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堂前断药 晨光从车帘 ...
-
晨光从车帘缝里挤进来,大理寺的鼓声正好敲响。药丸在帕子里滚了一下,半个“祁”字蹭出黑粉。沈蘅君坐在车中,肩上血布又热了一圈。
青黛把帘子压得只留一条缝:“姑娘,大理寺门口人更多了。”
街面上卖浆水的挑子被挤到檐下,许姓书生跪在钉墙前,身旁扶着一个发鬓散乱的老妇。老妇左臂吊着布带,布面渗着药汁,半边衣袖被人扯破后又缝回去,线脚歪歪扭扭。
沈蘅君看了一眼,手指按住帕里的药丸。许生案提前开堂,安国公府不会坐着挨问。许生母子摆在门口,是民怨;她带来的沉香珠、按印纸、半只鞋,是侯府内漏。两边一撞,傅家只要把水搅浑,就能把“赵祁活口”压成内宅私怨。
车刚停稳,一个瘦小乞儿从茶棚后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截麻绳,冲车辕磕头:“车里贵人,后巷有人叫小的送绳,说拿给沈家姑娘看。”
青黛一把掀帘:“你们这帮送东西的,是排了号吗?大理寺改杂货铺了?”乞儿吓得丢下绳子就跑。少年杂役从后门追出来,弯腰用竹夹夹起麻绳。绳头沾着黑泥,尾端系着一粒干硬的药渣,药渣上也压了半个“祁”。
萧霁川从门内出来,官袍下摆沾着墙灰。他看见沈蘅君车边的帕子,眉心压出一道浅痕:“又送来了?”沈蘅君把帕子递给他:“路上两粒,门口一粒。写断药的人,怕我们不信他手里有药。”
“药渣送进验房。你不下车。”
“我要下。”
“沈姑娘,堂上不是侯府内院。你伤口裂开,今日所有话都会变成沈家拿病弱嫡女博同情。”
青黛立刻点头:“萧大人这话好听,姑娘您听一回。”沈蘅君用指腹压了压肩前的布,没理青黛,只看萧霁川:“我坐屏后,不上堂。证物由青黛递,你来问。”
萧霁川看着她:“你要我替你问傅云亭?”
“我请大理寺问送帖子的人。”
“傅云亭可以说帖子与他无关。”
“那就让他亲口说。”
街边许生扶着母亲往堂门走,围观的人跟着往前挤。安国公府一辆青呢小车从街口过来,车旁挂着府牌。青黛啐了一口:“来得倒齐。苍蝇闻着糖都没他们快。”
沈蘅君低声道:“扶我下车。”青黛扶住她没受伤的臂膀。脚踩到地面时,肩伤一扯,沈蘅君眼前黑了半片,掌心压在车壁上,借疼把气接回来。萧霁川侧身挡住人群:“屏后有座,半盏茶后开堂。”
侧廊阴凉。少年杂役抱着证袋跑在前头,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沈姑娘,方才那个乞儿没跑远,被糖水摊拦住了。他说给他绳的人戴着灰帽,袖口有黄蜡。”青黛的脸拉下来:“又是黄蜡。”沈蘅君问:“人呢?”“钻进听堂人堆里了。萧大人说先别抓,抓一个小虾,后头的船就沉了。”
青黛小声嘀咕:“萧大人办案有时候也挺会做买卖。”沈蘅君被她逗得气息松了半拍,肩上血却顺着布边往下浸。她抬手按住,对青黛道:“等会儿你递证,只递三样。半只鞋、收香按印、药丸。沉香珠先压着。”
“为何?”
“他们盼着二妹妹的沉香珠进堂。珠子一露,话就往她身上绕。”
青黛看她半晌,叹气:“姑娘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顾少东家。”
屏后摆着一张竹椅,桂嬷嬷已经候在那儿,手里端着王氏让人送来的药碗。沈蘅君接过喝了两口,苦味压住舌根。
堂前惊堂木落下。主审官翻卷,许生叩头:“学生许长青,状告安国公府族人傅成占田三亩,打伤学生老母,逼学生画押卖契。”傅成站在堂下,捏着帕子擦汗。身旁安国公府管事满脸和气:“大人,此事怕有误会。安国公府向来守礼,岂敢欺人?”
