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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周亦瓛 ...

  •   周亦瓛低头看了眼靠在椅背上闭目缓神的宋时笙,语气放得很轻,带着藏不住的迁就和担心。

      “半天没吃饭啊,别累着。我去给你买午饭,零食在抽屉,想吃自己拿,我很快回来。”

      宋时笙微微掀开眼皮,眼底还带着一丝没散去的疲惫,他轻轻点了下头,嗓音有点哑:“嗯,去吧,路上慢点。”

      周亦瓛伸手,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确认他状态还算平稳,没再多叮嘱,转身快步走出了刑侦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宋时笙松弛着肩背,靠在办公椅上闭目休息。连续几天高强度跟进4·09标本塑刑案,又反复梳理跨省贩毒网络的线索,他的精神和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加上之前被恶意投毒留下的后遗症,只要稍微劳累,身体就会泛起密密麻麻的不适感。

      他本以为这短短几分钟只会安安静静待着,没人会来打扰。毕竟这个点,队里的人要么出外勤,要么在食堂吃饭,办公室基本没人。

      可没过两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人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刻意放低了动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宋时笙没有立刻睁眼,单凭脚步声,他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这个脚步声他记了太久,温和里藏着刻意的伪装,和队里任何一个警员的步伐都不一样。

      直到那人走到办公桌前,停下脚步,安静地站在他对面。

      宋时笙这才缓缓睁开眼,抬眸看向来人。

      视线对上的瞬间,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冷讽的笑意。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消失了十多天的梁颂年。

      十多天不见,梁颂年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穿着规整的便服,眉眼温和,神情干净,看着就像个普通、踏实、性格腼腆的协助调查人员,任谁看了都不会把他和底层毒线卧底、和蓄意害人的恶人联系到一起。

      这段时间队里所有人都在找梁颂年的踪迹。上次线索中断后,梁颂年就彻底失联,电话打不通,定位查不到,像是凭空消失在了汕尾的地界里。所有人都猜测他是身份暴露,被贩毒团伙控制,或是已经遭遇不测。

      只有宋时笙心里清楚,这人不是出事了,是躲起来了。

      躲在暗处,等着新一轮的布局,等着最合适的反扑时机。

      宋时笙看着他,语气懒散,却字字带着针尖似的冷意,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哎呦,这不是咱们的颂年吗?怎么,最近去你那个毒窝里面汇报情况了?这么长时间都没看到人影。”

      梁颂年脸上的温和笑意僵了一瞬,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垂了垂眼,随即又抬眸看向宋时笙,眼神坦荡,装出一副全然无辜的样子。

      他语气温顺,带着几分茫然,像是完全听不懂宋时笙话里的讽刺。

      “宋老师,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听不懂?”宋时笙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没抵达眼底,只剩一片寒凉。

      他坐直身体,手肘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直视着梁颂年刻意伪装的干净眼神,没有半分退让。

      “当初趁我在办公室睡觉,偷偷溜进来,给我静脉注射□□。还有后来一次次递过来的零食,饼干、糖果、饮料,里面全都掺了□□、□□还有芬太尼的混合成分。这些事,你现在跟我说听不懂?”

      这些画面,在宋时笙脑子里清晰得可怕。

      每一次被下药后的昏沉、身体不受控制的燥热和酸软、神经被毒品侵蚀的刺痛、以及后来反反复复缠上他的毒瘾心魔,全部都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

      梁颂年是潜伏在毒枭顾嘉晏身边的底层卧底,没人知道他的真实立场。队里一直有人觉得,梁颂年是可以争取、值得信任的线人,冒着危险潜伏在贩毒集团内部,为警方传递线索。

      只有宋时笙从一开始就保留了所有警惕。

      也只有他亲身领教过,这个人温和皮囊下的阴狠和歹毒。

      梁颂年脸上的茫然依旧没变,他轻轻蹙起眉,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和委屈,一副被无端指责的模样。

      “宋老师,我知道您最近办案压力大,精神状态不好。但您不能随便把这些罪名安在我头上。我一直老老实实配合警方工作,从来没有做过伤害您、伤害案件调查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坦荡地回望宋时笙,搬出了最无解的理由。

      “而且,警察说话要讲证据。您没有任何证据,单凭猜测就指责我,是不是不太合适?”

