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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槐安巷旧宅 碎勺子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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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勺子躺在灶台下,白粥从锅沿溢出来,浇得炉火呲呲作响。
灶上的粥还在咕嘟,热气模糊了老人的脸。
沈蘅君把军牌匣按在灶台上,门外窄巷起了风,木门被吹得来回碰墙。
灶边的老人盯着那只匣子,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侯府?」
沈蘅君没有答。
她先看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虎口有旧茧,掌心横着几道陈年刀口,右手中指第一节缺了半截。这样一只手,握过刀,也握过账册,偏偏拿勺时稳得出奇。
赵先生说过,军器监旧料场的人,多半要么管刀枪,要么管账料。眼前这老人,两样都沾边。
她不能先认人。
先认的人,先输半步。
老人弯腰去捡碎勺,手刚碰到瓷片,又停住了。
「你不是王氏。」
「我是她女儿。」
「王氏的女儿,不该这个时辰来槐安巷。」
「这话说得。」沈蘅君嗓子被药味熏得发苦,「我也不想来。可有人拿赵祁当饵,拿侯府旧军牌当钩,连我肩上的伤都快凑成一副下酒菜了。我再不来,明日京里说书先生都能替我编出三回。」
老人抬头看她。
「牙尖。」
「命薄的人,嘴再不利些,活不到现在。」
灶上的粥又漫出来,老人拿布垫着锅耳,把小锅端到一旁。布垫上沾着药汁,热气一冲,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沈蘅君闻见了龙骨、茯苓,还有朱砂压不住的腥苦。
大理寺验房里的药味,她刚闻过。
这锅粥不是给老人自己吃的。
老人把锅放稳,才问:
「匣子里是什么?」
沈蘅君拍了拍木匣。
「你盯了半天,还要问?」
「我要听你说。」
「侯爷旧军牌。」
老人笑了一下,笑声干哑,刮得人耳根发麻。
「小姑娘,敢拿真牌进槐安巷,你娘没教过你,旧宅门槛低,死人也能迈进来?」
沈蘅君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木门下沿有新泥,门槛内侧撒过细灰,灰面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刚才送饭灰帽人的,另一行更浅,脚尖朝后院。
屋里还有人。
她心里盘算得很快。老人若想杀她,进门那刻就能动手。灰帽人留她进来,目的不是取命,是逼她开匣,或逼她承认侯府手里有真牌。门外巷子窄,青黛和赵先生在车上,赶来要二十几步。她能拖的话,拖到萧霁川的人咬住尾巴。
「我娘教过我,进别人家门先看灶。」沈蘅君说,「灶上有粥,粥里有药,药量不轻。老人家,你说死人能迈门槛,我看你这宅里倒有人靠粥吊着。」
老人的手压在锅盖上,布垫被他捏出一道皱。
「你查药?」
「有人把刻祁字的药丸丢到我面前,差点没塞我嘴里。我要是还不查,脑子可以捐给祠堂当供品。」
老人眼皮垂下,没接这个茬。
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
