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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吴县(7) 睡吧,我守 ...

  •   商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苍白、削瘦,锋利英朗的眉眼,眼神冷得像浸了寒冰,长长的睫羽却为他的那双眼睛勾勒出柔美的线条。

      这样一个美得惊人的病弱剑客,连商黎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他的手里有一把不太趁手的长剑,样式看起来有些眼熟,倒像是宅子里那些护卫的佩剑。

      能不声不响地除掉门口的护卫,这人的功夫有些来头。

      商黎随手折断手边的竹枝防身,大喊道“快来人!有人闯进来了!”

      话音刚落,宅子的另一边有人也跟着大喊起来“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商黎猛地回头,看见滚滚浓烟,火势猛烈,再看看面前单枪匹马就敢来救人的冷面公子,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早就做好了声东击西的准备。

      商黎哪能让他得逞,提着手里的竹枝,三两步便冲了上去。

      逢时的身体还没恢复,继续缠斗下去对他十分不利,眼看逢时将要落入下风,滕知微慌张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只花瓶上。

      她只犹豫了片刻,便一鼓作气地抱起花瓶朝商黎脑后用力砸去。

      这是她第一次使这么大的劲,花瓶砰的一声碎了一地,她看见那人摸了摸伤口,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手上沾着一大片殷红的血。

      “啊!”滕知微吓得死死捂住嘴,脸色惨白,身体无法动弹。

      逢时愣了愣,趁机打晕那人,一把抓住滕知微。

      “走!”

      他带着滕知微轻快翻过墙,宅子外是一片荒芜的山坡,月光照在枯草上,冷得发白。

      身后的宅门已经打开,那些护卫追了上来,刀剑在烛火下闪过冷光,齐刷刷地冲他们而来。

      这宅子靠近山坡,逢时来的时候打探过了,山坡不高,从上面跳下去是他们唯一可逃的路。

      他揽住滕知微的腰,飞快看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护卫。

      沉声说道“闭上眼。”

      “啊?”

      滕知微虽然不解,可还是照做,双手紧紧抓住逢时的衣襟。

      下一秒,身体似乎腾空了一瞬,天旋地转,她感觉到逢时将她更用力地抱进怀中,听到逢时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还有他喉中溢出的闷哼。

      树枝划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不知道第几圈后他们终于停下了。

      滕知微趴在逢时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忍住没吐出来。

      “你没事吧?”逢时撑起身子,乌黑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她。

      滕知微想摇头,可脑袋一动就晕得厉害,胃里一阵翻涌,她捂着嘴好一阵干呕。

      逢时犹豫了片刻,伸出手十分生疏地替她顺着背。

      “这山坡不高,他们很快就能追下来,你还能走吗?”

      滕知微呕地眼眶湿红,转头看着他,诚实地说“我、我跑不动了……”

      逢时环顾四周,漆黑的夜里不见那些人的影子。

      他在滕知微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我背你。”

      滕知微连连摆手“不不不用……你、你也累了不是吗?我……还是自己走吧。”

      说着她就要作势继续走,却被逢时一把扣住手腕。

      “我背着你走会快一些。”他抬头看着她,又说了一遍“上来,我背你。”

      他的眼神不容拒绝,滕知微不好意思地挪了回去,小心翼翼地趴在他的背上。

      逢时看着瘦,可背起人来却十分稳当。

      他放慢了步子,边走边说“前面好像有房子,我们去看看能不能落脚。”

      滕知微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心脏怦怦直跳,几乎快要盖过她的说话声了。

      “哦,好……”她飞快别开脸,轻轻咬住下唇。

      这一路仿佛都变得漫长了许多,月光照下来,四周都是不知名的虫叫。

      为了不让自己的心跳太明显,她刻意用手撑着,将自己的胸口和逢时的背隔开。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逢时察觉到了。

      “不舒服吗?”他轻声问道。

      “没、没有。”滕知微的脸顿时如火烧,老老实实地又趴了回去“我怕你不舒服……”

      两具温热的身体又贴在了一起,贴在背上的那颗心脏仿佛跳地更用力了。

      逢时眼眸一颤,心跳猛地一乱。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看见了一座房子。

      那房子藏在一片竹林之中,在惨白的月色下,看起来无比荒凉。

      走近后他们才发现那是一个废弃的义庄,院内停放着几具还没上漆的棺材,地上铺满了一层干枯的竹叶。

      一阵凉风吹过,把竹叶吹得沙沙作响。寒意攀上肌肤,滕知微有些害怕,不由得收紧了手,头贴得离逢时更近了。

      “别怕,”他把滕知微轻轻放下,挡在她身前“这里应该已经很久都没有人了。”

      他们走进去,发现里面远比想象中更加破旧。

      门板歪斜着,推开的瞬间落下一层灰,月光从破掉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地上。

      逢时先进去,环顾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别的人,才回头朝滕知微伸出手。

      “没有别的选择了。”他说。

      滕知微犹豫了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指尖。

      房间不大,角落里有一张旧床榻,落满了灰,床帷随着吹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逢时简单收拾了一下,又脱下外衣铺在单薄的床板上。

      “你先坐这儿。”他说“今晚只能委屈一下了。”

      滕知微松开了他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头。

      低下头的瞬间,她看着自己裙摆上被划破的口子和沾着的污渍,头发也散了一大半,脸上还有泥土。

      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死里逃生的后怕让她鼻尖一酸,有些怀念郡主府的日子了。

      也许皇帝是对的,京城外真的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她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指尖碰到耳后的一道细长的口子,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在一旁铺草堆的逢时偏过头,目光落在她紧皱的眉头上“受伤了?”