      证据。

      这两个字戳得宋时笙心口一阵发闷,生理性的恶心骤然翻涌上来。

      当初梁颂年动手的时候,挑的都是监控死角。办公室老旧角落的摄像头早就被人提前做了手脚,录像全部损坏。注射的针管、残留的零食、喝过的饮料瓶,全部被梁颂年悄无声息带走销毁,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做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所有人都只看到梁颂年安分配合调查,没人相信,这个看着无害的年轻人,会蓄意谋害警局的心理侧写师,故意诱导他染上毒瘾,用最阴毒的方式摧毁一个办案人员。

      宋时笙盯着他那张毫无破绽的脸,指尖慢慢攥紧,指节泛白,骨节绷得发紧。

      胸腔里的戾气和压抑的恨意一点点堆积上来,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带着淬了冰的决绝,每一个字都无比坚定。

      “证据我会找。梁颂年,你给我听好。”

      “我不用麻烦队里的任何人,不用麻烦周亦瓛,也不用等案件移交、等法院宣判。”

      “等你哪天彻底露馅,等你藏不住的真面目彻底摆到阳光底下,我亲手崩了你。”

      这句话不是气话,不是威胁,是宋时笙心里实打实的想法。

      他承受过无数次毒瘾发作的折磨,熬过无数个痛不欲生的夜晚,被毒品侵蚀身体、打乱心智、陷入崩溃边缘。这份罪,他受得清清楚楚,始作俑者就在眼前,他不可能轻易放过。

      梁颂年脸上的无辜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阴翳,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去,重新换回温和无害的样子。他看着眼神冰冷、浑身带着戾气的宋时笙,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宋老师,您真的太偏激了。您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差,我建议您好好休息,不要被负面情绪影响,更不要胡思乱想猜忌自己人。对办案、对您自己,都没有好处。”

      “自己人?”宋时笙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你也配说自己人?”

      梁颂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包容一个情绪失控的病人。

      这种居高临下的假意包容,比直白的挑衅更让人恶心。

      宋时笙原本强行压制在身体里的不适感,在极致的情绪波动下,彻底被点燃了。

      最开始只是指尖微微发麻,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是毒瘾发作最初期的征兆。

      之前长期被混合毒品侵蚀身体,□□带来的躯体依赖、多种新型毒品带来的心瘾,早就刻进了他的神经和骨髓里。哪怕这段时间一直规律服药、刻意克制,只要情绪剧烈起伏、身心过度疲惫,瘾头就会立刻反扑。

      尤其是刚才和梁颂年对峙,过往所有痛苦的记忆全部被唤醒,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直接触发了戒断后的应激反应。

      指尖的发麻迅速蔓延开来,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窜,整条胳膊开始不受控制的轻抖。

      紧接着,心慌的感觉猛地砸下来。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冲破胸腔,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发虚,胸口闷得厉害,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空洞的冷意。

      浑身的肌肉开始发酸、发软,四肢泛着无力的虚脱感,骨头缝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密密麻麻的酸痛席卷全身。

      这是他戒断之后,每次复发都会经历的全套症状。

      手抖、心慌、胸闷、肌肉酸痛、心神不宁,还有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想要再次触碰毒品、缓解痛苦的疯狂念头。

      宋时笙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一片。

      刚才还带着冷厉和戾气的眼神,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生理性难受逼出来的脆弱。他的视线开始轻微发花,脑袋昏沉发胀,意识都有了一瞬间的飘忽。

      他很清楚,自己撑不住了。

      再硬扛下去,用不了几分钟,他就会彻底失控,浑身剧烈抽搐、冒冷汗,失去所有理智,瘫软在地上任由瘾头支配。

      周亦瓛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一天。

      从宋时笙查出体内有毒品残留、确诊药物依赖的那一刻起,周亦瓛就没有一刻松懈。每天盯着他吃药、复查,把阻断戒断反应、压制毒瘾的特效药,分装好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时时刻刻替他防备着突发状况。

