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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年纪大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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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太阳不知疲倦地高悬在空中,烤着大地。
云溪镇,泗水村。
孩童们被热浪逼得待不住,乌泱泱涌到河边,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偷那片刻的凉。
突然,“哇——”的一下打断了他们嘻嘻哈哈的笑声。
几个年长的孩子以为是谁摔了跤在哭鼻子,便朝那边游去,打算哄哄。
还没等开口问摔着了哪儿,他们却瞥见了河面折射出来的影子——一个面色发白的女人,还没反应过来,河面忽然炸出一片水花。
那个面色发白的女人猛的咳出一口水,随后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她还活着。
几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游回了岸边,扯着嗓子喊大人。
这一情景被路过的江屿看了去,他麻利地脱掉上衣迅速将那道白晃晃的影子拖上了岸。
眼前的女子身型瘦小,却有着一副好看的皮囊,只是面如白纸,嘴唇发紫。
他急忙左手压右手,叠放在女子胸口用力按压。几下之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吐出好几口浊水,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她睁开眼的瞬间,目光有些涣散,刚要开口问些什么,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呀,这可怎么得了,我家闺女的名节呦,就被这个小子这么毁了呦。”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穿过人群,脸上带着三分焦急、七分精明。
她冲过一把抱住躺在地上的和春桃,哭天抢地:“你母亲生前把你托付给我,你怎么忍心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九泉之下可怎么跟你母亲交代啊!!!”声音实在刺耳,使得禾春桃练练皱眉。
妇人抱着浑身湿透的禾春桃嚎了几嗓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精准地锁住了一旁的江屿。
“你!”林氏伸手指着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是你把我闺女从河里捞上来的?!”
江屿微微皱眉,但还是点了头:“是。”
“那你是不是碰了她身子?”
“……救人,不碰怎么救?”
王氏死死拉住他的衣角,拍着大腿:“哎哟喂——大伙儿都听见了吧!他自己承认了!我家这个姑娘可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呐!你一个大男人,光着膀子碰了她身子,这叫她往后怎么做人?你可得负责啊!”
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嗡嗡声四起。有人低声替江屿说了句“这是救人啊”,声音此起彼伏,“人家救了她闺女,她倒好,讹上人家了。”
没办法,江屿嘴笨,即使意识到自己被讹上了,也只能是脸憋的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将眉头皱了又皱。
禾春桃看着眼前男子憋的通红的脸,想张口把她祖宗十八代都溜出来骂一遍,可惜有气无力,只能放弃。
“春桃都这样了。”有人提醒她,“还是赶紧把她带回家请大夫好好看看吧。”
“真是后娘不是娘。”
这些话被禾春桃听了去,她在心里嘀咕:“妈耶,真就是后妈呀!我跳河了,人都要没了,把我死活放一边,去管什么名节不名节的!”
