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连话都说不清楚》菜猪油恶魔

3、烂掉的土豆的一生（1） 烂了

　　你瞪大眼睛，“它”是肮脏的。
　　你屏吸聆听，“它”是刺耳的。
　　你费力吞咽，“它”是腐败的。
　　“它”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缠着你？
　　你对我说，你好痛。

　　——奶水
　　一张矮脚木头床，不大，但占据了瓦片屋最多的面积。床头掉漆，墙壁斑驳，正午阳光只能透过窗户晒进来十公分，角落堆着攒了几天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物。床铺右侧是加宽的床板，用两块旧木板搭起，上面躺着个出生不久的小土豆。这是你。

　　“哼啊啊啊啊…”你瘪嘴哭泣，脸涨得红红。

　　你分不清是肚子饿饿所以难受，还是屁屁痒痒所以难受，或者是浑身热热所以难受，你只知道你难受，但你不会说话。身边无人，你好无助，你只有哭。可哭又让你更饿，更痒，更热。你哭到喘不来气，哭到肚子更饿所以更难受，屁屁更痒所以更难受，浑身更热所以更难受，你难受到全身上下无处不痛。

　　“闭嘴！哭哭哭，整天就他妈知道哭，早点晚点老子要把你踹马桶里淹死掉，呸，赔钱货！”屋外有人怒骂。

　　你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但他的声音是你总听到的，于是你用更响亮的哭声回应，就像你刚出生时他们所期待的那样。可你不明白，你的回应是招来恶魔了吗？他在屋外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瓦片屋哆嗦着掉下片片尘埃，阳光穿过窗户碎得不成形。你好害怕。

　　终于有人推门进屋：“好了好了别哭了，妈妈来了。”

　　你视野朦胧，隐约看见一个人向你靠近。她的声音轻柔但冷漠，她的气息奶香但咸湿，她的怀抱暖和但疲乏，你很熟悉。她是你于这个陌生世界的诞生之地。

　　冰冷、泛黄，散发着劣质橡胶气味的奶嘴塞进了你张大的嘴巴里。你本能大力吸允。味道不对，你扭头吐出奶嘴，水多奶少，寡淡无味，还没你的眼泪来得有滋味。

　　“哎，都怪妈妈，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有奶水给小宝吃，可怜我的小宝要挨饿。好孩子，再等等，等爸爸妈妈有钱了就给小宝买奶粉，买尿不湿，买玩具，买大房子，让小宝和大宝都过上好日子。现在先将就将就吧，听话，别再惹爸爸生气了。”她一手轻轻拍打着怀里那个总是吃手手，总是把口水糊你脸上的你的傻姐姐，一手把奶嘴重新塞回你嘴里，手抵着，不准你再吐出来，奶嘴几乎塞满了你的嗓子眼。

　　你没有选择，你的挣扎只会换来更用力的禁锢。你的嘴里也有了第三种味道，除了水水的奶，你的眼泪，又多了她的眼泪。

　　“你也是命不好，来我肚子里，哎，你要是个男孩儿该多好啊，我和大宝也就有了依靠，哎，老天不长眼呐。”

　　这句话你已听过很多次，无数次的揣摩之后大致能猜到一点意思，她在说她不欢迎你的到来。曾经多少个日夜，她隔着肚皮与你互动，你以为她喜欢你，就像你喜欢她一样，可原来她的温柔是你从别人那偷来的，她并不喜欢你。

　　好，你将就将就。
　　将就会让爸爸妈妈喜欢你。

　　奶瓶空了，你满足地在妈妈身侧扭动身体表达你对妈妈的爱意，试图让妈妈也抱抱你。妈妈却眉心紧皱将你推开：“臭死了你，怎么刚吃完就拉啊，要拉就多拉点，不要每次只有一点点，尿不湿不便宜，我们家经不起你这么浪费，懂事点……”

　　——袜子
　　六一儿童节，学校礼堂装点得好热闹，彩带比银河还要长，气球比星星还要多，琴声比你爸爸打在你脸上的巴掌声还要清脆。你喜欢这个下午，不用研究看不懂的数学题，老师没有布置作业，不用忍着口渴没水喝，班长发了零食饮料，不用看霸道同桌脸色借过上厕所，同桌在后台准备表演。