不是夜鸟。
是人学的。
沈蘅君把袖中的平安钱往掌心一扣。铜钱边上的旧磕痕硌进肉里,她的肩伤被冷风一吹,痛意沿着脖颈往上爬。
老人听见鸟叫,脸上的纹路收得更深。
「开匣。」
「不急。」
「你孤身进来,没资格讲价。」
「我有。」沈蘅君看着灶台上的药粥,「这锅粥还没凉,送饭的人刚走。你若在这儿动我,粥没人送,里头那位今晚断药。拿我的命换他一顿药,老人家,这账亏得连赵先生都要骂你败家。」
老人盯着她,手指从锅盖挪开。
「赵先生也来了?」
「在巷口。」
「他还活着?」
「活得很好,抱着算盘比抱孙子还亲。」
老人听到这句,喉结动了一下。
「让他进来。」
「先让我看人。」
「看谁?」
「赵祁。」
老人低头,把碎勺一片片捡进灰盆。
「这里没有赵祁。」
沈蘅君没有追问。追问就落进他的节奏。
她伸手去碰锅沿,热气烫得指腹发麻。
「那这粥给谁?」
「给狗。」
沈蘅君看了一圈灶房。
角落没有狗盆,地上没有狗毛,灶台边却放着一只小瓷盅,瓷盅边缘有齿痕,咬痕细碎,人牙留下的。
她把瓷盅拿起来。
「这狗牙口挺讲究,还会用瓷盅。」
老人抬手来夺。
沈蘅君把瓷盅往后一撤,肩上的伤被牵开,热意顺着纱布渗出。她没躲得太远,只让老人够不着。
「我开匣,你带我见喝粥的人。」
老人手停在半空。
「你敢跟我谈条件?」
「我来这儿,本就是谈条件。要打架,我该带护院,不该带赵先生。」
门外又响了一声鸟叫,比刚才急。
老人看向后窗。
沈蘅君顺着他的动作扫过去,后窗糊的纸破了一角,破口外压着半片青褐布边。她没伸手,只把那片布边记在心里。
灰帽人没走远。
青褐衣的人也许就在后院。
她把军牌匣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
「老人家,我劝你一句,外头的人也在等你开匣。你若真把匣子打开,今晚活不了的人未必是我。」
老人背上的旧军袄被炉火照出暗红的补丁,他坐回小凳,拿起一根木柴拨炉火。
「你爹沈侯,当年也这么会唬人。」
「我爹会不会唬人,我不敢替他说。但他若还在,槐安巷这群戴灰帽的,早被捆成一串挂城门口了。」
老人拨火的手停下。
火星从炉膛里跳出几粒,落在灰里灭了。
「沈侯走得早,留下一个不会带兵的夫人,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旧部若真还认侯府,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敢上门?」老人抬头,「小姑娘,你拿军牌匣压我,不怕我问你一句,侯府如今还养得起旧部吗?」
这句话戳得狠。
沈蘅君没有答快。
侯府有名分,有旧恩,有王氏手里压着的真牌。可旧部要吃饭,要保命,要躲朝堂清算。空讲恩义,听着气派,拿去买米,人家米铺掌柜能把人打出来。
她心里把可用的牌翻了一遍。真牌不能开,旧部名册残页不能拆,母亲不能被拖进私藏旧部。能用的,只有大理寺官面回执,翠叶活证,还有安国公府被钉住的三日门簿药账。
「侯府养不起。」她说。
老人抬眼。
沈蘅君接着道:
「但安国公府也吞不起。」
炉火烧得很旺,屋里却凉了一截。
老人把木柴丢进灶口。
「什么意思?」
「有人拿赵祁活口要旧部名册残页,大理寺堂前已经落了回执。三日内,安国公府交不出门簿、小厮名册、药房支取账,就得先解释赵祁这个名字从哪里漏出去。」沈蘅君看着他,「你们躲了十年,躲的是官面。如今官面先咬的是傅家,不是你。」
老人捻着袖口那块补丁,半晌没出声。
沈蘅君又道:
「你若信外头那群灰帽,他们今晚让你看军牌,明日就能让大理寺在这宅里搜出侯府私养旧部。到时候赵祁是活人也好,死人也罢,都成了侯府的罪。你守了十年的东西,给他们做嫁衣。」
