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出的晴天》霁往

8、 秋阳课桌，心事缄默 众人朝夕相

　　秋游那场别扭的隔阂彻底消解之后，高二（3）班靠窗的这组座位，终于又恢复了往日鲜活又微妙的氛围。

　　座位依旧是固定的模样：靠窗并排的同桌是丌斯年与游恋，前排左侧是大大咧咧的苏星眠，右侧是温柔沉静的许知夏，丌斯年正后方，瘫着坐姿吊儿郎当的是陆驰。

　　深秋的日光温温柔柔的，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教室，落在课桌上，镀亮摊开的书本、笔尖，也落在少年少女沉默的眉眼间。

　　经过一场误会与和解，游恋不再刻意躲闪丌斯年的目光，却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腼腆怯懦，对视三秒就会耳尖发红，悄悄移开视线。

　　而丌斯年依旧是那副随性不羁的样子，梨涡浅浅挂在唇角，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总下意识往身侧的小姑娘身上落，藏着旁人看不懂的迁就与温柔。

　　上午第三节课是枯燥的语文默写课，全班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游恋写字很稳，一笔一划规整清秀，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停顿。她习惯了拼命做好每一件事，读书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底气。

　　身旁的丌斯年则截然相反。

　　他天资极好，课本内容早已烂熟于心，草草写完默写内容，就单手撑着下颌，侧头安安静静看着游恋。

　　阳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遮住了他偶尔会泛淡白的脸色，没人看得出来，他胸腔里那颗天生孱弱的心脏，正随着目光里的心动，轻轻缓慢起伏，带着细微的牵制感。

　　他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大起大落，从小到大，他的人生都是克制且无趣的。直到这个雨天闯进他世界的小姑娘出现，他枯燥的日子才多了一份偷偷的期许。

　　坐在身后的陆驰抬眼一瞟，就精准捕捉到自家兄弟那副没救的样子。

　　他太懂丌斯年了。

　　外人眼里放荡洒脱、无忧无虑的富家少爷，背负着先天心脏病的枷锁，一辈子都要小心翼翼活着。

　　他难得对一个人上心，难得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陆驰暗自啧了一声，低头转着笔，看破不说破。

　　前排的苏星眠默写速度飞快，写完就忍不住偷偷回头瞄。

　　一眼就看见丌斯年专注的侧脸，再看看自家闺蜜拘谨紧绷、悄悄泛红的耳尖，心里门儿清。

　　她是最早看穿游恋暗恋的人，看着两人明明互相惦记、双向心动，却一个自卑退缩，一个隐忍克制，急得抓心挠肝，却只能乖乖闭嘴，不敢戳破这份青涩的小心思。

　　一旁的许知夏合上笔盖，坐姿端正温婉，眉眼通透平静。她余光轻扫身后两人的小动作，心底了然。

　　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两人的心事藏得浅，又藏得深，浅到眼神藏不住，深到囿于身份、自卑、病痛，永远不敢往前一步。

　　整组座位，五个人，各怀心事，却维持着最恰到好处的温柔默契。

　　默写结束，课代表收卷，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安静被喧闹取代。

　　苏星眠直接转过半个身子，胳膊搭在游恋的桌沿上，笑眯眯的：“恋恋，这次默写稳了吧？你次次满分，我真的羡慕哭了。”

　　游恋浅浅弯唇，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还好，都是基础内容。”

　　“你就是太谦虚了！”

　　苏星眠哀嚎一声，转头看向懒散靠在椅背上的丌斯年，

　　“学神双人组，一个第一一个第二，要不要这么卷啊，给我们学渣留条活路行不行？”

　　丌斯年漫不经心勾唇，梨涡浅浅显现，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慵懒，

　　“怪我们？是你自己不努力。”

　　“喂！丌斯年你过分了啊！”

　　苏星眠佯装生气。

　　后座的陆驰立马接话，毒舌吐槽：“你跟他俩比？一个拼命学，一个脑子好使，你纯纯凑数的。”

　　“陆驰！你闭嘴！”

　　苏星眠回头瞪他，瞬间和他拌起嘴。

　　喧闹的间隙，许知夏轻声开口，温柔打圆场，

　　“好了，下次一起好好刷题就好。对了，下下周就要月考复盘，老师说要整理错题，你们都整理了吗？”

　　此话一出，刚刚还打闹的几人瞬间蔫了。

　　陆驰率先摆烂：“别问，问就是一片空白，待会儿借游恋的抄抄，救命之恩，终生难忘。”

　　游恋被他逗笑，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温柔又干净：“可以啊，你拿去参考。”

