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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01 千工拔步床 ...
空气潮湿闷热,亚速尔高压北移持续控制伦敦,雨却迟迟降不下来。草坪上随处可见的黄芯小白花叶片一早就卷了边,花苞干瘪的可怜,整株瘫倒在地上。
一群teenager还是不肯放过它,放着土嗨热歌,身着经典阿迪黑色战袍,三五成群地轮番从草地上劫掠而过,偶尔发出神秘啸叫。
孟怀玉疲惫地挪动双脚,默默离那些英国精神小伙又远了些,努力削减着自己的存在感。
身后的带着纱丽头巾的印度女人怀里抱着小孩,抱怨似的看了眼那群teenager,被发现后又立刻胆怯地收回目光。
“他们就是一群小混混,对吧?”
“或许吧。”她不知道怎么和人闲谈,纠结着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孟怀玉转过身,露出一张相当中式的美人面,五官干净,皮肤干净白皙,身着一身薄纱似的乳白色套装长裙,四肢拘谨地缩在一起,看上去有些怯弱。
或许因为天气太热,她眉眼之间难掩倦怠愁容,层层叠叠的衣袖松松垮垮的挂在臂弯,露出半截蜿蜒着淡青色血管的小臂。
印度女人迟疑地顿了顿:“你……来领救济餐?”
孟怀玉小声“嗯”了一下。
事实如此,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但至少在两周前,她还不至于潦倒到来教堂里排队来领救济餐,偶尔还能放纵一把,步行半小时到学校周围的中餐馆买一份热乎乎的肉夹馍打包回宿舍细细品鉴。
直到她手中的副卡忽然被远程冻结,彻底刷不出来一分钱,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缴清这学期学校的住宿费和学费,等发现时学院催款账单已经躺在了邮箱里。
孟家或许是破产了,或许是被查抄了,但是这都不重要,他们一如既往不会供给她任何支持,只会厌恶她是个多余的累赘。
按照惯例,最多再过两周,学院便会给她下发最后通牒。
补交所有欠款,或者拎着包袱灰溜溜地滚出伦敦。
她变卖了手中所有值钱的物件,衣服、包包、空气炸锅,甚至她床下的二手乳胶垫,可这些努力对于眼前的天价欠款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没办法,她只好去打黑工。
法律规定留学生学期内打工时长不得超过20小时,打黑工被发现有可能直接被撤销学生身份。孟怀玉不敢做的太过火,只能像是老鼠一样藏在华人区的中餐馆后厨刷盘子,拿低的可怜的时薪,对于眼前的困境来说,聊胜于无。
一想到生活已经如此磋磨她,过一会儿还要喝教堂分发的冒着诡异绿光,味道堪比女巫毒药的绿汁鳗鱼,孟怀玉像是被人隔空抽掉了脊柱,嘴角可怜地扁了扁。
今天排队来领救济餐的队伍格外长,
教堂门口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惊呼声,区主教忽然走进教堂,神情肃穆,胸口的十字架亮的晃眼。
一同进来的还有个身量高大的男人,或许是信徒。
能引得区主教亲自下来作陪,捐赠的献金应当不低。
即将消耗殆尽的体力和闷热的天气本应让她无暇再顾及别人,更别提身边还有一群聒噪的teenager。
可面对那男人,孟怀玉又控制不住地多看了两眼。
这男人典型的东方面孔之中又有西方特质,眉眼深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温和周正,周身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但确实是无可挑剔的好样貌。
他身上穿了件浅灰色西服,口袋里规矩地放了方巾,领带上的东西倒是亮眼,可惜离的太远看不清是什么材质。
身边主教周到体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轻笑一声,略略颔首,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领带顺势转角,距离她更近了些。
孟怀玉好奇地眯起眼,两点狰狞翠绿猛得从他领口探出一角,像是密林中蓄势待发的蛇。
她顿时打了个冷颤,眼见蛇的身躯随着主人挪动的步调变幻,迷蒙之间又成了平平无奇的领带夹,那两点翠绿也不过是领带夹上的两颗绿宝石。
是她看花了眼,孟怀玉拍拍胸口,继续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里蠕动。
从中世纪便留存下来的彩绘玻璃窗恰巧将她笼罩在身下,白色裙装周围蒙着一层缤纷彩光,像是中国80年代的神女像。
傅铮淡淡地扯了下唇角。
戴维的脑海中快速滚过所有和傅铮有过交叉的女性关系图谱,结果却显示一片空白。
他的雇主向来不做无用功,突如其来的插曲叫他有些诧异,低声道:“老板?”