老人喉间压出一声低笑。
「小姑娘,你这张嘴,真该去大理寺当差。」
「我也想。可惜大景朝不收女少卿,不然萧大人能少掉几根头发。」
后窗外响起一点瓦片碰动。
老人起身,拿起墙边拐杖。那拐杖比寻常拐杖长,杖头包着铁皮,底端磨得发亮。
「去叫赵勤。」
赵勤是真赵先生的名。
沈蘅君没有动。
「让他进来可以。你先把后院的人请出来。」
老人眯起眼。
「你看见了?」
「门槛灰上有两行脚印。送饭的人去了前门,另一行去了后院。老人家,别把我当摆件,摆件还要擦灰,我这几日连睡觉都嫌费时辰。」
老人盯着她,忽然抬杖,在地上敲了三下。
后院没有人应。
他又敲两下。
这回,灶房后门被推开。一个矮个灰帽人提着空食盒进来,帽檐压得很低,左袖口绣着白鹤,鹤翅边有黄蜡蹭痕。
沈蘅君认得那袖口。
医馆茶棚里那人,也是这种纹路。
灰帽人进门后,先看军牌匣,再看老人。
「周伯,时辰到了。」
周伯。
沈蘅君把这个称呼压进心里。
老人姓周,赵先生或许认得。
周伯没理灰帽人,只对沈蘅君道:
「叫赵勤。」
沈蘅君退到门边,没把后背全交出去。
她抬手敲了敲门板。
巷口马车那边,青黛的声音立刻传来。
「姑娘?」
「请赵先生进来。」
片刻后,赵先生抱着算盘跑进巷子。说跑也不准确,他腿脚发虚,算盘被抱在怀里,珠子一路响个没完。
青黛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根车辕上拆下来的短棍,瞧见屋里灰帽人,立刻把短棍横在身前。
「姑娘,他是谁?」
「送饭的。」
青黛看了看那人手里的空食盒。
「送饭送到后门,这饭还挺害羞。」
赵先生进门时,脚刚跨过门槛,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的算盘珠子也停了。
周伯站在灶边,旧军袄的袖子被火光烤得发干。
赵先生嘴唇开合两次,才吐出话。
「周账头?」
周伯看着他。
「赵勤,你老得算盘都抱不稳了。」
赵先生把算盘往怀里收了收,眼圈一下红了。算盘珠子从他指缝间滑落一颗,滚到灶台边,撞上周伯的鞋尖。
「你没死?」
「差点。」
「赵祁呢?」
周伯看向沈蘅君。
「你们都问赵祁。十年前,怎么没人问他去哪儿了?」
赵先生的嘴唇抖了抖。
「我找过。我去军器监问,去旧料场问,去王家铺子问。门房说人被验牌的公公接走了。入门签上有名,我没敢往上递。」
「你不敢,沈侯敢。」周伯的声音压低,「他递了。」
赵先生抱着算盘的手滑了一下,算盘角磕到腰侧。
沈蘅君看着周伯。
「递到哪里?」
「内廷。」
屋里风声都轻了。
青黛手里的短棍落低半寸,又赶紧抬回去。
周伯用拐杖点了点灶台上的军牌匣。
「沈侯拿这块牌,换回一封退回来的呈文。呈文上批了四个字,查无此人。」
沈蘅君掌心里的平安钱硌得更深。
查无此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四个字抹干净。前世沈家旧案里,也有太多这样的字。失踪、病故、逃籍、无证。每一个都干净得让人挑不出刺,连哭都哭不到地方。
她开口时,喉咙发紧。
「呈文在哪?」
周伯看向灰帽人。
灰帽人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笑出声。
「沈姑娘,这就贪了。你来拿赵祁活口,怎么还想拿旧呈文?」
沈蘅君转头看他。
「你怎么称呼?」
灰帽人把食盒放在桌上。
「跑腿的,不值一问。」
「跑腿的袖口绣白鹤,食盒里装药膳,还能进周伯后院。」沈蘅君看着他袖上的黄蜡,「安国公府的跑腿,都这么体面?」
