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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牌在匣中 “先别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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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记”三个字落下,晨光从后库门缝里挤进来,照在钱伯掌中那枚假钥上。
后库门外的水还在往砖缝里淌,钱伯摊着那枚假钥,掌心全是泥水。沈蘅君盯着钥齿里的青褐线头,肩头的血把新缠的布又洇湿了半圈。
萧霁川把封袋扣在案上,没收。
“沈姑娘,半个时辰。”
沈蘅君抬眼看他。
萧霁川道:“半个时辰内,你查侯爷旧军牌。半个时辰后,假钥、王七牌、青褐线头、钱伯证词,全入大理寺案簿。”
赵先生把算盘抱到胸前,嗓子发干:“萧大人,半个时辰查军牌,听着跟让老朽一盏茶算完十年旧账差不多,账房会短寿。”
顾琳琅站在柜边,手指敲着袖口:“短寿也得算。王七牌挂到北码头,我顾记就得陪着沈家王家一块挨刀。沈姑娘,你要查牌可以,临时补牌的事先落纸。”
青黛忍着火:“顾少东家,我家姑娘血还没止,你这时候添账,良心放柜里锁着了?”
顾琳琅看她一眼:“良心不值船钱。再说了,你家姑娘也没少在我账上割肉,谁也别装菩萨。”
沈蘅君把半印文书推到顾琳琅面前:“补牌照方才说的办。王家旧牌样刻临时止损四字,顾记作旁证,大理寺封样。真王七牌露面,补牌废。”
周账房从顾琳琅身后探出手,取过文书,算盘珠拨了两下:“少东家,可行。顾记拿目录,拿旁证名,四日船工也落纸。亏,亏得能看见底。”
顾琳琅哼了一声:“周先生,你这张嘴要是去卖糖,顾记三日关门。”周账房平平道:“卖糖另算铺租。”赵先生难得遇着同行,忍不住接话:“周先生此言有理,嘴甜容易赊账,嘴毒反倒收现银。”
青黛看了看两位账房,憋出一句:“你们账房凑一桌,阎王爷收命都得先排号。”
沈蘅君指腹压着案角,木刺顶着旧伤口,疼意一阵阵往臂上爬。她在心里把眼前的账拨了一遍:傅家要她咬名册残页,刘喜要取青褐回条,偷牌人把侯爷旧军牌递到钱伯眼前。三条路都往侯府父亲身上牵。她若急着报官,先把父亲送上案。她若压着不报,王七牌一出码头,王家副档就成了脏账。
半个时辰,买不到清白,只能买一个不被人按头签字的空隙。
“青黛。”
“奴婢在。”
“你回侯府,去夫人院里请桂嬷嬷,拿我的库房钥匙串。查侯爷旧军牌匣,不拆旁物,只看牌在不在。”
青黛立刻摇头:“姑娘,奴婢不走。您这伤……”
沈蘅君看着她。青黛把后半句吞回去,气得把药瓶塞给赵先生:“赵先生,您盯着姑娘喝药。少一口,奴婢回来找您收账。”赵先生捧着药瓶,整个人都塌了半截:“青黛姑娘,老朽只是账房,不是药房。”“您不是爱入账吗?药账也归您。”
顾琳琅看得直乐:“沈姑娘,你这丫鬟不错,牙口利,适合看铺。”青黛回她:“顾少东家放心,奴婢要是看铺,头一个把加价的客人叉出去。”顾琳琅笑不出来了。
萧霁川叫来少年杂役:“跟青黛走。只看,不拿。若军牌在匣,取匣底垫纸一角;若牌不在,封匣,立回。”少年杂役点头,转身就跑。赵先生在后头喊:“小哥,走条正经路!”少年杂役声音从廊外飘回:“正经路人多,跑不快。馄饨摊后门正经吗?”赵先生捂住额头。
青黛跟着出门,刚到后院门口,前铺忽然传来一阵争执。老伙计跑进来:“大姑娘,安国公府来人,说傅三公子听闻侯府有旧物被盗,特遣人送药,还送来一句话。”