      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没有零食,最底层压着的,是周亦瓛提前备好的所有应急药物。

      宋时笙咬着后槽牙,强忍着浑身的不适,不再和梁颂年废话。他垂着眼,克制着肢体的颤抖,伸手摸索拉开桌下的抽屉。

      手指抖得厉害,连拉开抽屉的动作都变得笨拙费力。

      梁颂年站在对面,将他所有的变化尽收眼底。

      看着宋时笙骤然惨白的脸色、控制不住发抖的手脚、眼底压抑的痛苦,梁颂年的眼底深处,浮出了一丝隐秘的笑意。

      很淡,藏得极深,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

      只有宋时笙,在视线恍惚的间隙,精准捕捉到了那一抹得逞的阴狠。

      梁颂年就是故意的。

      他消失十多天,偏偏挑周亦瓛不在办公室的空档出现,偏偏主动过来和自己对峙、刺激自己,就是笃定了自己会情绪崩溃,会触发毒瘾发作。

      他就是想亲眼看着自己坠入泥潭,看着自己被毒品彻底摧毁。

      宋时笙心口一阵刺骨的凉,恨意和生理性的痛苦交织在一起,狠狠折磨着他的身心。

      他不敢分心,不敢任由情绪泛滥。现在最重要的是吃药,压下这波反扑的瘾头,撑到周亦瓛回来。

      抽屉被彻底拉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几盒药,还有周亦瓛手写的标签,清清楚楚标注了服用时间和对应症状。

      最上面那盒,是专门应对急性戒断反应、压制突发毒瘾的特效药。

      宋时笙颤抖着手打开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他没力气去接水,也顾不上讲究,直接仰头,硬生生把药片咽了下去。

      药片干涩地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喉咙发紧发痒,生理性的恶心再次翻涌上来。他死死抿着唇,强行压下想吐的冲动,用力深呼吸,试图平稳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吃药之后不会立刻起效,药效需要几分钟才能慢慢扩散全身。

      这几分钟,是最难熬、最磨人的空档。

      浑身的酸软和刺痛还在加剧,手抖得越来越严重,放在桌面上的手,连指尖都在不停哆嗦。视线越来越模糊,脑袋昏沉得厉害,耳边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耳鸣。

      心瘾疯狂地在脑子里叫嚣,不断有疯狂的念头冒出来,拉扯着他的理智。

      难受、太难受了。

      只要能缓解这份痛苦,不管是什么,他都想要。

      这种不受控制的本能渴望,比身体的疼痛更吓人。

      宋时笙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唇瓣发白,甚至微微渗了血丝。他用力攥着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对抗着骨子里冒出来的堕落欲望。

      他不能碰,绝对不能再碰。

      他好不容易撑到现在,好不容易在周亦瓛的照顾下一点点好转,不能毁在这里,不能遂了梁颂年的心意。

      梁颂年看着他狼狈隐忍的样子,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话语却字字诛心。

      “宋老师,你很难受对不对?”

      宋时笙抬眼,眼神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他,带着不肯服输的倔强。

      梁颂年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其实没必要这么熬的。你早就染上了,戒不掉的。何必这么辛苦逼自己?”

      “你看,稍微累一点、生气一点,就立刻发作。你的身体早就被毒品改透了,你戒不掉的。”

      他像是好心劝解,实则是在一点点击溃宋时笙的心理防线,放大他的绝望。

      “你与其每天吃药硬扛,活得分分钟都痛苦,不如顺着自己的心意来。舒服一秒是一秒,不是吗?”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毒瘾患者最脆弱的心理。

      所有染上毒瘾的人,在戒断最痛苦的时候,都会冒出一模一样的想法。放弃坚持,顺其自然,只求当下解脱。

      宋时笙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紊乱。

      他知道梁颂年说得是最蛊惑人心的鬼话,可身体的痛苦是真的,心里的崩溃也是真的。

      他用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哪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也依旧咬牙反驳。