灰帽人伸手掸了掸袖口。
「白鹤纹的衣裳,东市绣坊也卖。沈姑娘拿这个扣安国公府,扣不稳。」
「那黄蜡呢?」
灰帽人的手停在袖口。
沈蘅君伸出两根手指,隔空点了点。
「顾记账匣锁眼里刮出半粒黄蜡,刘喜随行小厮袖口也有,王家旧铺门槛也有。如今你袖口还有。你们是买蜡送衣裳,还是穿衣裳送蜡?」
青黛在旁边小声补刀。
「也可能是穷,蜡蹭了三家还舍不得洗。」
灰帽人抬头看了青黛一眼。
青黛短棍举得更高。
「看什么?我家姑娘问你话呢。」
赵先生往旁边挪了半步,嘴里嘀咕:
「青黛姑娘,棍子别往老朽这边挥,老朽骨头不经打。」
这种时候还能怕挨棍,赵先生这命长得确实有账房道理。
沈蘅君差点被他带偏,肩上的疼把她拉回来。
灰帽人收回手。
「沈姑娘,黄蜡也扣不稳。京城用黄蜡的人多了。」
「确实。」沈蘅君点头,「所以我不扣你。」
灰帽人看她。
沈蘅君转向周伯。
「周伯,你看见了。他不怕白鹤,不怕黄蜡,不怕安国公府。因为这些都能推。他怕的,是你开口。」
灰帽人的食指敲了一下食盒盖。
周伯握着拐杖,没说话。
沈蘅君继续道:
「他今晚让你把我引来,要么拿军牌,要么拿我私会旧部的把柄。你若帮他,赵祁依旧是他的药罐子。你若帮我,至少大理寺堂前有三日验身回执,他得交人。」
灰帽人笑了。
「沈姑娘,你说得热闹。你敢把周伯带去大理寺吗?侯府旧部私藏在槐安巷,周伯一开口,第一个倒霉的是定远侯府。」
这一下,屋里没人接话。
这才是杀招。
周伯不能见官。
见官,便坐实侯府旧部线。沈家这些日子苦苦压着旧部名册残页不拆,就是怕被扣上私蓄兵名。
沈蘅君看着食盒上的铜扣。
铜扣缺了一个角,缺口里塞着一点白蜡。
她心里盘算:灰帽人敢当面压她,仗的是规矩。只要周伯不能见官,赵祁活口就仍在他们手里。她今晚若强带人走,侯府名声先碎,萧霁川也要被拖下水。她需要一个不让周伯出面,却能逼对方交东西的口子。
她的视线落到锅边小瓷盅。
齿痕。
药粥。
食盒。
送饭的人每天傍晚一次,提着食盒进去,空手出来。萧霁川的人验过食盒里的药膳,却没扣住送饭人。因为送饭人换得太快,食盒才是固定的。
她把瓷盅放回灶台。
「谁说我要带周伯见官?」
灰帽人敲食盒的手停下。
沈蘅君指向食盒。
「我带食盒。」
灰帽人脸上的笑收住了。
沈蘅君伸手,把食盒往自己这边拖。
「这只食盒每天进出槐安巷旧宅。药膳在里头,药渣在里头,瓷盅的齿痕也能跟喝粥的人对上。周伯不用出门,食盒去大理寺就够了。」
灰帽人抬手按住食盒另一端。
「这食盒是我的。」
「那更好。」沈蘅君看着他的手,「你跟食盒一起去。」
「沈姑娘,你带得走吗?」
门外巷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青黛往外看了一眼,压着嗓子道:
「姑娘,巷口来了两个人,穿短褐,手里拿绳。」
灰帽人低声道:
「周伯,开匣。开了匣,赵祁今晚有药。不然,他熬不过子时。」
周伯的手臂抽动了一下。
沈蘅君按在食盒上的手也没松。
又是赵祁。
他们把所有人的软肋都摸准了。
她不能赌赵祁熬不熬得过子时。可她也不能开真牌匣。
就在这时,赵先生突然上前一步,算盘往灶台上一放。
「这食盒不能走。」
沈蘅君看他。
赵先生抬手拨了几颗算盘珠,声音急促,却清楚。
「食盒底有夹层。老朽刚才瞧见铜扣缺口塞白蜡,这是王家旧铺常用的防潮扣。扣子一开,夹层里的纸若沾了热气,字就花。大姑娘,不能拖,得现在开。」
灰帽人伸手去抢。
青黛短棍砸在他手背上。
「啪」的一声,灰帽人手背红了一片。
青黛自己也吓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