　　你坐在空落落的座位里独自窃喜，喜悦中又夹杂着一丝失落，你是不会乐器，也不会舞蹈，但你会唱歌的呀，同学们都被选上合唱团了，为什么老师没有选你呢？你不敢去问老师，老师大概会笑话你。

　　“土豆同学，你的袜子能不能借老师用一用？”百合老师像天上的仙子翩然而至，她的靠近使得你的心脏跳得好大声。

　　百合老师在你跟前蹲下，这是你第一次与她如此亲近，她的香气扑了你满脸：“有个同学忘记穿红色袜子了，这场演出很重要，你的袜子可以借给我们用一下吗，用好了很快就还给你。”

　　你下意识拢了拢脚，为了迎接儿童节，你特地穿了双珍惜很久的红色袜子，袜子上画着些圆溜溜的卡通图案，像番茄，像石榴，像圣诞节同桌带来学校炫耀的装在礼盒里的大红苹果，特别漂亮。你也只在大年初一穿过一次。

　　百合老师握住你的手，对你微笑：“你还记得老师在课上教过的内容吗，乐于分享是一种珍贵的美德，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彼此体谅，千万不要凡事只想着自己，从而养成自私狭隘的性格。告诉老师，你是自私的人吗？”

　　你垂着眼摇摇头，有一双透明的手自你身后扼住你的喉咙，细若蚊蝇的声音一粒粒从你喉间挤出：“我不是。”

　　“好孩子，老师很欣赏你。”老师带走了你心爱的红袜子，留下了一根棒棒糖。她真的好美，就连走路的姿态都像在翩翩起舞。

　　几分钟后表演开始，你瞪大了双眼在舞台上寻找你的红袜子，同学们表演了什么你一概不知，你只能看到一双又一双穿着红袜子的脚在舞台上奔跑跳跃，从一尘不染，变成满是污垢。可你的红袜子在哪儿呢？袜子上的番茄石榴大苹果又去哪儿了呢？

　　舞台上，果树倾倒，果子烂透，它们裂开，掉落，溶解自己和塑料叶子混合在一起，可它们太多了，老旧地板承受不住那么多烂果子的热情，烂掉的果肉，粘稠的汁液无孔不入将地板侵蚀，地板不堪重负咔吱咔吱哀嚎，似乎在哀嚎，好痛啊，好痛啊。

　　好，你学会分享。
　　分享会让老师同学欣赏你。

　　之后你再也没见过你的红袜子，棒棒糖你也分享给了穿着表演服、红袜子，眉开眼笑下台的你的同桌无花果。

　　无花果舔食着棒棒糖，花了的口红让她本就大的嘴巴变得巨大无比，她第一次主动给你让了道儿：“什么味道，臭哄哄的，你拉屎拉裤兜儿了啊？走开你，别弄我演出服上了。”

　　百合老师远远看过来，无花果蹦跳着大喊着上前：“老师老师，土豆拉屎拉裤兜儿啦！”

　　你看到老师俯身轻拍无花果的小脸蛋，雪白的指尖粘上糖渍也不在意，只有望向你的眼神里满是嫌恶。

　　——作业
　　课间十分钟，你埋头苦写，手心全是汗。班长大人抱着一摞收起的作业，按着顺序来到你桌前。

　　你双手合十，唉声请求：“班长对不起，我漏写了一章还在补，你先收其他同学的，最后再收我的可以吗？拜托了。”

　　“还有多少啊？”班长没有低头，只是眼角向下瞥了眼，居高临下，语气淡然，“才刚写到第二大题，照你这速度，有没有这几分钟差别不大，反正都要被灭绝师太骂。”

　　你垂头丧气胡乱又填了几个ABC，不想被老师骂，不想被请家长，不想被爸爸打，不想听见妈妈失望的叹息，不想与邻居家的神童互作比较。

　　“呐，我的借你抄。”班长递过来她的本子，是天使吧，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天使向你递来了盛放朵朵鲜花的绿枝。

　　你受宠若惊，呆若木鸡。人间真的有天使，还降临在了你的面前，让你免于责骂，免于挨打，免于辜负。

　　天使歪着脑袋对你甜甜地笑：“作为交换，今天放学后你替我值日。”你忙不迭点头：“没问题没问题，谢谢班长。”