      “我戒不戒得掉,轮不到你来说。”

      “梁颂年,你别得意太早。”

      “我就算这辈子都要靠药物压制,就算这辈子都要受这个罪,我也不会变成你想看到的样子。”

      “你想毁我,想让我彻底废掉,拖累周亦瓛,拖累整个专案组,我偏不如你的意。”

      梁颂年轻轻笑了下,笑意温和,语气却无比凉薄。

      “执念太深了,宋老师。没用的。”

      “你以为周队护着你,你就能好起来?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个无底洞。你会越来越依赖药物,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早晚有一天,你会彻底失控,到时候别说办案,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周亦瓛那么骄傲的人,迟早会被你耗得厌烦。他现在对你好,不过是新鲜感,是同情你。等他看清你戒不掉、永远好不了的事实,他会放弃你的。”

      这些话,像一把把细碎的刀子,反复扎进宋时笙最脆弱的地方。

      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有自卑和惶恐。

      他清楚自己的状况有多糟糕,清楚自己身上带着永远消不掉的污点,清楚自己随时可能复发的毒瘾,是个巨大的隐患。

      他无数次害怕过,害怕自己拖累周亦瓛,害怕周亦瓛日复一日看着他痛苦、看着他反复发病,最后会疲惫、会厌倦、会抽身离开。

      梁颂年太懂怎么拿捏他的情绪,太懂怎么摧毁他的心态。

      宋时笙的眼眶不受控制的泛红,不是哭,是难受,是压抑,是生理性痛苦叠加心理压力后的极致脆弱。

      “不用你假好心替我操心。”他喘着气,一字一句道,“我和他怎么样,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不配评价他,更不配揣测我们。”

      “是吗?”梁颂年挑眉,语气带着笃定的嘲讽,“那我们等着看。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慢慢等。”

      “等你哪次彻底撑不住,等你在所有人面前失控发疯,等周亦瓛彻底对你失望。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会垮掉。”

      宋时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整个手臂都在不受控制的震颤。

      药效还没完全上来,戒断反应的峰值还在持续。

      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身体越来越软,后背抵着椅背,才能勉强撑住自己不瘫倒。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都要彻底失去意识。

      他死死盯着梁颂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人绝对是顾嘉晏安插在警方外围的棋子。

      所谓的卧底线人全是假的,所有传递的线索都是故意放出的烟雾弹,目的就是干扰办案、误导专案组视线、伺机摧毁核心办案人员。

      而自己,就是他们选中的突破口。

      摧毁他这个心理侧写师,不仅能断掉专案组的心理研判支撑,还能精准打击周亦瓛的心态,扰乱整个队伍的节奏。

      心思缜密,布局阴狠,步步为营。

      宋时笙强撑着涣散的意识,冷静分析着所有线索,嘴里依旧没有停下对峙。

      “你潜伏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帮顾嘉晏稳住汕尾、崇左两条贩毒线?”

      “你们故意断掉部分小线索,假意配合警方端掉几个小窝点,就是为了弃卒保车,保住核心制毒窝点和主要运输通道。”

      “你一次次害我,就是笃定我垮了,整个4·09案的侧写线索就会中断,周亦瓛的判断会受影响,整个专案组的节奏都会乱。”

      梁颂年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不再伪装无辜,眼底的温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的寒意。

      “宋老师果然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坦然承认了,不再演戏。

      “可惜啊,你看得再清楚也没用。你没有证据,你身体又变成这样,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我们的网越收越稳,看着你们一次次徒劳无功。”

      宋时笙胸腔里的怒火翻涌,却偏偏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种明明洞悉一切、看透所有阴谋,却无能为力、束手无策的感觉,最是磨人。

      他喘着粗气,嗓音沙哑得厉害:“你别得意……天网恢恢,你们早晚落网。”

      “早晚是多早?”梁颂年俯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肆意的挑衅,“在你彻底废掉之前,还是在周队彻底放弃你之后?”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宋时笙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心口猛地一抽,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席卷而来。