江屿抓起衣服在脸上摸了一把,眉头拧得更紧了。爹娘死的早,平日里自己也独来独往惯了,最怕的就是跟人扯皮。何况这种男女之间的事,扯不清楚。
“婶子,我只是救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王氏一边哭一边拿余光扫江屿,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镇上贾员外看上了这小丫头片子,要出三十两让她嫁过去想清福,可是她不识好歹居然跳河寻死都不愿意,可不能让那白花花的银子凭白这么流走。
既然现在有人接了这块烫手的山芋,那就趁这个机会好好地讹上一笔。
连聘礼都剩了。
躺在地上的禾春桃看着哭得正起劲的王氏冷笑了一声,最后目光落在了江屿身上。
那个年轻男人站在烈日底下,上衣脱了还没来得及穿,露出一身被日头晒成麦色的结实皮肉。他的五官算不上多么出众,但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正是一副被逼到墙角又不知道该怎么还口的模样。
禾春桃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不是落水后遗症。
是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这身体的原主也叫禾春桃。
说起来,禾家早些年可是泗水村数一数二的殷食人家。
春桃她娘——李秀兰家里是开酒馆的,儿女众多,看上了天天去他家打杂禾茂盛——春桃他爹。
夫妻俩膝下就春桃这么一个闺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可天不遂人愿。春桃长到七岁那年,李秀兰突然病倒了。起先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镇上的大夫瞧了个遍,药吃了无数,都不见好。大夫说这病要慢慢养着,可养病是要银子的。
好药贵,好大夫也贵,李秀兰的病就像个无底洞,扔进去多少钱都听不见响。
李秀兰终究没熬过五年后的那个冬天。
她走的那天,天很冷,雪下得很大。春桃趴在床边哭得几乎断了气,禾茂盛站在院子里,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李秀兰死后,带着拖油瓶的破落户——王彩莲,盯上了禾茂盛。她看准了禾茂盛老实巴交、重情重义。今日送一碗汤,明日端一盘菜,后日又说要给春桃做双鞋,事事周到,处处妥帖。
禾茂盛起初还客气,渐渐地,也就习惯了有她帮衬。
头两年,禾茂盛还在世,王氏对春桃也算过得去。虽说不上多亲,但也没亏待。可等了两年禾茂盛死了,一切就变了。春桃从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千金小姐,变成了这个家里的累赘。
吃食上克扣,衣裳上打补丁,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禾家大小姐,现如今开始洗衣烧火、扫地喂鸡。王氏动不动就拿她撒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得熬着。
今年禾春桃刚十七岁王氏便打起了她的主意。
镇上有个贾员外,五十多了,死了三房老婆,托人来说亲,愿意出三十两银子作为聘礼。三十两对于现在穷的叮当响的禾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王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春桃不愿意。她见过那个贾员外,肥头大耳一脸横肉。看人的眼神像是在估价钱。她跪在王氏面前哭求,可后娘终究是后娘,没有半点心软:“他怎么了,不就是年纪大点吗,人家的金银数不清,粮食吃不完,嫁过去还有丫鬟伺候着,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氏见她不为所动,依旧啼啼哭哭,被她弄得心烦了吼道:“嫁谁不是嫁?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初的千金大小姐啊,年纪大点怎么了,年纪大的还会疼人呢!”
那天晚上莫名觉得冷,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河边。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禾春桃躺在地上,把这些记忆一桩桩一件件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头五味杂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瘦骨伶仃的身子,又抬头看了看王氏那张哭得假惺惺的脸,还有江屿那张被逼得发红的、年轻而窘迫的脸。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酸得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身上那点子力气,开了口:
“够了。”
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发虚,但两个字吐出来,清清楚楚。
“别嚎了。”
王氏的哭声顿了一顿,所有人都朝她俩看了过来。
禾春桃抬手指指江屿:“这位大哥救了我的命,你不磕头道谢也就罢了,还讹上人家了,传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周围村民齐齐一愣,随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氏脸青一阵白一阵:“你个死丫头,我这是为你好……”
“王大娘。”禾春桃忽然喊了她一声,没用“娘”,也没用“婶子”,而是一个不咸不淡的“王大娘”。
这三个字落在王氏耳朵里,比当众扇她一巴掌还难听。周围几个村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丫头,怕是真寒了心了。
王氏嘴角抽了抽,勉强维持着笑脸:“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快跟娘回家,娘给你熬姜汤祛祛寒。”
“回家?”禾春桃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从河里捞起来的将死之人,“哪个家?是你和我那个没血缘关系的‘哥哥’住的禾家的宅子,还是贾员外家的花轿?”
这话一出,周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贾员外?就是镇上那个五十多、横行霸道的贾财主?”
“可不是,死了三房了,还糟蹋过两个丫鬟。”
“啧啧啧,把闺女往火坑里推,这后娘心也太黑了。”
“怪不得春桃要跳河呢。”
王氏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她指着禾春桃,手指都在抖:“你个不知好歹的死丫头!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贾员外怎么了?人家有的是钱,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不好?”
“那你怎么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