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香水女王》清清浅浅不知归

5、第 5 章 一夜纷乱过

　　一夜纷乱过后，破晓的天光艰难刺破厚重云层，淡淡落满温彻斯特庄园的窗台。
　　狂风终于停歇，可庄园上空的阴霾并未散去。昨夜的崩塌与绝望沉淀下来，化作沉甸甸的现实，压在每一个人心底。
　　亚瑟服用安神药物后沉沉睡去，连日奔波劳累加上急火攻心，让他彻底耗尽了心力。福特遵照吩咐安排佣人守在卧房外，不许任何人随意打扰老爷休养。
　　伊迪丝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丝。往日精致打理的发髻松散凌乱，华贵的睡裙也失了体面，坐在床边怔怔发呆，反复念叨着田地与船运的损失，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惶恐。
　　偌大的庄园，唯有艾拉，依旧清醒自持。
　　天刚蒙蒙亮，她便褪去了昨夜应酬的淑女长裙，换上一身简便素雅的细布裙装，长发简单挽起，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与清冷眉眼。没有蕾丝点缀，没有华丽配饰，此刻的她不需要任何淑女伪装，只留一身决绝干练。
　　书房的房门大开，厚厚的账目簿册被尽数搬出，整齐堆叠在红木长桌之上。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记载着庄园数年的田地收成、物资采买、人工薪资，一笔一画，皆是庄园兴衰的痕迹。
　　福特立在桌旁，神色恭敬，早已褪去了昨夜对少女的寻常看待。昨夜艾拉临危不乱、挺身掌家的模样，让这位老牌管家彻底认清——自家小姐，早已不是需要庇护的温室千金。
　　“小姐，近三年的农田台账、种子采买记录、工人薪资账本，我已全部整理完毕。拜伦昨夜得知老爷归来，知晓事情败露，连夜收拾行李，想要逃离庄园，现已被护院拦下，关押在西侧杂院。”
　　艾拉指尖轻轻拂过账本粗糙的纸页，雾蓝色眼眸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逃？他吞掉庄园的心血，毁掉我们半数家业，哪里有逃的资格。”
　　她翻开最厚的一本台账，目光飞快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从前她闲来无事翻看账目，只当是消遣，如今再看，每一处模糊的记录、每一笔对不上的支出，都成了拜伦谋私作恶的铁证。
　　“把他带过来。”艾拉淡淡开口。
　　不多时，两个护院押着一人走入书房。
　　拜伦不复往日体面光鲜。往日勤恳老实的面具彻底撕碎，衣衫凌乱、头发狼狈，眼底满是慌乱与戾气，再也没有半分常年打理田地的沉稳模样。
　　他抬头看见端坐桌前的艾拉，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放软姿态，摆出一副委屈求饶的模样：“小姐，我知错了！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才做错了事，求您饶过我这一次！”
　　在他眼里，艾拉不过是个养在深闺、不经世事的娇弱小姐，心软单纯，只需几句求饶，便能轻易蒙混过关。
　　艾拉抬眸，清冷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波澜，只有彻骨的冷淡。
　　“一时糊涂？”她轻声重复，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换劣质枯种、刻意荒废良田、虚报每年采买账目、暗中勾结外敌倒卖庄园物资，持续两年之久，拜伦，这不是糊涂，是处心积虑。”
　　每一件事，她都说得精准无误。
　　拜伦脸色瞬间煞白，眼神躲闪，慌乱辩解：“是旁人蛊惑我！是外界诱惑太大，我从未想过彻底毁了庄园！小姐，老爷向来宽厚，您何必如此严苛？”