      他不怕疼,不怕难受,不怕自己受罪,他唯一怕的,就是拖累周亦瓛,就是自己配不上周亦瓛毫无保留的偏爱和守护。

      生理性的难受、心理的压抑、被人拿捏软肋的委屈,全部揉在一起,堵在喉咙里。

      眼眶彻底红了,眼底蓄满了水汽,却被他硬生生憋着,不肯落下来。

      他不肯在梁颂年面前示弱半分。

      就在这时,慢慢压制住神经躁动的药效,终于开始起效了。

      蔓延全身的刺痛和酸软一点点褪去,紊乱的心跳慢慢平稳,急促的呼吸逐渐舒缓,耳边的耳鸣慢慢消失,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拢清晰。

      失控发抖的双手,震颤的幅度慢慢变小,终于可以勉强稳住。

      那种疯狂叫嚣、拉扯理智的毒瘾心瘾,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只留下浑身脱力的疲惫和空荡荡的酸软。

      宋时笙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衣服都被虚汗浸湿了。

      他抬眼,再次看向梁颂年的时候,眼底的脆弱和涣散彻底褪去,重新恢复了冷静和冰冷。

      哪怕身体依旧虚弱,却再也没有了刚才濒临失控的狼狈。

      药效稳住了他的状态,也稳住了他的心智。

      “我废不废,轮不到你定义。”

      宋时笙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想看我垮,想看我放弃,想看我拖累周亦瓛。可惜,你注定要失望。”

      “我能扛第一次,就能扛第二次、第三次。你每次刻意刺激我、逼我发作,除了让我更了解自己的身体、更熟练压制瘾头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你耗不起,你们的团伙更耗不起。案件早晚破,你们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梁颂年看着他肉眼可见的状态好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是不甘。

      他太清楚急性戒断反应有多恐怖,普通人根本扛不住,就算吃药,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和。可宋时笙恢复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他不知道,这是周亦瓛无数次精心调整药方、反复比对药效、根据他体质精准调配的结果。

      是日复一日的细心照料、精准防护,才让他能在最短时间内稳住状态,不至于彻底失控。

      梁颂年沉默两秒,再次开口,语气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随便你怎么说。我说了,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他又想重新装回无辜的样子,撇清所有嫌疑。

      宋时笙懒得再看他拙劣的表演,眼神冷冷扫过他:“不用装了。你刚才承认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也全部记下来了。”

      “你以为没有监控、没有实物证据,就拿你没办法?我是侧写师,我记人的微表情、记人的语气神态、记人的行为逻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破绽、所有的心思,我全部都看得透透彻彻。这些,都是证词,都是线索。”

      “我现在抓不住你,不代表我永远抓不住你。”

      梁颂年面色微沉:“宋老师,说话要讲规矩。单凭你的主观判断,不算证据。”

      “我知道不算。”宋时笙点头,坦然承认,“所以我不急。我慢慢等,慢慢查。”

      “你敢一次次现身刺激我,就迟早会有失误的一天。只要你错一次,只要你露一次马脚,我立刻就能抓住你的把柄,把你所有的底全部扒干净。”

      “到时候,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审讯室,亲手盯着你认罪伏法,亲手送你接受该有的惩罚。”

      梁颂年看着他态度坚定、毫无动摇的样子,知道今天的刺激没用达到目的。

      不仅没击溃他,反而让他借着这次发作,又一次稳住了身体和心态,心智变得更加坚韧。

      他心里藏着不甘,却也知道再待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周亦瓛马上就要回来,一旦被周亦瓛撞见他单独和宋时笙对峙,以周亦瓛的敏锐和护短,一定会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到时候他很难再全身而退。

      梁颂年缓缓站直身体,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温和。

      “既然宋老师这么固执,我也不多劝了。我只是过来看看你的情况,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走了。后续有线索,我会照常配合专案组调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准备离开。

      “站住。”

      宋时笙开口叫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威慑力。

      梁颂年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宋老师还有事?”

