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穿越 ...
-
“呕——”
肃王府檐角那根粗大的毛竹沿着斗拱一路斜伸,将后苑引来的活水送进院中,裴明妙就蹲在石槽口处,将自己的手洗了又洗,搓了又搓,还是忍不住生理性干呕两声。
双手连带着小臂都被她搓得发红,再搓下去就要破皮了,裴明妙这才停了动作,甩了甩手,在旁边的台阶坐下,长长叹出口气。
谁曾想昨晚她还在海边度假村探店,结果夜游时脚一抽筋沉海底,再醒来就穿越了。
这身体原来的主人也是个可怜人,亲爹早逝,亲娘病死,家里的豆腐摊子也当了但还是不够还药钱和安葬费,绝境之下只得朝舅舅借钱,钱虽拿到了,但又让舅舅与舅妈大吵了一架也让她心生愧疚,好不容易签了契进王府当差,昨儿又收到未婚夫那边退亲的消息,层层重压之下没想开,投了池子。
裴明妙从池子爬上来后,凭着原主残留的模糊记忆回了偏院,擦干换身衣裳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今早起来骨头缝又冷又虚,脑袋也跟灌了铅一般,人还没缓过来,就被拉来干活,干的还是倒夜香的活儿。
还没等裴明妙感慨完世事无常,就有婆子来催她:“你在这躲懒呢,赶紧拿了扫帚去干活。”
像她这样的杂役丫鬟,除了要刷茅房,还要打扫院子,擦拭各院的桌椅摆件,清洗各处的器具,还有洗衣裳,守夜挑水……
裴明妙回想原主进府这小半个月干的事,只觉得两眼一黑,这也太多活要做了。
裴明妙绝望地拎着扫把,跟着另一个叫春桃的丫鬟走进芳洲院。
午后的风穿过院子重重回廊,带了些燥热,拂在池塘边的柳树上。
不过这片看似安稳的惬意,到底是被芳洲院里的一声脆响给砸了个稀烂。
裴明妙一个激灵,竖起耳朵,便听见屋里传来王府二夫人梁舒雁颤抖的厉声:“萧祈,你在外面那些风流烂账,我念在夫妻情分上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竟敢如此欺辱我!外头狐媚子怀的野种你竟也有脸往王府里领?你真当我忠勇府没人了是吗?”
论起相貌,梁舒雁生得只算得上清秀,可架不住她命好。
她是忠勇公的独苗亲重孙女,老国公是陪着先帝爷打江山的功臣,戎马一生偏偏子嗣艰难,临老就剩了这么一颗掌上明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前些年的宫宴上,梁舒雁一眼相中了肃王的儿子萧祈。
萧祈那张脸是真俊,眉眼生得风流,腰身挺拔如竹,确实称得上一表人才,直接就让梁舒雁芳心萌动。
可萧祈自己生得好,自是瞧不上容貌寡淡的梁舒雁。
但梁家小姐非他不嫁,此事闹得满城皆知,最后还是老国公舍了老脸去御前求了恩典。
皇上亲自赐婚,萧祈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八抬大轿把人迎进了肃王府。
强扭的瓜养了这些年也没养出半点甜的滋味,夫妻俩的日子过得冷冰冰。
二爷房里的姨娘通房进了一个又一个,外头的红粉知己更是没断过,可这么些年谁也没那个福气闹出动静来。
如今,却是第一遭,在梁舒雁还未有子嗣的情况下,萧祈在外头弄出孩子了。
萧祈心里也清楚这事自己做得不地道,他踏进院子时本有些心虚,想着把姿态放低些,好生安抚夫人几句。
谁曾想他刚说完,迎面就被梁舒雁一碗茶水泼了个满头满脸,茶叶碎子黏在他脸上,好不滑稽。
萧祈平日最厌烦她这副依仗娘家得理不饶人的模样,那点子刚升起来的心虚被这一盏茶泼得丁点不剩,只余满腔怒火。
他冷笑一声:“你这个妒妇,摆得哪门子款?你既嫁进了肃王府,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夫纲二字你读到哪里去了?玉柔怀的是我的骨肉,这妾我是纳定了,你容得下要容,容不下也得容。”
两人在屋里摔杯砸盏,吵得是不可开交。
外头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裴明妙则八卦之魂燃烧得正旺,她攥着一把竹扫帚背对着正屋,在那块早就干净得不行的砖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继续偷偷听着墙角。
芳洲院的赵嬷嬷瞧见了,两步跨过去,一把夺了她的扫帚:“你这丫头在这儿磨叽什么?崭新的大扫帚都要叫你磨秃了,真是糟蹋物件,快,你俩去屋里收拾收拾,别让主子伤了手脚,机灵点。”
裴明妙就低着头,跟着春桃进了屋。
屋内碎瓷狼藉,泼泼洒洒乱了一地,空气中还弥漫着雨前龙井那股子清润微甘的余香,掺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春桃是个规矩极好的,朝着上首的两位主子福了福身,便老老实实跪下去捡瓷片。
裴明妙却没这份眼色,她裙摆一兜,直接弯腰蹲了下去。
她这幅举动到底落在梁舒雁眼里,二夫人眉头一拧,正要拿这个不懂规矩的丫鬟撒气。
偏生这时候,外头传来动静,说是肃王妃到了,想必也是为了萧祈外头子嗣之事来的。
梁舒雁到嘴的呵责一顿,目光当即从裴明妙身上收了回来。
比起眼前这个微不足道的丫鬟,外头那个即将进门的小野种才是她心头最大的刺!