      “没事,小伤。”

      她正打算把手放下来,却被抢先一步扣住了手腕。

      “我看看。”逢时贴得很近,呼吸喷洒在耳尖,又热又痒。

      “你身上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他低头问。

      滕知微迟疑了一下,目光闪躲,缓缓举起自己的左手。

      手心里有一大片擦伤,伤口渗出血珠,还带着泥土,看着就疼。

      逢时环顾四周,没找到一件可以包扎之物。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从袖口撕下一条窄布,简单清理伤口之后一圈一圈地缠在她的手上。

      “这里没有别的东西,先对付一下。”他抬眼撞进滕知微湿红的眼睛,慌张转身,继续忙着手上的事。

      “你……没事吧?她没把你怎么样吧?”他决定再说些什么,好让这燥热从身上褪下去。

      “没事。”滕知微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好多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香囊,我看见你挂在檐角上的香囊了。”

      “哦……”滕知微说“抱歉啊,我知道我不该跟着那个人走的,可我担心我要是不走李十六就会有危险。”

      “这又不是你的错。医馆那个大夫有心骗我们,故意将我和李璋引开,也许从进城开始他们就盯上我们了。”

      从进城开始就盯上他们了?

      滕知微立刻想到了那个挂满她画像的房间,逢时说得不错,商彩月早就盯上他们了。

      或者应该说,商彩月早就盯上她了。

      脊背一阵发寒,她不由得攥紧了手。

      “我………我看见了一个奇怪的房间。”滕知微的声音轻颤“那个房间里挂满了我的画像,从幼时到现在,甚至……甚至还有原先我府中丢失的那幅画。”

      逢时停下手里的动作,十分震惊地回头“在哪儿?商彩月家?”

      “对。”

      “你的画像?”

      “……是。”

      “你之前认识她吗?”

      滕知微摇摇头“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那为何要收集你的画像?甚至还有你府中失窃的那幅?”逢时想了想,问“她可曾是你府中的下人?”

      “不是。”滕知微十分确定“我府中的人都是熟面孔,我不认识她。”

      “那你府中可有谁心术不正?兴许她是谁的亲戚?”

      “这我就不清楚了,府中的人几乎都是陛下在派人帮我管着,我想陛下也不会让心术不正之人在我身边待着。”

      “那她绑了你之后,有跟你说过什么吗?或者表达过什么不满吗?”

      “没、没有啊。”滕知微仔细回想“她就问我是哪里人,来吴县做什么。对了,她还说她是鄠邑人。”

      “鄠邑?这离吴县不算近,她为什么会跑到吴县来?”

      逢时更觉蹊跷,一个商行掌柜,远在吴县,为何会盯上京城的郡主。

      这个商彩月的身份一定不简单,兴许还是滕知微的仇家。

      想到这儿,他的眸子沉了几分“她一定不会就此罢休,我们得早早离开这里。”

      滕知微心有余悸,一连点了好几个头。

      深夜的义庄总有一些极小的响动,滕知微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薄薄的床帷隔在她和逢时中间,她轻手轻脚地撑起半个身子,看向睡在地上的逢时。

      他紧闭着双眼,呼吸匀称,看起来似乎睡着了。

      滕知微不好意思叫醒他,却又实在觉得害怕,一番纠结中,她不小心将枕边的香囊推到了地上。

      金色的小球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下意识趴回床上,闭上眼装作熟睡的样子。

      地上的人睁开了眼,看了一眼滚到自己枕边的金球。

      “睡不着吗?”他轻声问。

      滕知微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地坐起身来“不好意思,我吵到你了。”

      “害怕?”

      “嗯。我没有在义庄睡过觉……”

      “别担心,这里除了我们,别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睡不着……”滕知微难为情地开口“我……我以前害怕的时候都是蛮蛮陪着我睡的。”

      逢时轻轻挑眉“蛮蛮?”

      滕知微解释道“她是我的丫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她叫姝蛮。”

      “那……”逢时想了想,坐起身来“我守着你,你睡吧。”

      隔着一道纱帘,眼前的人穿着单薄的里衣,滕知微看着他的身影,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你……”

      “……睡吧。”逢时似乎也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我守着你。”

      “哦……好。”

      滕知微飞快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可心脏依旧怦怦直跳。

      她感受到逢时的呼吸声,睡意朦胧间似乎还听到了他在拨弄自己的香囊。

      这一晚她睡得极浅,兴许是看见了棺材的缘故,她还做了一个噩梦,梦见父兄和母亲送葬时的场景。

      她看着三具棺材从自己面前抬走,哭得昏天昏地,从那以后她搬进了郡主府,她的身边只剩下姝蛮这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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