      宋时笙抬眸,眼神冷得刺骨,字字清晰:“下次别再来找我。”

      “我没那么多耐心陪你演戏,也没那么多身体本钱,陪你一次次赌命对峙。”

      “再有下次,我不会只口头警告你。我会直接上报所有疑点,申请彻查你的所有行踪、所有往来、所有和贩毒团伙的关联记录。”

      “哪怕没有实证,我也会让专案组把你列为重点怀疑对象,全天候盯着你。”

      “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梁颂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只是淡淡颔首,随即转身拉开门,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宋时笙全身的力气彻底卸掉,整个人软软靠在椅背上,长长喘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冷汗黏着衣服,浑身又累又虚,四肢依旧泛着淡淡的酸软余韵,脑袋还有些微微发懵。

      刚才那一场对峙、那一次突发的毒瘾发作,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闭着眼,缓了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下所有心绪。

      恨意还在,警惕也还在。

      梁颂年绝对是核心卧底棋子,藏得太深,伪装得太好,危险性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他必须把这件事、刚才所有的对话和细节,一字不差记下来,等周亦瓛回来,全部告知,重新梳理整个案件的所有线索,推翻之前对梁颂年的所有定位和判断。

      不知过了几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亦瓛提着打包好的午饭快步走进来,一进门就下意识看向办公桌后的宋时笙。

      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宋时笙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眼底还有未散尽的脆弱,整个人看着格外虚弱。

      周亦瓛脚步立刻加快,快步走到他面前,放下手里的餐盒,伸手直接抚上他的额头,又顺势握住他还带着轻微颤抖的手。

      掌心触到微凉的皮肤,感受到他指尖残留的细微震颤,周亦瓛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心疼:“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瘾头犯了?”

      宋时笙缓缓睁开眼,看到周亦瓛熟悉的、满是担忧的眉眼,刚才硬生生憋回去的所有委屈和疲惫,瞬间有了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逞强,轻轻点头,嗓音软软的,带着刚缓过来的沙哑。

      “嗯,刚才发作了一次。”

      周亦瓛的心猛地一紧,指尖立刻收紧,牢牢裹住他微凉的手,语气急促:“什么时候的事?吃药了没有?现在难受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满是极致的紧张和在意。

      宋时笙看着他慌乱担心的样子,心里一暖,轻轻摇头:“吃过药了,已经压下去了,没事了。就是有点累。”

      周亦瓛盯着他苍白的小脸,眼底满是心疼和后怕。他俯身,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

      “怎么突然发作了?是不是刚才太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没跟我说?”

      宋时笙看着他担忧的眼神,没有隐瞒,直白开口。

      “不是累的。刚才你走之后,梁颂年来了。”

      周亦瓛的动作瞬间一顿,眼神骤然变冷,周身的温度瞬间沉了下去。

      “梁颂年?”

      他失踪了十多天,突然出现在这里?

      周亦瓛的语气瞬间带上了警惕和冷意:“他什么时候来的?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他刺激你了?”

      太反常了。

      梁颂年失联多日,杳无音信,全队都找不到他的踪迹,偏偏挑自己离开、办公室只有宋时笙一个人的空档出现,怎么看都是刻意为之。

      宋时笙点点头,如实复述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没有遗漏半个字。

      “你走没多久他就进来了,一直在跟我挑衅,故意提起之前给我投毒、注射毒品的事。他不承认,还让我拿证据。”

      “后来跟我对峙太久,我情绪绷不住,直接触发戒断反应了。”

      “他看着我发作,还在旁边说风凉话,故意打击我心态,说我戒不掉,说你迟早会厌烦放弃我,故意逼我崩溃。”

      周亦瓛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戾气和冷意。

      周身的气场冷得吓人,浑身都透着迫人的压迫感。

      他就知道,梁颂年绝对有问题。

      之前全队上下都在为梁颂年的安危担忧,都以为他身陷险境,苦苦等待他传递线索。只有宋时笙一直坚持怀疑他、警惕他,所有人都觉得宋时笙太过紧绷、主观臆断。

      现在看来,宋时笙的所有警惕,全部都是对的。

      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冒险卧底的线人,从头到尾都是藏在暗处的毒蛇,潜伏在警方外围,伺机伤人、扰乱办案。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周亦瓛压下心底的怒火,声音冷得厉害,“全部告诉我,一字不差。”