珠帘掀开,肃王妃走进来,王妃今年四十五,她身世显赫,又与肃王诞下三子一女,通身气派端庄又大方,往那儿一坐,满屋的低气压硬是被压下去了三分。
两人老老实实行礼喊了母亲。
肃王妃淡淡地横了儿子萧祈一眼,又瞧瞧梁舒雁,叹口气道:“瞧瞧你们两口子闹的,大清早折腾这么不体面的一出,传出去让人看笑话。”
她说完,轻轻地摆了摆手,春桃眼明心亮,连忙垂头退出去,还不忘拉了拉裴明妙的衣袖,两人都踏出门槛,这才合上门。
赵嬷嬷提醒院里几个:“今日芳洲院发生的事,不管是听见了还是看见了,都给烂在肚子里,要是往外吐半个字,仔细你们身上的皮。”
几个仆从丫鬟忙不迭点头应是,裴明妙也垂着头,混在其中。
肃王妃关起门来怎么与儿子儿媳交谈的他们这些下人自然不知。
很快,便到了午饭时分。
王府里的规矩向来是先伺候主子用膳,等主子们的菜都做好了厨房里的大师傅才得空来做杂役们的伙食,做得也不认真,都算得上糊弄了。
只是今儿二夫人气都气饱了,于是满桌精致的珍馐愣是原封不动地撤下来,倒便宜她们这些伺候的丫鬟婆子。
厨房的丫鬟婆子手里捧着那半盘子清蒸鲈鱼,嘴乐得都快合不拢了,围在小桌上大快朵颐。
此时裴明妙还在外头。
二爷与夫人争吵砸碎的瓷器被用布包起来,这得拿去给管事,这跑腿的活儿自然是落在新来的裴明妙头上。
到了库房,掌事将碎瓷过了眼,还能修补的就送去锔匠那,剩下碎成渣渣的登记入册后就让人倒进后头的灰坑里。
这一通忙活下来,裴明妙出了账房已是午后。
她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有些虚浮。
午后的日头灿烂,落在她身上,贴得皮肤微微发烫,裴明妙仰头时,那明光更是刺得她眼睛发酸,登时逼出一层水汽来,堵塞的鼻腔也通畅了些。
隔着这层亮晶晶的模糊泪雾,裴明妙眯着眼睛望向四周。
肃王府规制严谨,入目皆是雕梁画栋,朱廊两侧的奇花异草打理得错落有致,等走出内院,还能听见不远处马厩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嘶鸣响鼻。
这真真实实的一切都在逼她接受一个事实,她真的穿越了,没穿成小时候幻想的什么高门小姐,而是成了个伺候人的粗使丫鬟。
裴明妙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
好在她这人打小就皮实,跟山里的野草一样,给点雨水就能活,老天既然没真收走她的命,那只要没死,她就要好好活下去,现在的日子苦,那就想办法过上好日子。
裴明妙进大厨房,大灶眼下还温着火,旁边坐着几个吃饱喝足的婆子,正拿着竹签子剔牙。
裴明妙径直走到灶台前,伸手一把掀开了那口硕大的黑铁锅盖。
在原主的记忆里,王府下人也分三六九等,在主子跟前露脸的大丫鬟能吃上精细的白米饭,像她们这种干杂活的就只配啃掺了糙粟米的杂粮饭,旁边碟子里就孤零零剩了点蔫了吧唧的炒白菜,汤水都干了,连个油星子都瞅不见。
裴明妙扭头,目光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扫,上面还堆着一摊刚吐出来的鱼骨鱼刺:“你们怎么有鱼吃啊?”
“那鲈鱼是主子不吃了退回来给厨房的。”今儿那鱼鲜得很,大家伙儿甩开腮帮子直接一顿抢,毕竟平时可没有这种好东西吃,能多抢一口算一口。
这样的好事也就在厨房干活的人能赶上,像春桃这种在后院当杂役的,还是因为有个在厨房里当差的表姐才能跟着沾点光。
这一想,还是在厨房干活好啊,不过厨房的差事油水多,大家挤破头都想进,像裴明妙这种刚来王府没几天的更是难以奢望了。
裴明妙肚子咕噜咕噜乱叫,她现在生着病,胃口本就不好,只有这么个炒白菜实在吃不下,她眼光在灶台上打转一圈,最后盯上竹篮里卧着的几个圆滚滚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