　　“宽厚，不是你蚕食家业的底气。”艾拉指尖点在账本一处空缺的记录上，字字清亮，却掷地有声，“父亲仁慈，信任手下，从不深究账目细枝末节，你便抓住这份善意，肆意妄为。今年春天采买的肥料、夏季培育的花苗、秋收预留的粮种，你尽数以次充好，从中牟利，我说的可对？”
　　拜伦嘴唇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从未想过，平日里安静温顺、从不插手家事的大小姐，竟将他所有隐秘的龌龊勾当，看得一清二楚。
　　福特站在一旁，心底亦是震动。这些账目繁杂琐碎，就连他梳理都耗费了整夜，小姐竟短短时间内尽数摸清漏洞，心思缜密、聪慧通透，远超常人。
　　艾拉不再看他慌乱狼狈的模样，转头看向福特，语气冷静果断：“清算他两年以来所有私吞、牟利的数额，列出明细清单。废除他所有职位，扣除全部薪资酬劳，即刻驱逐出庄园。”
　　“另外，将他勾结外部商贩、恶意毁田的证据，递交给布莱顿镇商会，拉入行业黑名单。往后整片南部庄园商圈，永不录用。”
　　不留情面，没有心软，没有姑息。
　　拜伦瞬间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慌嘶吼：“小姐！您不能这样！我彻底毁了，我一家人都要活不下去了！”
　　“你毁我温彻斯特家业之时，从未想过我们一家人如何活下去。”艾拉眸光冷冽，“拖下去。”
　　护院不再迟疑，立刻将人拖拽出去。书房内终于恢复安静，只剩窗外缓缓流动的晨光。
　　福特轻叹一声，恭敬开口：“小姐，内患已除，只是如今田地损毁、货船尽失，庄园现金流彻底断裂，年底的人工薪资、庄园维护、日常开销，皆是巨大缺口。靠着剩余的存款，最多只够支撑半年。”
　　这是最残酷的现实。
　　没有农田收成，没有海运利润，往日优渥富足的庄园，已然是空有其表的空壳。若是半年之内无法开辟新的营收，温彻斯特家族只能变卖田产、抵押庄园，彻底跌落贵族圈层。
　　伊迪丝若是知晓，必定彻底崩溃。
　　艾拉垂眸望着满桌账目，心底早已算清利弊，并无半分慌乱。
　　她早已知晓家族隐患，也早已为今日的绝境，埋下了后路。
　　“福特，你随我来。”
　　艾拉起身，步履沉稳，走出书房，穿过长廊，径直走向庄园僻静的阁楼。
　　推开阁楼木门，一股清淡干净的植物香气扑面而来。
　　偌大的阁楼被收拾得规整有序，一排排玻璃器皿整齐摆放，蒸馏器具、研磨铜碗、密封陶罐井然排列。晒干的玫瑰、杜松、香柠檬、雪松枝叶分门别类，贴着清晰的标签，满满当当占满了整面置物架。
　　这里是她隐藏数年的秘密，是她无数个日夜潜心钻研的小小天地，也是如今能拯救家族的唯一生机。
　　福特站在门口，彻底怔住，满脸难以置信。
　　他素来知晓小姐偏爱研究花草，却从未知晓，小姐竟偷偷搭建了如此完整的萃取工坊。
　　艾拉抬手轻轻抚过密封陶罐，鼻尖萦绕着纯粹自然的植物清香，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笃定的光亮。
　　市面流通的香水香氛，大多依赖进口麝香、龙涎香，价格昂贵，原料稀缺，且香气混杂、留香短暂，只有贵族豪门才能负担得起。而普通平民与小贵族，终日苦于没有平价优质的香氛可用。
　　这是巨大的市场空白，也是她绝境翻盘的机遇。
　　“福特。”艾拉转过身，眼神清亮坚定，“田地可以重整，船只可以再购，但眼下，我们需要一笔最快、最稳妥的收入稳住家业。”
　　“从今日起，我要正式制作、售卖香氛精油。”
　　福特脸色一变，下意识出声劝阻：“小姐！万万不可！女子经商本就违逆世俗，贵族小姐亲手制作售卖物件，一旦传出，必会被整个上流圈层耻笑，毁掉您的名声！”
　　这是时代的铁规，是所有贵族根深蒂固的认知。体面，是千金小姐唯一的底牌。
　　艾拉却淡淡一笑，眼底藏着破局的锋芒。
　　“名声是安稳富足时的装饰，活下去、守住家业，才是根本。”
　　“圈层的虚名若不能护我家人，不能守我家业，弃之又何妨。”
　　晨光透过阁楼小窗，落在她浅金色的发梢上，温柔却铿锵。
　　世人皆困于世俗规矩、虚荣体面，唯有她，甘愿撕碎枷锁，亲手为自己、为家族搏一条生路。
　　属于艾拉的香水事业，于破败绝境之中，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