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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命案 ...

  •   小南街坐落云州城西,最拔尖的绸缎庄、酒楼、秦楼楚馆无不在此落脚。入夜之后,秦楼楚馆灯火通明,酒肆茶坊人声鼎沸,贩夫走卒与达官显贵同挤在一条街上,各安其分,各得其乐,往往闹到深夜方散。

      此刻已是三更,云州也总算归于平静。铺子的木板门一家挨着一家落了闩,幌子收了、桌椅撤了,白日里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散了个干净。青石板路上,白天人来车往的喧嚣,此刻也彻底沉寂了下去,月光洋洋洒洒地铺下来,虽是盛夏,路面却仿佛起了一层冷霜。

      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远处水边蛙声一片,此起彼伏,随着夜风送过来,懒洋洋的,似是整座城池沉睡的梦呓。
      月朗星稀,天高云淡,此刻的云州显出了难得的温柔和静谧。

      突然。

      “死人了——!死人了——大人做主啊——!”

      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盖过交错有致的虫鸣,不一会儿,街道的屋子起了动静,零星几盏烛灯在一排排民居中次第亮起。

      府衙门口,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装扮艳丽的妇人站在朱漆门前,刚才那一嗓子,便是她喊出来的,此时的她略一迟疑,回头望了望,只见她身后站着另一名女子,隐在阴影中,身量纤细,微微颤抖,似是恐惧,又似啜泣。

      那妇人下定了决心,她深吸一口气,便又是一嗓子:“民女醉春楼当家王春娘,楼里死了人,特来报案,请大人为我等小女子做主啊!”

      云州府专掌刑狱讼案的推官姓郑,人称郑推官,今日暑热难当,他好不容易在三伏天里睡着了,却被差役从被窝里拽出来,一听是妓院死了人来报案,郑推官很不耐烦,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近十年,什么案子没见过,妓院里能有什么大案?横竖不过是烂人堆里的烂事。

      郑推官披着外衫,眼皮子都还是肿的,往椅子上一坐,心里头那点不痛快压都压不住,只想着赶紧走完流程,回去还能补个回笼觉。

      他皱着眉头,随口问旁边的书吏:“何事?”

      书吏回道:“回大人,来报案的是小南街上醉春楼的当家王春娘,说是这家的男当家马顺死在了姑娘房中。”

      郑推官略略惊奇:“男老鸨死在姑娘房中?”这烟花之地虽然藏污纳垢,却自有烟花之地的规矩,男当家断断不可染指自家姑娘,否则便会被同行看轻、为邻里耻笑,落入客人耳中,保不齐还会断了财路。若非色欲熏心、良心泯灭之人,断做不出此等行径。

      这马顺死在自家姑娘的房中,着实难免令人作此联想。郑推官面露嫌弃,轻嗤一声,却未在此细节上多作计较,只问道:“醉春楼?小南街上竟还有这家楚馆?倒是未曾听闻。”

      书吏笑道:“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早几年,您还去过呢,只是这几年这家青楼也不知怎的,生意愈发清冷。倒成了小南街上最不起眼的所在。”

      郑推官眯着眼仔细回忆了一番,好像是有这么一家青楼,也不细究,继续问道:“案情查到哪一步了?”

      “仵作已经进行了初步勘验。”

      “怎么说?”

      书吏翻了翻手里的验尸单,照本宣科:“死者马顺,男,四十三岁,醉春楼管事。验得其体内酒气甚重,头部右侧太阳穴处有钝伤,颅骨受损,系钝物撞击所致,推断为酒后失足,头部撞及桌角,当场毙命。”

      郑推官问道:“这马顺,与那老鸨王春娘,可是夫妻?”

      “不是,两人不过无媒苟合,充其量不过相好。”

      一般而言,青楼楚馆的当家都是妈妈,若还有男当家,必然与那妈妈是一纸婚约,这也是防止男当家监守自盗的手段之一。
      郑推官点了点头,更加困了。

      酒醉摔死,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在烟花之地更是寻常,死的又是个妓院管事。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快些了结。

      “把当事人带上来。”

      不多时,自偏侧进来两人。前头一位徐娘半老的妇人,衣饰极尽浮华,尽拣鲜亮明快的颜色堆在身上,却全然不曾思量是否相称。她面上浓妆艳抹,粉底厚重,却与肌肤不合,处处起屑凝滞,反将细纹与疲态尽数衬出,既显老态,又添几分狼狈滑稽。

      此人正是王春娘。她鬓发微松,金钗略斜,行止间带着几分仓促与凌乱,精心堆叠的妆容也未能掩住面目间隐隐透出的狼狈与不甘,叫人一眼望去,不由生出几分嫌厌,偏又在那嫌厌之中,夹着一点隐约的心酸。