后库里几个人同时停了手。顾琳琅低低骂了句:“消息跑得比我铺里讨债的还快。”
沈蘅君抬手止住青黛,对老伙计道:“让人到院门外说。”
老伙计迟疑:“他说要当面交给姑娘。”
沈蘅君扯过斗篷盖住肩头,血布压在衣下,疼得她呼吸短了一下:“那就让他隔门说。王家旧铺门槛贵,他若要进,先交门槛钱。”
顾琳琅侧头看她:“这句我爱听。沈姑娘,你要是改行做铺面,顾记可以给你留个柜台。”
院门外来的是安国公府一个灰衣管事,手里捧着药匣,腰弯得恰到好处。他没进门,只隔着湿门槛行礼:“沈姑娘,我家三公子听闻姑娘旧伤反复,命小的送药。三公子还说,若侯府有旧军牌遗失,安国公府愿请熟识军器监旧吏帮忙查验,免得外头人借牌生事,坏了侯府名声。”
赵先生手里的药瓶咣当碰到算盘。青黛脸色沉下去,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沈蘅君坐在后库门边,没动:“傅三公子消息灵通。王家旧铺后库的水还没干,他已经听见旧军牌三个字了。”
管事低着头:“三公子一片好意。”
“好意不走后库门。”
管事顿了顿:“姑娘误会。三公子只怕侯府受人构陷。”
“既怕构陷,便请他写一张条子。”沈蘅君示意赵先生取纸,“写清楚,傅云亭因何听闻侯府旧军牌遗失,听自何人,何时听见。若他愿作证,沈家改日递帖谢他。”
管事捧着药匣的手往下沉了半寸:“这……小的不敢替三公子落字。”
顾琳琅在旁边接得很快:“不敢落字的好意,按市价只值半个铜板。”周账房补了一句:“半个铜板还得验成色。”赵先生立刻抬头:“同行,您这账狠。”
沈蘅君看着院门外的管事:“药留下,话带回。傅三公子既不落字,今日这份好意便不入账。”管事进退不得,把药匣放在门槛外,告退。
青黛立刻朝小厮使眼色:“把药匣挑开,别用手。傅家送的东西,瓶子会磨底,药匣会说话,谁晓得里头还藏不藏一只会写状纸的耗子。”顾琳琅被她逗得偏过头,肩膀抖了两下。赵先生很认真:“耗子若会写状纸,得先查它户帖。”
沈蘅君没笑。药匣被竹竿挑开,里面是两瓶外伤药,底下压着一张折得方正的纸。萧霁川用竹签挑起纸,展开。纸上只画着半枚虎头蜡印,旁边写了四个字:旧牌莫寻。
青黛的火一下窜上来:“他让不寻就不寻?他是京城总管还是阎王爷账房?”
沈蘅君看着那半枚虎头,指尖在袖里扣住平安钱。虎头蜡从祠堂油纸信,到假春桃袖口,再到傅家药匣底下,走得太勤。勤得过了头,倒不该全算傅云亭的手。有人拿傅家作刀柄,也有人拿傅家作刀鞘。
“封起来。”萧霁川将纸入袋,“这张,算安国公府送来的。”
沈蘅君摇头:“只记药匣中夹纸,暂不写安国公府。傅云亭既不落字,我们也别替他落。”
萧霁川看她片刻:“你在给他留退路?”
“我在给他留洞。”沈蘅君抬起头,声音压过院外的车轮声,“洞留得够大,钻进去的人才多。”
顾琳琅啧了一声:“沈姑娘,你这人做买卖不厚道。坑挖好了,还给人铺红毯。”
青黛转身往外跑:“姑娘,奴婢回府查牌。傅家再送药,您一口别碰,连瓶塞都别闻。”赵先生抱着药瓶委屈道:“那这药还喝不喝?”“喝王家旧铺煎的。”沈蘅君把傅家药匣推远,“傅家的药,先喂耗子。耗子不写状纸再说。”
后库里压着的那口气,被青黛这一路脚步声带走半截。
半个时辰不长,王家旧铺却像被人塞进了火炉。前铺不断有人借买纸、买墨、问路往里探头。顾琳琅干脆让周账房坐到门口,摆一张空账本,谁伸脖子就问收几文看热闹钱。不到一盏茶,门外少了一半人。赵先生由衷叹服:“周先生,你这是拿账本镇邪。”周账房拨珠:“看热闹不付钱,容易滋生闲汉。”
萧霁川派人去北码头封问王七候补牌,又让老伙计带人刻临时补牌。刀子刮木的声音从前院传来,一下一下,刮得沈蘅君肩伤跟着跳。
顾琳琅靠在柜边,忽然开口:“沈姑娘,你真不怕侯爷旧牌不在?”