许生母亲抬起头,布带下露出青紫的手腕:“我这把老骨头,摔也摔不出鞋底印。”
主审官看向傅成:“卖契何在?”傅成呈上契书。萧霁川扫了一眼:“契上许母按印在右下,许母伤的是右臂,请许母当堂试印。”管事笑着拱手:“萧少卿,乡下妇人左右手都能按——”萧霁川没接他的笑:“你替她按?”管事的笑僵住。
许母被扶上前,用左手按印,纹路歪斜,与契书上饱满指纹全然不同。堂外哗声起伏。主审官把契书扣在案上:“傅成,伪契另审。安国公府管事,你说守礼,礼在何处?”
管事喉头滚动,转向许生:“许公子,府里愿赔医药银,田契也可暂压。今日堂前人多,莫让小事污了两家名声。”许生手撑在地上,声音发硬:“我家三亩田,不够贵府马厩铺草,怎么到堂上就成小事了?”堂外有人喊好。
管事立刻往屏风方向看了一眼:“大人,许生案安国公府认罚便是。只是堂外有人借案攀扯傅三公子与旧部名册,还请大人莫被内宅私怨带偏。”
萧霁川抬眼:“你说内宅私怨,指谁?”
管事袖子垂下:“听闻定远侯府二姑娘名姓已被人写到大理寺门前。沈家若要自证,何不请二姑娘当堂一问?”
萧霁川将一只证袋放到案上,竹夹夹出半只青布鞋:“今日卯后,有人以沈二姑娘名义诱侯府丫鬟映春出门,留下此鞋。鞋面海棠藤针脚,与大理寺门前竹哨蜡印同路。安国公府管事既提海棠,先认一认,这鞋从哪里来。”管事摇头:“小的不识。”
青黛从屏后走出,捧着收香按印纸:“我家姑娘说,管事不识鞋也成,再认认这张。后巷青褐衣小公公给侯府小厮半吊钱,让二姑娘凭此出门。”萧霁川敲案:“她递证。你答证。”青黛退回屏边,又补了一句:“管事放心,侯府规矩还在,至少我家姑娘没教我拿伪契买人田。”
管事擦汗的帕子换到另一只手:“这按印写收香,和安国公府无关。”
萧霁川问:“你方才说沈二姑娘名姓被写到大理寺门前。谁告诉你的?”
管事停住:“街上传言。”
“哪条街?”
“东市人多——”
“哪个人?”
管事把帕子攥进掌心。萧霁川把竹哨证袋推到他面前:“竹哨送到时,差役封了街口。海棠纸条未贴墙,未宣读。堂外只传沈家车来了,不传沈二姑娘名姓。你从哪儿听到?”
管事的呼吸乱了。
堂外一阵骚动。安国公府青呢小车帘子掀开,傅云亭下车,青衫束带,手中拿着折扇,步子不急。他在堂外拱手:“萧大人,家中管事粗鄙,言语失当。云亭代他向沈姑娘赔罪。许生案中族人若有错,安国公府自当受罚。至于赵祁活口、旧部名册残页,云亭从未遣人传此等话。”
青黛隔着屏风小声骂:“他不安?他扇子摇得比茶楼说书的还稳。”
萧霁川道:“傅三公子既来,正好认一件物。”他让人呈上药丸,白瓷碟中半个“祁”字。傅云亭垂目:“药丸常见,字也可刻。总不能因一个祁字,便说与赵祁有关。”
沈蘅君在屏后开口,声音带着药后的哑:“傅三公子说得对。一个祁字,不能作赵祁活口证。”堂外安静下来。傅云亭朝屏风行礼:“沈姑娘伤重,还来堂上,云亭惭愧。”
“傅三公子若惭愧,就替我省些药。”沈蘅君继续道,“今日有人送来帖子说赵祁断药,又送药丸刻祁。傅三公子既说与安国公府无关,请当堂帮沈家做个见证——活口若在,交人验身;活口若无,交出传谎之人。沈家旧部名册残页仍在大理寺证袋,封不拆,页不换。”
傅云亭折扇合上:“这话云亭愿作见证。只是若有人拿赵祁名号诱沈姑娘交物,沈姑娘手中可有对方要的信物?”