　　她很少这样放松地笑。

　　在家里，她要做家务、照顾年幼的弟弟游也，提防醉酒发疯的继父，承受母亲的冷漠偏爱，早就习惯了紧绷、隐忍、沉默。只有在这几个朋友身边，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备，拥有属于普通高中生的轻松。

　　陆驰更郁闷了，瘫在桌上生无可恋：“我静不下来啊！读书哪有打球好玩。”

　　几人正笑着打趣，一道清亮温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陆喃抱着刚打印好的班级总分排名表，缓步走到他们桌边，目光径直落在自家弟弟身上，眉眼带着几分无奈，语气嗔怪又认真，

　　“陆驰，你能不能长点心？”

　　瞬间，桌边的嬉闹声轻了几分。

　　陆喃低头看着他桌上乱七八糟、空白大半的试卷，又扫了眼刺眼的成绩单，无奈摇头，

　　“全班就你成绩波动最离谱，从小你就贪玩，现在高二了马上要高三，你看看斯年，看看游恋、知夏，哪个像你一样吊儿郎当？”

　　她语气不重，没有训斥，却句句实在。

　　陆驰瞬间蔫了，挠了挠头，小声狡辩：“姐，我已经很努力了……一点点好吧。”

　　“一点点远远不够。”

　　陆喃叹气，将排名表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边几人，

　　“你身边3个全是学霸，你天天跟他们待在一起，近朱者赤，怎么就你一点没变？下次月考再掉名次，我真的要跟爸妈说了。”

　　苏星眠在旁边偷偷憋笑，悄悄碰了碰游恋的胳膊，用气音小声说：“终于有人治得了陆驰了。”

　　游恋微微抿唇，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

　　许知夏温和开口打圆场：“好了陆喃，别太说他了，他最近其实也有在学，只是基础薄弱一点，慢慢来就好。我们之后可以一起刷题，带着他学。”

　　陆喃闻言柔和了眉眼，笑着点头：“还是知夏懂事，那就麻烦你们多督促他一点。”

　　说完，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向身侧的丌斯年，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带着习惯性的熟稔：“斯年，晚上有空吗？我买了你喜欢的无糖茶，带给你。”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游恋握着笔的指尖轻轻一顿。

　　心底那点熟悉的酸涩，又悄悄冒了出来。

　　陆喃永远这样坦荡耀眼、落落大方，她和丌斯年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般配又自然。她可以明目张胆对他好，可以大大方方邀约，不用自卑，不用退缩，不用小心翼翼藏着心事。

　　而自己什么都没有。

　　破碎的家庭、冷漠的母亲、年幼的弟弟、糟糕的生活，她满身泥泞，根本配不上这样耀眼的少年。

　　游恋迅速压下心底的涟漪，垂下眼，假装专注看着题目，将所有情绪藏进安静的眉眼里。

　　丌斯年敏锐捕捉到她瞬间低落的情绪，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

　　他没有看陆喃，侧头看向身侧的小姑娘，声音放得很轻，温柔又刻意，刚好能让她听清：“不用了，晚上我有事。”

　　直白的拒绝，干脆利落。

　　陆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与失落，但碍于旁边有人，只能勉强点头。

　　“那好吧，下次再说。”

　　她心知肚明，最近的丌斯年，总是一次次避开自己，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旁边沉默寡言的游恋。

　　只是她不愿戳破。

　　陆驰旁观者清，心里透亮，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家兄弟，这辈子的双标算是刻进骨子里了。

　　对所有人疏离礼貌，唯独对游恋，万般偏爱。

　　热闹重新散开。

　　许知夏轻声规划：“我们之后每天晚自习留十分钟，一起复盘错题，刚好帮陆驰补补薄弱点。”

　　“可以。”

　　丌斯年淡淡应声，目光依旧落在游恋身上，轻声询问，

　　“你晚自习要不要一起？”

　　游恋抬眼，撞进他温柔干净的眼眸里，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好。”

　　一句简单的应答，让丌斯年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梨涡深陷，温柔得不像话。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五个人的课桌之上。

　　五个人并肩而坐，岁岁朝夕，热闹和睦，是旁人羡慕不已的神仙小团体。

　　可只有风知道。

　　靠窗的两个同桌之间，藏着无人知晓的双向心事。

　　少年藏着不能言说的病情与深爱，怕耽误她的余生；少女藏着深入骨髓的自卑与喜欢，怕配不上他的光亮。

　　他们日日相见，岁岁相伴，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却隔着一生都跨不过的遗憾。

　　陆喃收拾好东西，看着眼前融洽的五人，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场无人戳破的暗恋，从相遇的那场彩虹雨天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盛大又无果的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