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年》小生楚

35、第三十五章 初审结

　　初审结束之后，陆湛被单独留在审讯室。

　　约束带依旧扣在手脚上，没人进去问话，没人跟他对峙，整个房间安安静静，只留他一个人坐着发呆。

　　市局审讯有固定节奏，高压初审之后刻意留白，不继续施压，不持续追问，就是专门用来磨嫌疑人心态的。

　　之前两个小时，周亦瓛全程强硬审讯，摆物证、砸事实、卡死罪行，把陆湛表层的嚣张气焰彻底压了下去。

　　现在剩下的，就是他藏在最深处的心理防备。

　　监控室里，全队人员都在复盘刚才的审讯录像。

　　年轻警员一边拉着进度条，一边开口说话。

　　“周队，这人太能扛了。明明所有物证都钉死了，明知道自己跑不掉，就是不肯说背后的事，硬得离谱。”

　　周亦瓛站在屏幕前，目光落在画面里一动不动的陆湛身上。

　　“他不怕硬压力，常规审讯手段对他没用。他自己已经认定了必死，罪名大小、量刑轻重，对他没有任何威慑。普通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打动不了他。”

　　他侧头看向旁边的宋时笙。

　　“你来。硬审没用，只能靠心理拆解。”

　　宋时笙没有推辞，轻轻点头。

　　“我正好也想进去跟他聊聊。他这种偏执人格，吃软不吃硬，越逼越抵抗，放低姿态、顺着他的执念聊，反而能撬开缺口。”

　　周亦瓛叮嘱了一句。

　　“注意分寸，不用急，慢慢聊。他现在心态处于紧绷僵持的临界点，稍微撬动一点，就能松动一大片。另外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撑太狠。”

　　宋时笙应声：“我知道。”

　　整理好思路，宋时笙单独推开审讯室大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带厚重的物证卷宗，没有摆审讯的严肃架子，手里只拿了一张空白笔录纸，轻轻拉过椅子，隔着桌子坐在陆湛对面。

　　关门落锁，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湛听见动静，缓缓抬眼，冷冷扫了宋时笙一下，很快又低下头，依旧是那副麻木冷漠、拒不沟通的样子。

　　宋时笙没有立刻开口问话，也没有盯着他施压，就安安静静坐了十几秒，打破了之前持续高压的对峙氛围。

　　十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完全没有审讯官的压迫感，就像普通聊天一样。

　　“你不用防着我，我今天不问罪，也不逼你交代谁，我就单纯跟你聊聊你的想法。”

　　陆湛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敷衍。

　　“没什么好聊的。该认的我都认了，案子是我做的，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宋时笙点点头。

　　“我知道你认了4·09案，我也知道你不怕死。你从被抓那一刻开始，就做好了抵命的准备，对吧？”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陆湛的心态。

　　他一直硬扛、一直嘴硬、一直拒不深谈，最大的底气就是无所谓生死。

　　陆湛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诧异。

　　大多数警察审讯，只会讲法律、讲后果、讲惩罚，从来不会站在他的角度去判断心态。

　　宋时笙是第一个，直接看穿他根本不怕死的人。

　　陆湛沉默两秒，低声开口。

　　“认不认都一样，结果不会变。”

　　“结果确实不会变。”宋时笙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语气平和，“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四条人命，手段残忍，证据完整，你百分之百是死刑，没有任何翻转余地。”

　　“既然横竖都是死，你为什么还要拼命藏着剩下的东西？”

　　陆湛眼神一凛，瞬间绷紧神经，再次闭口不答。

　　宋时笙不急不躁，继续拆解他的心理。

　　“你不用装听不懂。你心里很清楚，你手里不止一桩案子，你背后也不是你自己一个人。你现在死扛不说，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守住你心里那套扭曲的规则。”

　　“你觉得，你是在清理灰色圈层的垃圾，你是在做别人不敢做的事，你是在替天行道，对不对？”

　　这句话一出，陆湛的情绪明显出现波动。

　　他原本松弛的肩线瞬间收紧，眼底的冷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偏执和认真。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最核心的执念，从来没有对外人坦诚过。

　　审讯室里所有强硬的物证、所有法律的审判，都打不破他的防线。

　　唯独这套自我认可的扭曲正义，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能撬动他的缺口。

　　陆湛盯着宋时笙，第一次主动开口反问。

　　“你们警察只会按法条办事，你们懂什么？那些人沾着毒品的边，靠着灰色交易赚钱，祸害身边的人，游走在法律的缝隙里，你们抓得住几个？”