      她一入堂中,便直直跪下,口称“大人”,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嘴唇微动了几下,似要开口,却又堪堪停住,神色间一时露怯,一时迟疑。挣扎了片刻,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伏地叩首,连连求大人做主。

      王春娘的身后,跪着一位妙龄少女,杏眼桃腮,生得明艳,若在平时,定是位动人的美人,只是此刻魂不附体般,整个身子微微发抖,虽极力克制,但仍有呜咽之声溢出,她始终低垂着头,不敢抬起分毫。

      郑推官扫了一眼,奇道:“怎么只来了两人?楼里其它的姑娘呢?”

      书吏回道:“这两人是来报案的,其余人已经去叫,此刻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

      郑推官略略点头,目光在堂下二人身上扫过,神色不动,语气却端得严正:“此乃公堂重地,所问之事,关乎人命。尔等当据实陈述,不得隐瞒半字,亦不得妄言构陷。若有虚饰,律法自有分明。”言罢,方示意继续问话。

      王春娘低垂着眼,眸光游移不定,似在权衡,又似在畏惧。良久,她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

      “妈妈!”青儿忽然从身后急急唤了一声,生生截断了她的话头。她已忍不住哭出声来,神情欲碎,“妈妈,马爷如此糟践我们姐妹,这事情若传开了,奴家……奴家便没脸做人了!往后醉春楼可怎么办呀!妈妈,奴家……奴家好生命苦!”

      王春娘身子一顿,整个人似被这一声唤住。她沉默片刻,狠狠咬了咬下唇,才抬头向堂上回道:“回大人,今晚约莫亥时前后,我已入睡,忽闻一声巨响,似是重物倒地。细听之下,是从青儿房中传来,便急忙赶去查看。”她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进屋时,只见青儿躺在床上,衣衫不整,手脚皆被捆住,而我那当家的……却倒在地上。”

      话至末尾,她再也支撑不住,抬袖掩面,泪水顺着指缝无声滑落,肩头微微颤动。堂上众人一时无言,竟也被这份悲切牵动了几分心绪。

      郑推官竟也有几分动容,缓了缓才回过神来,掩饰一般地轻咳一声,转而看向青儿,问道:“是这么一回事吗?”

      那青儿下意识抬头,满眼惶恐,连连点头,只是一对上那推官的眼睛,便立刻吓得低下头去。

      那郑推官正要细问,外面呼啦啦进来一堆人,原来是醉春楼的所有人都到场了,奇怪的是,一名黑衣男子,竟然也随着这群人,走了进来。

      那男子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缀着镇抚司腰牌,年岁约莫三十上下,生得剑眉深目,轮廓硬朗,略略扫视一圈,确认人数齐整,便拱手向郑推官示意:“郑推官,久违了。此番深夜劳神,辛苦。”

      “镇抚司千户?他来干什么?”郑推官寻思道。

      镇抚司名义隶属五军都督府,实则天子亲设,只听命于御前,旁的衙门既管不着,也不敢管。寻常盗案命案,从不入他们的眼,一旦出动,多半便是牵涉通敌叛国,或朝中权臣生变。如此衙门,平日里连州县大案都懒得过问,一个烟花之地的男老鸨暴毙,如何竟惊动了镇抚司?

      郑推官正这么想着,脸上却已堆起了笑,躬身拱手:“下官见过千户大人,大人亲临,有何吩咐,下官但凭差遣。”

      肖晋点点头,神色平和:“郑推官客气。本官今夜值夜勤,看见一群女子半夜赶路往衙门来,好奇出了何事,便顺脚进来看看。推官审案,本官旁听便是,若有什么用得上镇抚司的地方,肖某也愿搭把手,推官尽管开口。”

      郑推官心中略一掂量,面上却带着笑意道:“如此,便有劳千户大人了。”口中虽作客套,心下却暗自叫苦。本只打算走个过场的案子,如今反倒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这一场回笼觉,看来是无望了。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那一众醉春楼的姑娘身上掠过一圈,心中暗忖:莫不是其中有人与肖千户有些牵连,才引他亲自出面?可素闻肖晋自夫人亡故后,一心公务,从不涉风月之地……难道,当真只是顺路而来?

