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荒唐》不会处对象的楠楠楠

5、草坪 剧本杀散场

　　剧本杀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九老板站在店门口，面色潮红，一看就很开心了。他说大家去吃夜宵，他请客。那几个朋友客人笑着摆手，说太晚了下次再聚，就各自散了。剩下我们几个店里的人把房间收拾完，道具归位，饮料瓶扔进回收袋。于终把最后一个恐怖本的线索卡按编号塞回盒子里。Tomato把那柄道具斧头挂回墙上——她刚才追着九财满屋子跑的时候可没这么温柔。
　　熊楠把扫帚靠在墙角，站在店门口抽了根烟。街上已经没人了，路灯亮着，照得路面白花花的。回去还得把那只破猫关阳台——又到发情期了，尿了他的被子。那味道比店里任何恐怖本的氛围组都冲。
　　洗洗涮涮，美美睡上一觉。没有剧本店里的恐怖氛围，没有若隐若现的猫叫声，也没有在杂物间门口站岗的假人。他现在的睡觉环境简直就是在天堂。
　　九老板家的客厅很大。桌上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羊肉在汤里翻滚，啤酒瓶子在桌腿旁边横七竖八地堆着。九财面色潮红，不断地提杯喝酒，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熊楠看着眼前因为剧本、因为情节争论的众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多久没聚过了，自己也记不清了。他不打断，也不发表意见，就这样看着。于终和Tomato在旁边斗舞，Tomato笑得直不起腰。何琪直愣愣地发呆不知道在看谁，偶尔给熊楠一个眼神——干嘛，不会是喜欢我吧——然后又把目光移开。
　　少宇坐在熊楠旁边，端着酒杯，话不多，但每次碰杯都喝得很实诚。萧蓉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喝酒，坐在沙发最边上，手里轻轻握着那块玉佩。她的眼神不在饭桌上，不在任何人身上，像是看进了墙壁后面某个很远的地方。
　　九老板从里屋出来了，抱着一箱啤酒和一些羊肉，装了满满一袋子。他说厨房里还有，先搬过来，大家继续喝。
　　继续喝。地上的瓶子越来越多。熊楠喝得有些上头，低头看了一眼桌腿旁边那片瓶子——绿的、棕的、横着的、竖着的，在昏暗的灯光下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想起草坪。不是城市里那种整齐的草坪，是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那种野草，高的矮的混在一起，风吹过去的时候会翻出灰白的背面。
　　“草坪。”他低声念了一句。
　　他因为沉浸在热闹的氛围里的思绪突然暂停。九财家在一栋老居民楼里，不是平房。屋里哪来的炕？
　　熊楠放下酒杯。他开始审视四周，一个一个看去。于终和Tomato在聊天，Tomato笑得像是回到了家一样。何琪还是在发呆，视线在众人身边不断流转。少宇还在推搡着要他继续喝酒。
　　然后他看向萧蓉。
　　萧蓉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手指关节发白。她的身体好像在隐隐颤抖，却很轻，很细微。但她直直地迎上了熊楠的目光，没有躲闪。他们对视了很久。
　　“如果有一个人看不见脸，那那个人一定是鬼。”
　　熊楠怔怔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周围的一切好像突然放慢了——于终和Tomato的笑声被拉长成低沉的嗡鸣，何琪眨眼的动作慢得像一格一格在跳。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个动作都变成慢动作回放。
　　他顺着萧蓉刚才一直在看的方向转过头去。
　　桌上坐着一个穿帽衫的人。从头到尾没摘过帽子，没有说话，没有吃东西，没有喝酒。没人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坐在那儿的。没人提过。没人问过。
　　帽衫人抬起头。
　　帽兜下面不是脸。是黑雾。浓稠的、旋转的、不断翻涌的黑雾。不是阴影，不是光线问题，是那片黑暗本身在动。像一个很小的漩涡，刚好占满了一张脸的位置被那团旋转的黑暗攫住，他想叫，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散场后他得送少宇和何琪回家。这对兄妹，不知道是哥控还是妹控，平时跟连体婴儿一样谁都拆不开。三个人在路边等滴滴，这个时间点等车相当费劲。何琪时不时蹦出两声轻笑。熊楠看着这两个从小看到大的兄妹，一个憨厚得连喝醉了都在替人操心，一个精明得连笑都让你分不清是真的开心还是在替你掩饰什么。
　　但少宇开始整上模仿秀了。不是普通的模仿——他模仿的是今天那个剧本里的角色，一个被噩梦困住的人，在地上挣扎、翻滚、想要醒来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熊楠看着他在地上滚。起初只是觉得好笑——真的喝多了。他追上去，想把少宇拽起来。然后少宇滚过了一个减速带。不是从上面滚过去的——是碰到减速带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弹了起来。
　　大概十几厘米。像一个被轻轻拍起来的篮球。
　　熊楠的手僵在半空。少宇继续往前滚。又碰到另一个减速带。又弹了一下。不是偶然。是每一次碰到减速带都会弹起来。
　　弹起来了。这什么情况。
　　思绪回归的那一刻，面前的一切开始一点一点模糊。颜色慢慢渗开，轮廓慢慢涣散。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做梦了。还是个梦中梦。他强制自己醒来，点上烟。烟雾在口腔里挤压，吐出。意识开始慢慢清醒。他无力地靠在床边，双眼无神地看着厕所的墙面——那面墙和床之间形成了一个短短的走廊，连接着房间的大门。走廊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门是关着的。他把烟掐灭，准备躺下去。
　　门开了。
　　他被这突然的开门声吓得一愣。走廊里没有任何脚步声，只有门自己开了。他一动不敢动，盯着那段短短的走廊。走廊很暗，床头灯的余光照不到那里。然后一个黑影从走廊拐角慢慢挪出来。
　　长发及腰。一身白衣。没有任何交流，没有声音。只是直愣愣地朝着床冲过来。
　　熊楠一挣。
　　这回是真的醒了。
　　他平躺在床上大口喘气，盯着天花板。几秒钟之后，所有的感官才慢慢回来——被子还是那条，空调还是那台，门是关着的，走廊是空的，没有白衣没有长头发，没有任何东西从门口走进来。他把手举到眼前，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疼的。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从床头柜上摸到烟盒。又点了一根。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擦。这就是他的日常。不是噩梦的内容——那每次都换。是醒来之后的流程。必须坐一会儿。必须等意识完全清醒。因为如果现在躺回去，会在几秒之内滑回刚才的梦里。这是他好几年来每天都在做的事。他习惯了。
　　天还没亮。他靠在床头，又点了一根。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不是黑雾脸，不是弹起来的少宇。是萧蓉。她在梦里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恐惧。是她在等。她一直在看他，从他还没发现异常的时候就在看他。好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假的。
　　他把烟掐灭。不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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