沈蘅君对青黛道:“递拓印。”青黛捧出小封袋,袋中只有红绳平安钱的纸拓。傅云亭看了一眼:“拓印难辨真伪。”
沈蘅君隔着屏风问:“傅三公子怎知该辨真伪?”傅云亭停住。堂外风灌进来,钉墙纸响一片。
沈蘅君字字落在堂前:“我从未说过,对方要平安钱原物。”萧霁川拿起那张拓印,看向傅云亭:“傅三公子,谁告诉你,拓印不够?”
傅云亭折扇在掌中停了两息,抬手行礼:“云亭只是以常理论证。”
沈蘅君轻轻笑了一声,笑意牵到伤口,她扶住椅背。再让青黛递沉香珠托盘。珠子表面那道新刮痕里卡着白粉,旁边放着从侯府药炉旁包来的黑色药丸。两处粉末并排,颜色相近。验房吏用银匙刮粉入水,苦味散开。
“回大人,珠痕粉与药丸外粉同料。”
青黛立刻接话:“这珠子今早从我家二姑娘窗缝塞进来,说翠叶还活着。药丸路上送来,说赵祁断药。傅三公子,这常理又怎么说?翠叶和赵祁,吃一锅药?”
堂外有人笑出声。傅云亭看向沉香珠,指尖在扇骨上点了一下:“沈姑娘,这珠子既牵侯府二姑娘,云亭不便多言。”
“傅三公子方才便多言了。”沈蘅君撑着椅扶起身,“你请二妹妹上堂,是为多言;你说拓印难辨,是为多言。现在证物把翠叶、映春、赵祁牵到同一味药上,你忽然不便多言。傅三公子,沈家今日带来的,不是人,是你们伸进侯府的手。”
堂外压着的呼吸声散开。主审官顺势落案:药丸、沉香珠、半鞋、按印纸全部封验;沈二姑娘不传;侯府丫鬟映春失踪立案寻人;赵祁活口一说由大理寺钉墙发问,三日内交人验身。又对傅云亭道:“傅三公子,你既来堂听案,便在回执上签名。安国公府若称与己无关,三日内也请交出府中近两日外出门簿、小厮名册、药房支取账。”
傅云亭接笔签了名。签完看了屏风一眼:“云亭愿签。也请沈姑娘保重伤势,莫让旁人钻了空子。”
沈蘅君轻声道:“多谢傅三公子提醒。你们钻过的空子,我会一一补上。”
堂外人群散开。青黛扶着沈蘅君从屏后出来,嘴快得压不住:“姑娘,方才傅三公子那脸,奴婢瞧着能刮下二两粉。”桂嬷嬷低声呵斥:“堂里少说两句。”青黛缩了缩脖子:“奴婢回府再说,攒着。”
萧霁川走来,把一只新封袋交给沈蘅君:“拓印留案,原物你收好。三日,比初七早两日。你把对方的价压短了。”沈蘅君接过封袋,掌心汗湿:“短了才好。价压得越急,手里没货的人越慌。”
萧霁川看着她肩上的血:“你也只剩一口气撑着。”
“账还没收,气不能断。”
少年杂役刚跑到廊口,一个差役从后井方向奔来,鞋底带着湿泥:“大人,后井边找着映春的另一只鞋了。”托盘上湿鞋里塞着半截青线,线头系着一片薄薄的木屑,木屑背面刻着一个歪斜的字:翠。
桂嬷嬷扶着沈蘅君的手一下收紧。差役又把一张被井水泡皱的纸递上来:“井栏下还压着这个。纸上写——请沈大姑娘,独自去后井看水。”
沈蘅君低头看那张纸。水痕洇开墨迹,最后三个字仍清清楚楚:
翠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