔停顿了零点几秒。
那个停顿,和那天在走廊上她说“谢谢”时他握紧钢笔的动作,如出一辙。
苏念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大口。
很甜。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关于棋局的话。
有些人,在你落子之前,已经想好了整盘棋的结局。
但她现在觉得,那个一直在算计整盘棋的人,也许并不像他假装的那样无懈可击。
在那个精密运转的大脑深处,在那个比任何人都冷静、都克制、都滴水不漏的外壳之下,也许藏着一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一些会在凌晨五点看邮件、会在她的办公桌上放甜豆浆、会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停顿零点几秒的东西。
苏念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右耳里的嗡鸣还在,但比昨天轻了一些。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休息得比较好。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