　　你从未想过，班长水蜜桃愿意成为你的朋友。她性格开朗，美丽大方，能歌善舞，钢琴十级，考试永远年级第一，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她是你最羡慕的人，是你最遥不可及的梦，她竟然成了你的朋友。

　　友谊万岁。作业有疑惑，她借你抄。她带来的零食，有你一份。与同学们聊天八卦课外活动，会带上你。就连她和学长谈恋爱，她的少女心事，也都会告诉你。

　　你喜欢她。哪怕你凭自己努力考出好成绩却被老师当众责骂抄袭。哪怕给你的零食是她家小狗都吃腻了的。哪怕她用嬉笑的口吻给你取外号“羊屎蛋子”。哪怕…你不敢直视学长的眼睛，不敢跟他对话，你会结巴，你会脸红，会小鹿乱撞。你就是喜欢她，她是你第一个朋友。

　　你在心里暗暗发誓，你们的友谊一定会天长地久。你承包了她每次的放学后班级值日和学生会卫生工作，她渴了饿了你就快快跑去小卖部快快跑回来，你挤出笑脸配合着令你不适的玩笑大笑，认下那些难听的绰号，你守着一对璧人在学校各处亲昵打闹，趁老师发现前通风报信，见证他们爱情的甜蜜。

　　你明白，你须得倾心相待。
　　倾心相待会让你喜欢的人对你另眼相待。

　　班长水蜜桃和学长牛油果手牵手走出学生会办公室，水蜜桃将一个小盒子丢进你怀里：“给你吃吧，也不知道是哪个贱人塞学长桌肚里的，真不要脸，不知道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啊。”她扭脸问牛油果，“学长你不会生气吧，我把人家送你的东西给了羊屎蛋子。”

　　牛油果点点她的鼻尖：“又来了，小醋精。”他第一次正眼看向你，向你伸手，“拿来，我要把脏东西扔马桶冲掉。”

　　你紧紧攥着小盒子，慌乱后退。

　　水蜜桃乐极了，眼睛弯成了彩虹桥：“哈哈哈看把我们土豆急的，给你就你的了，没人跟你抢，马桶也不行。”

　　她在笑，他在看，他们真是一对天真快乐的小情侣啊。

　　“明天周六，你想去哪玩儿啊？”
　　“我们去自习室吧，下周又要模考了。”
　　“好，真不愧是我们的年级第一，等复习完我们去吃你上次说的什么地雷。”
　　“笨蛋学长，那叫舒芙蕾！”

　　你目送他们离去，小盒子里的东西好似被你手心过高的温度所融化，散发出黏腻的巧克力味。

　　“她就不要喊了。”他压低声音贴近她的耳朵，“长得丑就算了，她还臭，十米之外都能闻到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我每次都得屏住呼吸，刚刚差点憋死，也就你心地好，愿意跟她做朋友，以后还是别带她出来玩儿了，我恶心。”

　　“你想让我被人说班长排挤同学啊！还是你想帮我做值日倒垃圾？而且你不觉得她拼命讨好我的样子特别搞笑吗！我当然也觉得那股臭味很恶心，不然怎么会叫她‘羊屎蛋子’，不过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恶心到我了，我就吃不下饭了，自然就能保持身材苗条啦！”
　　“小淘气。”

　　你将拉到头的拉链头又往上提了提，下巴缩进领口，过长的刘海把眼睛戳到发涩发痛。是啊，你不仅长得丑，还一身臭味，尽管你自己怎么也闻不出来，但是所有人都觉得你臭，那你肯定就是臭的。可不管你怎么洗，洗多少遍，这股腐烂的气味就是洗不掉，且愈长大愈浓烈。

　　你的臭让你自卑。你没有朋友，不敢与人亲近，不敢当面把挑了很久的巧克力交给他，感谢他前段时间没在迟到本上记你的名，更不敢告诉他，其实你也喜欢他，他养在办公室的乌龟是你喂食换水的，落在球场的水杯是你放回去的，公告栏上优秀学生代表照片是你每天擦去灰尘的。