「让你动了吗?我家账房先生还没算完。」
赵先生顾不得怕,掏出随身小刀,沿着铜扣缺口挑开白蜡。白蜡被挑出一小块,铜扣松开,食盒底板翘起半指宽。
里面压着一片油纸。
油纸上没有长信,只有一行药铺暗记和两个字。
「换铺。」
周伯盯着那两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沈蘅君把油纸拈起来。
「什么意思?」
赵先生凑近看了看。
「这是药铺换方记号。原先在同一家药铺取药,今晚以后换地方。」
沈蘅君转向灰帽人。
「原来你今晚不是来送饭,是来断线。」
灰帽人往后退了一步。
巷口那两个短褐人已经到门前,手里的绳索拖在地上。可下一刻,外头传来少年杂役的声音。
「大理寺办差,巷口让开。」
灰帽人这次真退不动了。
萧霁川从门外进来,官袍下摆沾着巷里的泥,身后跟着两个差役。那头灰驴被少年杂役牵着,正低头嗅灰帽人的衣摆。
驴打了个响鼻,抬头冲着灰帽人叫了一声。
青黛憋了半天,没憋住。
「这驴比有些人会认账。」
萧霁川看了一眼灶台,视线停在食盒夹层的油纸上。
「沈姑娘,说好的养伤?」
沈蘅君把油纸递给他。
「我养了半日,挺奢侈了。」
萧霁川接过油纸,转头吩咐差役。
「封食盒,封药粥,灰帽人带回去问。周伯暂不动,院外留人,不许进出。」
灰帽人立刻道:
「大人凭什么拿我?我只是送饭。」
萧霁川把油纸夹进封袋。
「凭你送饭送出夹层,夹层里藏换铺暗记。你若只是跑腿,正好回大理寺说清楚,谁给的钱,谁给的食盒,谁让你换铺。」
灰帽人还要开口,少年杂役已经把他的胳膊反剪过去。
周伯忽然道:
「萧大人。」
萧霁川看向他。
周伯把灶台下的灰盆拖出来,从灰里扒出一块烧黑的木片。木片只有半掌长,边缘焦脆,中间却留着没烧尽的刻字。
一个「祁」字。
还有半个「内」字。
赵先生看到那半个字,手里的算盘差点落地。
「这是当年军器监内库牌。」
周伯把木片放到灶台上。
「这是赵祁留给我的。十年前他被带走前,说若沈侯的人再来,就把这个交出去。」
沈蘅君看着那块木片。
旧料场、祠堂瓷片、药丸、木牌上的祁字,在这一刻搭上了同一条线。
萧霁川没有伸手,先让差役取封袋。
「周伯,赵祁人在何处?」
周伯抬头,先看沈蘅君,又看那只军牌匣。
「我只能说一遍。」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灰驴也不叫了。
周伯的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压在炉火声里。
「槐安巷旧宅里,从来没有赵祁。你们要找的人,今晚被送去城西旧料场。」
沈蘅君的手背被热锅边烫了一下,她没有缩回。
城西旧料场。
翠叶被找回来的地方。
周伯伸手,把那只小瓷盅翻过来。瓷底沾着药渍,底款旁边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井下二人,活一人。」
灶膛里的火苗猛地蹿了一下,像也被这话烫着了。
沈蘅君盯着那行字,肩上的伤口在纱布下重新渗开。井下二人,活一人。旧料场的井里,关过翠叶,还关过另一个人。
萧霁川的声音压低。
「备马。」
周伯却又补了一句:
「还有,送他们过去的人,拿的是定远侯府角门牌。」
沈蘅君抬起头。
门外风把木门撞在墙上,响得整条窄巷都跟着震了一下。
萧霁川的手按在腰牌上,没有出声。
屋里只剩炉火舔着锅底的声音,还有那头灰驴在巷口打了第二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