沈蘅君看着桌上的半印文书:“怕。”
顾琳琅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怕还坐得住?”
“站起来血流得更快。”顾琳琅停了停,转头看她肩上的布,“你这张嘴,拿去开铺也能收钱。”
院外的少年杂役在这时候冲了回来。他手里举着一只小纸包,脚下沾满泥:“牌在!”
沈蘅君的手从桌沿上松开半寸。青黛跟在后头,跑得发髻都歪了,桂嬷嬷也来了,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匣上贴着王氏院里的封条,封条完好。
桂嬷嬷一进后库,先看沈蘅君的肩:“姑娘,夫人说,您若再拿自己当灯油使,回府就把库房钥匙收了。”沈蘅君低声道:“母亲还说什么?”桂嬷嬷把木匣放到案上:“夫人还说,查。”
木匣打开,里头躺着一枚旧军牌。牌面磨得发暗,边角有旧缺,绳结已经旧了。钱伯被扶过来,只看一眼,老泪落到胡子上:“这是侯爷的牌。昨夜那人腰间那枚,少了这道角缺。”
青黛立刻抬高声音:“听见没?少角缺!假货!傅家那边要是耳朵长得够长,也请顺便听全了。”
顾琳琅走过去看,没碰:“真牌在匣,假牌在外头跑。沈姑娘,你这半个时辰买值了。”
萧霁川没有说话。他戴上布套,把军牌木匣底下的垫纸取出来。纸下压着一层很薄的黄蜡渣,蜡渣里粘着半根青线。
青黛的声音卡住:“匣封没破,蜡渣怎么进去的?”
桂嬷嬷脸色沉得厉害:“夫人院中的军牌匣,平日放在内室暗柜。昨夜夫人去祠堂后,院里乱过一回。封条没动,暗柜外的铜扣被擦过。”
赵先生用竹签翻了翻蜡渣:“有人没开匣,只拓了牌。”周账房从旁边递来一张薄纸:“湿纸压牌,隔匣拓纹,手快的可以做到。封条不破,牌样能走。”青黛看周账房:“你们顾记账房连这个也会?”周账房道:“防人偷印,先学人怎么偷印。”顾琳琅点头:“这叫花钱买教训。”
沈蘅君看着匣底的青线。傅家药匣里的虎头,假钥里的青褐线,匣底的青线。线头一路追进王氏院里,说明昨夜侯府内院也被伸过手。能趁祠堂乱拓牌的人,熟门熟路,还晓得夫人暗柜的位置。她不能把这个名字说出来。没有证,开口就是伤母亲的院子。
“桂嬷嬷,夫人院里昨夜谁守暗柜?”