　　你把融化的，像屎一样的巧克力，一点点塞进嘴里，冲进胃里。你也知道自己很恶心。

　　——工作
　　你坐在厂区外头的花坛边愣神，这已经是你做过的第几份工作了呢，你数来数去没能数清。

　　你情商低，你耐性差，你沉默寡言，你形单影只，你高中肄业，你不会使用电脑，你插不进小组合作，你读不懂领导的言下之意，你甚至做不到厚着脸皮求老板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

　　手机连续响起好几次，都是来自与你年龄相仿的亲戚紫薯，紫薯又来找你拼夕夕砍一刀，小紫薯幼儿园投票，同事水花筹捐款，微商面膜走一套了。

　　本就伤心难过的你，胸口不由腾起一股无名火。中奖的一百块不曾分你半毛，小紫薯长得跟窝瓜一样还要做童模，同事蚂蟥名下有房有车会比失业的你还穷吗，大几百一盒的面膜致你烂脸，至今还有印子，后续也没个说法。他们个个都比你富有，却还来向你索取，贪得无厌，厌恶至极。

　　紫薯见你迟迟不回消息，难得关心了起来：“亲爱的在干嘛？最近生活怎么样？工作很辛苦吗？但是再辛苦也不要忘了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哟！”

　　你微微一怔，无名火突然消失，看呐，紫薯还是很在意你的，毕竟是亲戚，你心中的委屈迅速占领高地，你终于见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你控制不住你的手指要把遭受到的不公平对待一股脑宣泄出来。

　　你也不想啊，可他们似乎跟你有仇，每个人都对你凶巴巴的，不是指桑骂槐，就是夹枪带棒，明明你没有那个意思，他们却刻意曲解，你的解释在他们看来就是顶嘴挑衅，就是不尊重前辈，就是不把领导放眼里，你有口难言，只能自吞苦水。

　　你也不想啊，可是没人带你，他们无视你，不教你做事，不为你答疑解惑，只在出问题的时候一味指责你，让你背锅，逼你承认错误。

　　你也不想啊，当初只要再读一年就能高中毕业，说不定还能考上大学，结果爸爸欠债，妈妈生病，家里添了小弟弟，嫁出去的傻姐姐又被退回来，你只能放弃学业回去边打工边照顾他们，分担家里经济压力。

　　你也不想啊，来这里之前你从未摸过电脑，怎么开机都不知道，就连能联网的智能手机都是亲戚用过修过修不好了淘汰下来的，你是一颗被现代文明丢下的乡下土豆。

　　你也不想啊，因为你没文凭，所以找不到体面工作。因为你长得丑，所以没人愿意给你第二次机会。因为你性格别扭，散发臭味，所以谁也不愿意与你靠近。因为你是个废物，所以你只配当废物。

　　你哭了。与大段大段的委屈呐喊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你不值钱的眼泪。被拖欠的薪资什么时候才能拿到，被无端的辱骂什么时候才能得到道歉，被践踏的人生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上苍的眷顾。你只是想被尊重，想被喜欢，想被承认，这真的很过分吗。

　　你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情绪，却忽略了紫薯紧跟那句“关心”之后发来的保险介绍单。等你终于平复下来，回头翻阅聊天记录，这才发现，而紫薯对你的痛苦遭遇只做了一个“在忙，空了说”的回应。

　　你心下不安，觉得紫薯肯定生气了，你说的太多，打扰到人家了。你立马发了句“对不起”，把该点赞的点赞，该投票的投票，该砍一刀的多砍几刀，把未来一周的饭钱捐出去，把下个月该交的家用换成了升级款面膜全套，再仔细研读保险方案。

　　紫薯很快就忙好了，有空了。她做出沉稳过来人的样子，安慰你，同事就是这样的，领导就是这样的，大环境就是这样的，你得接受磨练。爸爸的债会还完的，妈妈的身体会好起来的，弟弟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未来是能靠拼搏努力的，金钱也终究会四面八方向你涌来。你虽拿着一手烂牌，但你未来可期啊。

　　你明白，你得接受磨练。
　　接受磨练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你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犹豫着是多花两块钱转车，还是步行三公里坐直达公交，最后你还是决定打车过去，你不想让紫薯等你太久。紫薯说要请你喝奶茶，说要陪你散心，说要介绍大老板给你认识。尽管你也清楚，她只是想向你推销保险套餐，也想把你推销出去。可紫薯是你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井绳，你得好好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