      肖晋不知郑推官心中那番千回百转,只坦然落座于侧首。郑推官无奈,只得继续审案。

      醉春楼上下,连同姑娘、婆子、护院,合计近二十余人,黑压压跪满一室。帮工的婆子与护院们全然不知出了何事,只在后头木然跟着,各自茫然立着。姑娘们却抱作一团,面带惊惶,低低啜泣,声线柔软而断续。

      肖晋方才坐定,那书吏甚是机敏,立时凑近,在他耳边低声将案情大略与眼下进展一一禀明。肖晋只略略点头,神色如常。

      他目光微动,便在诸位姑娘身上一一掠过,复又回首,对郑推官道:“先让王当家与青儿下去歇息,其余人等留下。”

      郑推官心下明白,这是要将证人分开细问。依律而言,确当如此;但就实情而论,这等小案原不必如此较真。若肖晋当真在此有相好之人,理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怎的反倒愈发认真起来?

      这位千户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郑推官尚在暗自思量,肖晋却已开口发问:“案发之时,各人皆在做什么,一一说来。”

      言罢,似是方才意识到什么,回首带了几分歉意,对郑推官道:“对不住啊推官,断案的瘾头犯了,一时越俎代庖,还望推官勿怪。”

      郑推官本就摸不清肖晋的路数,不知此案该如何拿捏,如今见他愿意亲自过问,自己反倒落得清闲,哪有不愿之理,连忙摆手道:“不介意,不介意,大人请便,请便。”说罢,又补上一句:“大人可要将这些证人逐一分开,以免串供?”

      肖晋端着温和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不必。”

      郑推官愈发觉得奇怪,既然要当正经案子办,却又让一众关键证人挤在一处,几乎是明摆着让人串供。此中用意,他一时看不透,只在心中暗记下来,面上却不露分毫,也不再多言。

      一圈问询下来,众人各自报了姓名,便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那些婆子与护院因离姑娘们的住处甚远,几乎未曾听见什么动静,直到官差上门唤人,方知楼中出了事,自是难以供出什么有用线索。

      姑娘们起初胆怯,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渐渐才放开些许,低声应答,只是众人口径,竟出奇整齐,皆是听到一声巨响,众人一同赶至门口,推开门,便见青儿被绑在床上,不能动弹,那马顺兀自倒地,人事不知,几个细节兜来兜去,说的几乎是同一番话,连用词都差不了多少。

      肖晋听了一圈,忽而感叹道:“姑娘们倒是个个冰雪聪明,半夜睡眼惺忪地起来,又见了死人这么大的阵仗,居然个个沉着冷静,思绪不乱,经过细节记得几乎分毫不差。”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地往其中一个姑娘身上盯了片刻。

      那女子名唤沈君艳,约莫十八九岁,肌肤细腻如瓷,光泽柔润,眉眼生得端正柔和,眼眸清亮,却不张扬,反而带着一层温润的静意,仿佛所有炙热的事物,在她这里,都能复归平静。

      她发髻整齐,簪饰精巧而不过分夺目,衣衫亦是层叠有致,映得整个人愈发端丽。她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安放于膝前,神色安然,没有半分局促,也不见刻意收敛的紧张。目光低垂,却不卑不亢,仿佛被卷入这场纷扰中的只有她的身体,而她的精神,依然在自己持守的一方天地里,众人或慌乱、或激愤、她却像一汪静水,毫无波澜,竟成了众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位。

      肖晋缓缓收回目光,转向郑推官,“您办案多年,这种情形,见过几回?”

      郑推官眉头微微一跳。依他多年的办案经验,真实的口供,往往因为当事人的记忆和站位角度等差异,产生一些细节出入,这样的证据才切实可靠,反之,口径出奇地一致,反倒可疑。

      只是此案所涉不过平民,肖大人既未令证人分开问询,反似有意放纵,此刻却又点到他头上,着实让人摸不清用意。郑推官只得含笑应对,随口敷衍了几句,将这一遭糊弄过去。

      那肖晋也不介怀,只一笑而过。此时已过去数个时辰,天光大亮,衙门外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烟花巷的奇闻向来传得快,一有风吹草动,便引得众人围观。堂中姑娘们见此情形,个个蜷着身子,神色惶然,愈发不安。

      肖晋瞥了一眼门外,低声与身边人说了几句,不多时,便有人出面,将门口的百姓尽数驱散。

      郑推官自觉此案已大致分明,却不知肖晋仍在迟疑什么,又不好直言,只得和颜悦色地开口道:“肖大人,您看此案,可还有不清楚之处?”

      肖晋含笑道:“并无旁的要补充。”他略一停顿,又道:“只是现场勘验尚未完毕,为免有所疏漏,楼中诸人今日暂不宜回去,先行关押于衙内候查。”

      郑推官略一思量,点头应允。

      “退堂。诸人押下去候传,不得离开。”

      惊堂木落下,堂中声息顿止,醉春楼众人被押入衙内,各自分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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