傅铮挑眉,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继续和眼前的主教攀谈。
队伍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骚乱,一开始便在教堂里撒欢的几个混混在推搡之间,飞溅出来的石块用力过猛,迅疾地撞在教堂玻璃窗上。
孟怀玉身后彩窗应声而裂,爆裂声震耳欲聋,她带着倦怠愁容的脸上猛然出现了第二种情绪,迸溅而出的彩色碎片像是画笔,在她的脸上轻轻一点,神女活灵活现地跃出了墙外。
傅铮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彩窗炸开到落地只有短短几秒,方才还安静有序的队伍像是滚开的沸水炸开了锅,孟怀玉的周围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真空地带,嚎叫声和跑动声混杂在一起。
孟怀玉的小臂处未被衣物包裹的地方被碎片划破,用臂肘吃力地撑在地板上,血迹顺着手腕往下流,像是白玉花瓶上的裂隙。
她的胸腔和地板砖的狭小空隙中奇异地传来了小孩的啼哭,对原始生命的敬畏短暂地拉回人群中紊乱躁动的理智。
人群被逐一安抚,印度女人将自己的孩子重新抱进怀里,对着孟怀玉千恩万谢。
戴维习惯做事想到人前,现在还来得及联系媒体,如果由老板出面平息骚乱,给予受惊的人群一定安抚,得来的效益可比捐赠出的虚无缥缈的献金大的多。
“老板......”
“很相配吧。”
“什么?”
傅铮眯起眼:“她和那张床。”
戴维知道是哪张,傅铮从港城佳士得拍回来的明代晚期黄花梨千工拔步床,造价7000万,刚拍回来便找人重新翻修描金漆,漂亮倒是漂亮,但价钱直接往下跌三折,至今还放在他的收藏间里。
但是那女孩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总不可能不管不顾抬高价直接将她拍回来。
傅铮在个人私事方面,说话向来喜欢留一半藏一半,只放出些模棱两可的消息,任由下面的人胡乱猜测他的心思,这也是他的恶趣味之一。
作为大秘跟随在他身边多年,戴维一时之间也拿不定傅铮是什么意思。
“您说笑。”戴维斟酌道。
傅铮淡淡斜他一眼,诡异地没反驳。
戴维一阵头皮发麻。
混乱有条不紊地褪去,孟怀玉被单独请到教堂外的小隔间。
好在距离破裂点较远,碎片冲来时已经卸下了大部分的力,只在浅表处有几处划伤,但到底瓷白的胳膊上有了好几处碍眼的血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看着胳膊上的血迹,孟怀玉的眼眶酸酸的。
肾上腺素褪去之后,痛感后知后觉蔓延上来,胳膊又痒又麻,她又开始疑心里面有细碎的小玻璃渣,说不定还带着什么远古病毒。
可她压根没打算在异国他乡,还是这么窘迫的困境之下做这种好人好事。
听见身后的炸裂声,身体就是比脑子动的快,下意识就将小孩子护在了身下,甚至在玻璃没飞到身上的那一瞬间,她还在侥幸自己不会这么倒霉的受伤。
这场闹剧中唯一可圈可点的大概就是,她拼死拦着没让人叫救护车,救护车一来,天价救护车费将成为彻底击垮她人生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里的条件实在是简陋,只有几根棉签和一瓶碘伏,就连纱布也没有。为了消毒彻底,她只能尽可能多地擦拭碘伏,血和碘伏混杂在一起,整条胳膊都快被染花了。
下午她还要去华人区餐馆的后厨打黑工,完成时长大概6小时的高强度刷碗运动,同时还要时刻警惕被发现,结束后还要拖着沉重的躯体和老板扯皮薪资。
她委屈地定好闹钟,奖励给自己一个午觉。
一觉睡醒,起来感觉神清气爽。
孟怀玉心里咯噔一下,马上知道大事不妙。
她透过隔间外的窗户,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下意识抓起枕边的手机,餐馆老板打来了一连串的电话,红色弹框触目惊心。
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打起抖,立刻翻身起来回个电话,手机中传来了已经被老板拉黑的机械提示音。
门外视野昏暗,路灯年久失修左摇右晃,惨白色光痕令人晕眩,不远处一点猩红火光尤为显眼。
还是白天站在主教边的矜贵男人,他换了一身浅色西服,气质温和无害,唯有瞳孔点漆似的沉。身量极高,静静立在门口,指尖带了支烟,正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烟草的苦味裹挟着热风将孟怀玉包围的密不透风,她捂住口鼻轻咳几声,无意间看见隔间的窗台边落了一小撮白色烟灰,被妥善搁置在一方做工精细的格纹形巾帕上。
该死的独属于有钱人的舒展感,孟怀玉很恶劣地讨厌过这种人。
“去哪?”
低沉喑哑的声调在毫无防备之间刺进她的耳膜。
孟怀玉的脑子转了一圈,这才意识到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这话是在问她。
她默不作声后退两步,很谨慎地盯着脚尖,犬齿下意识咬住干涩起皮的唇,不敢应声。
周围看上去没有其他人,面前的男人比她高许多,即便他说话语气平和,但带给人的压迫感依旧很强。她不敢随便和这种看起来就位高权重的富人产生冲突。
孟怀玉捏紧了肩膀上的包带,一边答话,一边往外挪:“我还有事。”
傅铮往前逼近两步,高大的身躯直接将离开的唯一通路挡了个严实,不大能听出言辞间的情绪。
他淡淡重复一遍:“问你去哪里。”
孟怀玉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她绝对和眼前的男人萍水相逢,一丁点也不认识。
警惕和不安像是投掷进湖水的墨汁,一圈圈扩散变大。
她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人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只能很委屈地答:“中国城那里,去打工。”
傅铮看了眼时间,极快地宣判:“来不及。”
手机震动了一下。
应该是饭馆已经下班收工,老板终于有时间来处理她的问题,言辞比她想象中还要言简意赅,只有短短一句话。
【你不用再来了。】
要是她也是伦敦市中心那些浑身散发着优雅花香味的女士就好了,眨也不眨就能刷卡买下高昂的奢侈品,学费住宿费只是毛毛雨,放学后日常就是去人均消费2000+的餐厅里享用全球空运而来的顶级珍品食材。
唯一的收入来源也被阻断,孟怀玉盯着脚,鼻尖发酸,侧着身用手指抹了下眼睛。
傅铮言简意赅道:“走吧。”
更大的茫然破土而出,孟怀玉下意识问道:“去哪?”
