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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渡口 春风渡口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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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江湖人常说,少年意气最是难留
_也罢,
_若意气当真能留住又怎会有后来的那些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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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江南,杏花吹得满城都是。
常锦弦蹲在渡口的石阶上,把一枚铜板丢进水里,看着它晃晃悠悠沉下去,溅起一小圈涟漪。
江水是碧青色的,映着天上疏疏淡淡的云,也映着她自己的脸——青涩的面容,笑起来左边有一颗小虎牙,看着是刚满十六岁的年纪,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蹲在那里像一尾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这也是后来她得了“小鱼”这个诨号的来由。但更多的也是她想同小鱼一般自由自在。
渡口不大,是临安府辖下一个叫柳溪的小镇,因镇口三棵百年老柳树得名。
说是渡口,其实就是几块青石板铺成的台阶,歪歪斜斜地伸进江水里,被几百年的江水泡得油光水滑。台阶尽头系着几条破旧的乌篷船,船家们三三两两坐在岸上喝茶聊天,等客人上门。
常锦弦把第二枚铜板也丢进水里,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沉下去,无聊的想着下山前师父交代的事:
她来这里已经两天了,在渡口等一个人。
那个人她没见过,画像也没有,只听说过名字,知道大约会在三月初经过这个渡口。消息是她师父给的,她师父说话向来云山雾罩,给个地名、给个时间、给个名字,剩下全靠她自己悟。
常锦弦悟了两天,除了把铜板丢出去不少,什么也没悟出来。
“小妹妹,一个人啊?”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一捧碎银子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常锦弦抬头,看见一个青衣少女站在渡口的长亭下。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明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盛了一汪春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坦荡荡的欢喜劲。
她手里拎着一包油纸裹着的桂花糕,正探着脑袋往渡口方向张望,像是也在等什么。
常锦弦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随口应道:
“等人。”
“我也是,不过是等船。”青衣少女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意的抱怨,
“从临安来的船,说好了午时到,这都快未时了。”
她说着又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那股子不痛快似乎随着笑声就散了。
“船晚些就晚些吧,等的工夫正好吃糕。”她把油纸包往常锦弦面前一递,大大方方地问,
“你吃不吃?我刚买的!”
桂花糕的香味顺着春风飘过来,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冽和糯米的温软,勾得常锦弦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青衣少女听见了,哈哈大笑,笑声像风吹过竹林,清清脆脆的。她直接把整包糕塞进常锦弦手里:“吃吧吃吧,看你瘦的,感觉风一吹就要倒了。”
常锦弦捏起一块糕咬了一口。糕是刚出炉的,还带着余温,外层微微焦脆,内里软糯绵密,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慢慢化开,确实好吃。
她抬眼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过于热情的陌生人,心想:这人要么是天生没心眼,要么就是江湖经验太少,见到个人就掏心掏肺的。
“你从哪儿来?”青衣少女也蹲了下来,跟她并肩蹲在石阶上,歪着头看她。
“北边。”常锦弦含混地说。
“北边哪儿?汴梁?洛阳?大名府?”
“都不是。”
常锦弦不大想细说自己的来历,便转了话题,“你呢?”
“我啊,我从蜀中来。”青衣少女一说到自己的来处,眼睛就更亮了,像点了两盏灯,
“青城山,听说过吧?我师父说我该出来见见世面了,就把我赶下山了。我本来想去临安见识天下英雄会,结果——”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结果坐错了船,就到了这儿。”
坐错船这种事,换了一般人多半要懊恼一番,但这少女说的时候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意思,反而兴高采烈的,
“但我觉着到这地方也挺好,有桂花糕吃,有水看,还有你陪我说话,比去临安也不差什么。”
常锦弦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这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她高兴的时候,你也会跟着高兴。倒也不是因为她会说什么好笑的话,而是她本身的感染力太强了,像一团烧得旺旺的火,离得近了,你的脸也会被烤得暖洋洋的。
“对了,我叫雾黎。”青衣少女忽然正经起来,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蜀中青城山弟子,师从——”她想了想,“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反正我是个好人。”
常锦弦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哪有自己说自己是好人的?”
“那我就算第一个啊。”雾黎理直气壮。
两个姑娘蹲在渡口的石阶上,分了那一包桂花糕。
江面上船来船往,柳絮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落在她们的发顶和肩膀上,像一场不期而至的轻雪。
雾黎说话像倒豆子,噼里啪啦停不下来。
从青城山的猴子偷她晾在院子里的衣裳,说到她师父酿的梅子酒好喝得能让人忘了自己;从她练剑时不小心把道观的门框劈成两半被罚抄经书,说到她最拿手的一道菜是麻婆豆腐,能做得出神入化,连她那个嘴刁的师父都挑不出毛病。
她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一会儿比划猴子的身高,一会儿模仿她师父被劈了门框后吹胡子瞪眼的表情,活灵活现的,像是在演一出独角戏。
常锦弦大多时候在听,偶尔“嗯”一声,或者笑一下。她不是个话多的人,但和雾黎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雾黎自己就能把话茬接得行云流水,不需要别人费心找话题。
“你等的船到了。”常锦弦指了指江面上正缓缓靠过来的那艘乌篷船。
雾黎惊喜的“啊”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把沾在袖口上的桂花糕碎屑抖掉。她走到石阶边上,又忽然折返回来,蹲下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常锦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客套和敷衍,全是赤诚的、毫不掩饰的好意。
“你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要是没地方去,不如跟我一块儿吧?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好不容易遇见个聊得来的人。”
常锦弦张了张嘴。
她其实有地方去。她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虽然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会来,但这是她师父交代的事,她应该等下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雾黎那双真诚得毫无保留的眼睛,她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个“好”字。
她心想,反正那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先跟这个有趣的姑娘玩几天又无妨。她师父要是问起来,就说“江湖行走,贵在随机应变”,这个理由应该说得过去。
而且等了那人这么久迟迟不来,她才不要傻等着当苦哈哈。给人留个记号就是了。
乌篷船摇摇晃晃地驶入主河道,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江水风冲出来的,不爱说话,只闷头摇橹。橹入水的声音很有节奏,哗——哗——哗——,像是江水的脉搏。
两岸的垂柳拂过船舷,柳梢蘸着水,拖出一条条细细的波纹。远处有白鹭掠过水面,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雾黎坐在船头,把鞋子脱了,将脚泡进凉丝丝的江水里,惬意地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小鱼!”她已经自来熟地给常锦弦起了外号,
“你说江湖上最好玩的事是什么?”