      宋时笙继续道:“他变相承认了自己是顾嘉晏的人,潜伏在外面,就是为了帮贩毒团伙稳住两条运输线,故意给我们假线索、误导调查。”

      “他说我就算坚持戒瘾也没用,迟早会失控废掉,拖累你、拖累整个专案组。还说他有的是时间等,等我垮掉,等你放弃我。”

      周亦瓛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白。

      荒唐。

      简直放肆至极。

      他低头,看向眼前虚弱疲惫的宋时笙,语气瞬间褪去冷厉,只剩下极致的温柔和心疼。

      “别听他的,他都是胡说八道,故意骗你、刺激你。”

      “我不会厌烦你,更不会放弃你。不管多久,不管多难,我都会陪着你,看着你彻底好起来。”

      宋时笙看着他认真坚定的眼神,心里所有的不安和惶恐,瞬间被抚平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我知道。我没信他的话,就是刚才发作的时候,有点难受。”

      “我知道,辛苦你了。”周亦瓛俯身,轻轻抱了抱他,动作温柔又小心,生怕碰疼他,“是我不好,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宋时笙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温暖安稳的气息,浑身的疲惫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不怪你,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过来。”

      周亦瓛抱着他,沉默了几秒,眼底满是深沉的算计和冷意。

      “这件事我记下了。梁颂年的身份,彻底重新定性。”

      “之前所有关于他的线索、证词、信息,全部作废,一律作废处理。从现在开始,他就是4·09案重点怀疑对象,是顾嘉晏团伙外围核心眼线。”

      “我立刻让人调取这十多天他所有的行踪轨迹,排查他所有的往来联系人,彻查他所有的线索源头。”

      宋时笙从他怀里微微抬头:“他做事很干净,应该不会留下明显痕迹。”

      “干净也没用。”周亦瓛语气笃定,“只要他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破绽。没有人能天衣无缝一辈子。”

      “他今天敢主动现身刺激你,就说明他心急了,说明团伙那边的布局快要收尾,他们急着打乱我们的节奏,阻止我们查下去。”

      “越是心急,越容易出错。接下来,我们有的是机会抓他的把柄。”

      宋时笙点点头,认同他的判断。

      “而且他今天太急了,已经露馅了。他刚才亲口承认,所有线索都是故意放出的烟雾弹,目的就是弃卒保车,保住核心制毒窝点。”

      周亦瓛眼神锐利:“足够了。单凭他主动刺激你、诱发你毒瘾复发这一点,就足以锁定他的敌意和危害性。”

      他松开怀抱,伸手轻轻捏了捏宋时笙的脸,语气温柔安抚。

      “先不想这些了,好不好?刚稳住状态,别再费神思考案情。先吃饭,好好补充点体力。”

      宋时笙确实饿得厉害,折腾这么一场,浑身脱力,早就空了肚子。

      他轻轻点头:“好。”

      周亦瓛打开带来的餐盒,饭菜都是温热的,是特意买的清淡易消化的口味,完全贴合他现在虚弱的身体状态,不油不腻,温和养胃。

      他拿起筷子,递到宋时笙手里。

      “慢点吃,不用急。吃完好好休息一会儿,下午我亲自盯着你,不会再让任何人过来打扰你。”

      宋时笙接过筷子,看着细心体贴的周亦瓛,心里一片安稳踏实。

      哪怕梁颂年阴狠狡诈,哪怕前路危机四伏,哪怕毒瘾的折磨时时刻刻伴随着他,可只要有周亦瓛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他低头,慢慢吃着温热的饭菜,一点点补充体力。

      而周亦瓛坐在他身边,全程安静陪着,眼神落在他身上,满是温柔。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依旧死死攥着,眼底藏着未散的冷厉和笃定。

      梁颂年。

      顾嘉晏。

      所有伤害过宋时笙、算计专案组、触碰底线的人。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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