　　宋时笙安静听他说完，没有反驳，没有否定。

　　“我懂你说的。很多间接涉毒、依附毒圈牟利的人，游走在灰色地带，取证难、定罪难，很多人确实没有受到法律惩罚。”

　　陆湛没想到他会认同自己的说法，愣了一下。

　　宋时笙继续说道：“所以你就自己给自己封神，自己给自己定标准，私自裁决别人的生死。你觉得法律不够快、不够彻底，所以你来动手，替法律补漏。”

　　“是。”陆湛终于松口，坦然承认了自己的作案动机，“既然没人清理，那就我来。”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套逻辑，本身就是错的。”宋时笙语气依旧平稳，没有指责，只是单纯拆解，“他们有错，是他们的问题，轮不到你私刑处决。你自以为正义，实际上只是满足你自己扭曲的控制欲。”

　　陆湛立刻反驳，情绪明显激动了一点。

　　“我没有！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清理的每一个人，全部都是沾毒圈利益的人，没有一个无辜者！”

　　“你确定没有无辜者？”宋时笙盯着他的眼睛，“你筛选的标准，只是间接接触、轻微关联。很多人只是不知情打工、正常上班，只是恰巧在灰色产业链的底层谋生，他们罪不至死，甚至根本无罪。”

　　陆湛摇头，态度执拗。

　　“沾边就是脏，脏的就该清。”

　　宋时笙看着他彻底扭曲的认知，心里彻底确认，他的人格扭曲完全是长期毒品侵蚀，加上圈层洗脑双重导致的结果。

　　他继续层层拆解，一点点瓦解陆湛坚持多年的执念。

　　“你所谓的清理，只是你自己的自我感动。你以为你在净化圈层，实际上你只是被别人利用的刀。”

　　这句话精准刺进陆湛的心理盲区。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主动执行者，是掌控者，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只是别人手里的工具。

　　陆湛脸色瞬间沉下去。

　　“我没有被任何人利用，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是吗？”宋时笙轻轻反问，“你独自策划数月，精准筛选目标，完美规避排查，废弃场地、制毒药剂、塑形工具、长期隐匿资金，全部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你一个无业人员，哪来的资源、哪来的渠道、哪来的底气？”

　　陆湛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神闪烁，第一次出现明显的破绽。

　　他嘴上依旧不肯承认，但心理防备已经开始松动。

　　宋时笙抓住机会，继续推进。

　　“你不用急着否认。你心里很清楚，有人在暗中给你兜底，有人默许你的行为，有人给你提供便利。你做的事，刚好帮某些人清理了圈层里的隐患，所以他们放任你、庇护你。”

　　“你以为你是独行的执行者，实际上你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掌控范围里。”

　　这一段话，彻底撼动了陆湛坚持多年的自我认知。

　　他最引以为傲的自我正义、独立执行，被彻底拆解、彻底否定。

　　他紧绷的情绪开始紊乱，眼底的偏执出现裂痕，沉默了很久很久。

　　监控室外，周亦瓛全程盯着屏幕，看得清清楚楚。

　　陆湛的心理防线，终于开始裂开了。

　　室内，宋时笙没有继续逼问幕后人员，没有趁热打铁追问上线、追问同伙。

　　他很清楚，不能一次性逼太急，拆解心理要循序渐进，留足对方自我怀疑的空间。

　　他转而聊具体作案流程。

　　“我们不聊别人，就聊你自己的作案过程。你不用瞒，案子已经钉死，所有细节我们早晚都能查出来。你主动说，至少能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坦诚的余地。”

　　陆湛心态彻底松动，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执念被拆解之后，他的抵抗意志大幅下降。

　　良久，他终于低声开口，开始零碎供述作案细节。

　　“第一个受害者，我观察了三个多月。”

　　“他在边境仓储干活，帮人转运涉毒物资，赚黑钱，一直没被查。我蹲点跟踪，摸清他的作息、独居时间、回家路线，找准机会动手。”

　　宋时笙一边听，一边淡淡提问引导。

　　“具体怎么控制的？怎么带离现场？怎么避开监控？”

　　陆湛垂着眼，语气麻木，一点点往外吐信息。

　　“夜里楼道监控有死角，我提前踩点摸清故障时段，戴伪装面罩上楼，敲门谎称物业检修，进门之后直接控制。”

　　“他独居，没有邻居打扰，我提前准备了镇静药剂，控制住人之后，直接带离小区，开车运回工厂。”

　　“后续塑形、固定、封存，全部在厂区内部完成，全程不外出、不见人、不留痕迹。”