桂嬷嬷眼皮一跳:“明面上是我和两个老丫鬟。可祠堂起火后,夫人调我去前厅递话,内室留了映春看药炉。”
青黛立刻道:“映春胆子小,可她不是会偷牌的人。”
沈蘅君看她:“胆小的人,最容易被人支开。”
桂嬷嬷从袖中取出半块湿帕:“姑娘,夫人让老奴带这个来。暗柜旁地上捡的,帕角绣了半朵海棠,针脚不像府里针线房。”
青黛吸了口气:“海棠……”沈蘅君抬手止住她,没让她把沈蘅芷的名字说出口。
顾琳琅看着那半块帕,开口很轻:“这帕子若进案,你家二姑娘先被拖下水。”
“所以它现在只是一块脏帕。”沈蘅君把帕子推给桂嬷嬷,“嬷嬷带回去,交母亲,不入外账。”
萧霁川看她:“你留私证。”
“我留家门。”沈蘅君迎着他的目光,“萧大人要封,我拦不住。但今日案上已有真牌在匣、假牌拓纹、傅家药匣虎头纸、王七牌北码头货签。海棠帕一入,傅家会把名册状转到内宅私斗,王家旧船牌反倒沉下去。”
萧霁川的手停在封袋边。顾琳琅插话:“我赞成沈姑娘。内宅斗得越热闹,码头那张王七牌越容易出船。顾记不替你们姐妹断案,顾记只盯船。”赵先生也点头:“先算大账,小账押后。账房规矩。”
萧霁川收回封袋:“帕子不入案。军牌匣底蜡渣、青线入袋。”
沈蘅君松了一口气,背后衣料已经被冷汗贴住。她赢了半步,代价是把母亲院中的漏口暂时压在自己袖里。压得住多久,没人给她作保。
院外传来木牌落印的声响。老伙计捧着新刻的临时补牌进来,牌面上刻着“救火补牌,临时止损”八个字,底下有王家半印,旁边预留顾记和大理寺签位。萧霁川在补牌边落了大理寺小记,顾琳琅按下顾记旁证手印。沈蘅君拿起王家半印,压下去时,肩伤牵动,她手腕晃了一下。青黛忙扶住她。
“这牌立刻送北码头。告诉码头掌柜,王七旧牌被盗,临时补牌在此。凡挂旧王七牌者,先扣船,不赔押金。”顾琳琅补上:“再添一句,顾记认补牌,不认旧牌。谁敢收旧牌的货,顾记一个月不走他的仓。”
伙计刚要走,前铺又有人急赶进来。这回是王家码头的脚夫,裤脚全是泥,进门就跪到湿毡上:“沈姑娘,顾少东家,北码头那边旧王七牌的船主退押了。”
顾琳琅皱眉:“退了?人呢?”
“人没露面,托牙行退的。牙行留下一个小竹筒,说是给沈姑娘。”
青黛一把拦在沈蘅君身前:“又来?今日这些人送东西送上瘾了?王家旧铺改驿站算了。”
萧霁川接过竹筒,检查封口。封口用的不是虎头蜡,是普通白蜡,蜡面压着一个小小的“七”字。竹筒打开,里面滚出一小片烧黑的木屑,木屑背面残着半个“王”字。另有一张窄纸,字迹潦草:“牌已烧。想要赵祁活口,初七夜,带旧部名册残页换。”
后库的水滴从柜角落下,砸在铜盆里,声响脆得扎人。赵先生的算盘珠从指下滑落,撞出一串乱响。钱伯扶着门框,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两个字:“阿祁……”
萧霁川把窄纸压在案上:“旧王七牌是饵。”
沈蘅君盯着那张纸,肩上的疼反而退到远处。傅云亭要名册残页,刘喜怕青褐回条,偷牌人拿赵祁活口开价。她原以为王七牌是他们要运货的路,如今木屑送回来,路被烧给她看。这不是退,这是换刀。
顾琳琅低声骂了一句:“拿死人活人做买卖,这人比我还会加价。”
沈蘅君伸手,把那片烧黑的木屑拨到真军牌旁边:“初七还有五日。”
青黛的声音发紧:“姑娘,旧部名册残页不能拆。”
“我不拆。”沈蘅君抬头看向萧霁川,一字一句道,“萧大人,替我给傅三公子递一句话——他想要名册残页,就让他先证明,赵祁还会喘气。”
萧霁川没有立刻答,指腹按着案上的木屑,片刻后点了头。
院外晨光已经铺满半个院子,沈蘅君把真军牌推回桂嬷嬷手中,声音压得很稳:“嬷嬷,军牌带回母亲院里,匣上加三道封。映春先别问,盯她三日。”
后库的水还在滴,铜盆里的水面轻轻晃着,映出后库门口几个人的影子。
初七夜还有五日。
赵祁是死是活,五日内必须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