傅铮看着孟怀玉眼下青黑:“去能让你安心睡一觉的地方。”
得益于东亚教育长期以来舒服是留给死人的规训,孟怀玉没听出这句话潜藏的暧昧旖旎,反而在脑袋里描摹出了她很安详地躺在棺材板里的地狱场景。
不远处停靠着一辆限量款迈巴赫,即便她这种不太关心豪车的人,单凭晶亮的汽车外观和质感,也能感觉出来这辆车造价不菲。
孟怀玉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胳膊往身后藏了藏,很快意识到这其实是无用功。
周围到处是光源,沿街招牌上的霓虹灯,宽阔马路上的高瓦数路灯,足够将她的灰败困窘映照的一览无余,像是被拎着尾巴放到聚光灯下的小老鼠。
傅铮的脚步不算快,她很轻易地便能跟上。
驾驶位上的男人换了一个,是个纯正的东方面孔,正在隔着玻璃窗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脸。
车门被拉开,傅铮邀人上车。
可怜的东方小姑娘正在推拒:“抱歉,我不做这种事,我该回学校宿舍了。”
傅铮对这种说辞不置可否,率先上了车,双腿交叠,静静坐在车后座中。
两人隔着车窗对望,傅铮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毛很轻微地挑了一下。
迈巴赫没开走,眼前压迫力极强的男人静静地坐在车内,明明他没说什么,但孟怀玉的脚似乎在热风里融化,牢牢地粘连在地上,不管怎么用力都迈不开腿。
她丝毫不怀疑,如果他不发话,也不离开,两人有可能会这么一直僵持到天亮。
“傅总,走不走?”
一道轻佻的声音忽然从驾驶位跃出来,李敬亭毫不顾忌地隔着前车座同孟怀玉打了个招呼。
刹那之间,孟怀玉想起了面前这男人的身份,吓得瞬间头眼昏花。
傅铮。
身上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财经新闻版面上的常客,资产总额能买下半个伦敦,从文娱领域起家,产业横跨□□、新能源、旅游、酒店多个领域。
传说他的商业扩张手段激进,刚刚上台就将集团的老臣清理的一干二净,和亲生父亲打官司好像还闹上过报纸,只是后来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经常出入教堂,关心慈善,长期给困难儿童捐款的消息。
几滴微凉的雨滴落到她的头顶,孟怀玉仰头,路灯下映出了雨水下跌的痕迹,雨势有逐渐变大的趋势。
“妹妹,伦敦最近要涨水,别乖乖站在这了,怎么也要找个地方避避雨。”李敬亭对着孟怀玉挑眉,“傅总心善着呐,你走或留,差别不大。”
怎么都要躺在傅铮拍下的黄花梨千工拔步床上。
三人寂静无言,倒是孟怀玉的手机铃声又响了。
学院财务处又打来了电话,那头是个挺刻薄的肥胖秃头男人,从上周开始就电话催他缴学费和住宿费,不分昼夜,用词也总是阴阳怪气,威胁要将她从宿舍里赶出去。
在陌生人面前这么窘迫,孟怀玉又开始脸皮发烫。
她仓促地接起电话,用胳膊挡住头顶,断断续续地同对面那人讲着好话。
措辞斟酌之间,手里一空,电话被傅铮抽走。
傅铮下车,扶着孟怀玉的肩膀,不由分说将她塞进车内。
他没再上车,用胳膊撑着车顶,高大的身躯很轻易地将外围雨水遮挡,刚才与他肌肤相接的肩膀滚烫到几乎要烧着。
他侧头贴着手机,很平静地开口:“我是傅铮。”
毫无悬念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消失了。
不必劳烦他亲临现场,不必非要他做出什么确切的保证,只是一个名字,便已经强大到足够让所有言论偃旗息鼓。
傅铮没有打断他,只这样侧耳静静地听,忽然抽空看了眼孟怀玉。
“什么关系?”
孟怀玉捏紧了手边的真皮座椅,指甲无错地在上面蹭出一条浅白色的划痕。
傅铮的目光毫不顾忌地在孟怀玉躲躲闪闪的脸上反复游移,从瓷白的脸,到没什么血色的唇,再到可怜地裹着一层碘伏的胳膊。
半晌后,他淡淡启唇:“我是她的未婚夫。”
开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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