　　他断断续续，一点点供述。

　　但只要宋时笙问到关键关联、问到物资来源、问到谁提供场地、问到谁知情、问到有没有同类人员，他立刻闭口，绝不多说一个字。

　　很明显，他愿意供述自己的作案手法、单人流程、踩点细节，刻意隐瞒所有和幕后圈层相关的一切线索。

　　宋时笙心里了然，不再触碰禁区，只顺着他愿意说的部分继续问话，慢慢巩固松动的心理缺口。

　　“后面三名受害者，是不是同样提前数月踩点、观察、策划？”

　　“是。”陆湛点头，“最短的观察周期两个多月，最长的四个月。每一个人的生活轨迹、社交圈子、出行规律，我全部摸透之后，才动手。”

　　“你作案之前，有没有提前准备全套方案？包括善后、藏证、规避排查的全套计划？”

　　“有。”陆湛如实回答，“每次作案都有完整预案，分步骤执行，每一步怎么避查、怎么藏尸、怎么清理痕迹、怎么长期隐匿，全部提前规划好。”

　　监控室外，技术队警员同步核对受害者档案和前期排查记录。

　　快速比对之后，队员立刻向周亦瓛汇报。

　　“周队，核对完毕。四名受害者，所有失踪时间段、遇害时间段、轨迹空白期，全部和陆湛的独处时间、隐匿时间完全重合。”

　　“所有塑刑标本的处理工艺、残留痕迹、作案习惯，高度统一，全程单人完成，没有第二人参与痕迹。可以百分百确定，4·09整套系列标本案件，全部为陆湛单人独立作案，没有现场同伙。”

　　“他的作案缜密程度远超常规连环凶手，筹备周期极长，心思缜密，残忍且隐忍，每一起都是提前数月精细策划，不是临时起意。”

　　周亦瓛点头。

　　“记录存档，确认单人作案闭环，排除现场同伙，接下来只需要攻坚幕后关联即可。”

　　审讯室内，对话还在继续。

　　宋时笙耐心听着陆湛零碎的供述，一点点完善作案流程的证据链，不逼他、不激他，只用最温和的方式，持续瓦解他仅剩的防备。

　　陆湛的心态越来越松，话也慢慢变多，从最开始的闭口不言，变成愿意主动交代细节，只是死死守住幕后圈层的秘密。

　　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该撬开的单人作案细节，基本全部补齐。

　　宋时笙看时机差不多，不再继续问话。

　　“今天就到这里。你好好坐着想想，你坚持守护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你以为的正义，从头到尾都是别人利用你的工具。”

　　说完，宋时笙起身，准备离开审讯室。

　　就在起身的瞬间，连日残留体内的毒素，加上长时间高压心理博弈、精神高度集中，身体瞬间出现了轻微的戒断反应。

　　一阵细微的眩晕和心慌猛地冲上头顶。

　　指尖瞬间不受控制，轻轻颤抖了两下。

　　幅度很小，速度很快，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宋时笙自己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他脚步微顿，下意识把手掌收拢，攥紧指尖，迅速把颤抖的手背到身后。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脸上神色不变，步伐平稳，完全看不出身体不适。

　　全程背对监控、背对陆湛，完美掩饰住了自己突如其来的轻微毒瘾反应。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更不想让刚被撬开心理缺口的陆湛看见警方有任何状态破绽。

　　走出审讯室，关上大门的那一刻，宋时笙才悄悄松了口气，微微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指尖的细微颤抖还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已经微弱了很多。

　　周亦瓛第一时间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关切。

　　“怎么样？累不累？里面聊得效果怎么样？”

　　宋时笙轻轻点头，语气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效果很好。他表层心理防线彻底破了，愿意交代单人作案流程，证据链已经彻底闭环。”

　　“但是深层防线还在，关于幕后人员、圈层关联、别人对他的庇护，他依旧一字不吐，死守底线。”

　　周亦瓛听完，了然点头。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从完全闭口，到主动供述流程，已经是巨大突破。剩下的，慢慢磨，他现在心态已经自我怀疑，迟早会彻底崩。”

　　他看着宋时笙略显苍白的脸色，继续追问。

　　“真的没事？看着脸色不太好。”

　　宋时笙轻轻摇头，坦然回答。

　　“没事，就是用脑过度，有点累，缓两分钟就好。”

　　他刻意把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已经恢复平稳，看不出丝毫异常。

　　没有任何人发现，刚刚短短一瞬，他悄悄扛下了一次独自发作的轻微毒瘾反应。

　　审讯攻坚初见成效，凶手心理成功破防，层层拆解之下，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但隐藏在暗处的毒网圈层、被刻意隐瞒的所有黑暗，依旧深埋水底，没有彻底浮出水面。

　　而宋时笙身体里残留的隐患，也依旧潜藏在深处，时不时悄然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