常锦弦靠在船舱边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我出来也没多久。”
“我现在倒是觉着最好玩的事就是遇见有意思的人。”
雾黎转过头来看她,阳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连睫毛都闪着细碎的光,
“比如你,你就很有意思。”
常锦弦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假装看风景:“你才认识我多久,怎么就知道我有意思了。”
“感觉嘛。”雾黎晃着脚丫,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裙角也不在意,
“我这个人看人很准的,你信不信?”
常锦弦没回答。
但她心里悄悄承认,这种感觉确实很好。
被一个刚认识的人毫无保留地喜欢和接纳,像是有人在寒夜里给你披了一件衣裳,暖意从肩膀一路蔓延到心口。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在下一个渡口靠了岸。雾黎说要下去买些干粮和水,常锦弦就在船上等她。
渡口边有个茶摊,支着三四把破竹椅,一张被茶水渍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木桌。
茶摊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系着蓝布围裙,正在灶上烧水,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脸。
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姑娘坐在最靠边的那把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碗茶,慢慢地喝。
常锦弦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这人好生静雅。
这人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看不出深浅。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五官温婉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和的疏离,倒不是觉得冷淡,而是通透,这人的眼里像是能把什么都看明白了,所以不急着说什么,也不急着做什么。
雾黎去买干粮的路上经过茶摊,被一个慌慌张张赶路的行人撞了一下。她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前栽去,手里的铜板哗啦啦撒了一地。
月白衣裳的姑娘抬手一扶,五指稳稳地托住了雾黎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人扶住,又不让人觉得被拽了一下。
“当心。”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像一岚微风拂过耳畔。
雾黎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稳稳托住的手臂,又抬头看那个姑娘,眼睛一亮:“你也是习武的?”
普通人的手劲儿没有这么稳,普通人的反应也没有这么快。刚才那一下看起来只是随手一扶,但雾黎好歹是青城山出来的,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人在出手的瞬间,内息已经运转了周天,力道从脚底起,经腰胯,过肩膀,到手指,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这是练家子才有的底子。
白衣姑娘微微一笑,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碗:“练过几年拳脚,不值一提。”
“什么拳脚?哪门哪派的?”
雾黎来了兴致,也不管地上的铜板了,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你刚才那一手卸力化劲的法子,我看着像内家功夫,但又不太像武当的路数,倒是有几分像是——”
她歪着头想了想,
“像是南边某支隐修的路子?”
白衣姑娘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雾黎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姑娘好眼力。”她说,
“我师父是个江湖散人,教了我一些内家功夫和轻身术,说是防身用的。没有门派,不值一提。”
常锦弦在船上远远看着这一幕,不由得觉得好笑。雾黎这个人,三两句话就能跟人搭上讪,没一会就能跟人称兄道弟,这种天赋也算是江湖上一绝了。
她没下船,就靠在船舷上看热闹。
雾黎已经自来熟地让茶摊老板又上了一碗茶,推给白衣姑娘,自己则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一边捡地上的铜板一边说:“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等人吗?”
白衣姑娘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放空,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
“等人。”
白衣姑娘最终说,语气很淡,“不过现在不等了。”
她没有说在等谁,也没有说为什么不等了。雾黎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大方方地说:“那你要是不等了…”
“我没什么急事要去,只是下山转转。”白衣姑娘喝了一口茶,淡淡道。
雾黎有些惊喜她居然知道自己想问什么,随后乐呵的拍了一下桌子发出邀请,
“既然如此,姑娘不如跟我们一起?我们就两个人,加上你正好三个,凑一桌吃饭也方便些。”
白衣姑娘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
“好。”
雾黎高兴了,站起来朝船上的常锦弦挥手:“小鱼小鱼!快来!我给你找了个新朋友!”
常锦弦无奈地摇了摇头,跳下船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白衣姑娘的长相。
她比远看更耐看一些,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艳的长相,而是越看越舒服的类型。眉目舒展,气质沉静,像一幅水墨画,淡而有味。
“在下常锦弦,幸会。”常锦弦抱拳道。
白衣姑娘站起来还礼,动作不疾不徐,同她这个人一样。
“在下芷喏,幸会与二位同识。”她眉眼带笑的说。
见她俩这样,雾黎也凑近抱拳道,
“在下雾黎!以后我们就好朋友了!”
语毕,雾黎伸出手挽住身旁两人的手臂,摇摇脑袋朝两人看了看,随后笑着拉两人奔向渡口。
“出发!”
2026.7.21
一周年快乐

以此书敬盛夏相识的我们 n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