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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洪灾亲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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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冰规培结束后,来到曲县人民医院心内科上班将近一年,“新手保护期”过后,鉴于科室特有的高强度、高压,她把日子过成了两点一线,夜班能连续睡四小时就得谢天谢地,不存在所谓的休息日,因为至少每天早上得查房。她开始也打算挖掘一下爱好,买了吉他和涂色绘本,后来索性把自己当成机器人,吉他和绘本放在墙角吃灰,虽然麻木至少得过且过。
她从精神上屏蔽了痛苦,但躯体的信号却一声大过一声,应该是心绞痛,熬夜过劳诱因,胸骨后绞痛,她悲观地想,干哪行就要死在哪行上吗?她发现自己无人可诉:亲人们只会劝她忍耐,说不想干了,就会觉得她矫情;同事们虽然情况和她差不多,能理解她,但人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能安慰两句就是大好人了,安慰完,该拉的磨还得拉、该猝死的阎王爷也不会忘记。
她记得当初自己选择曲县,是带有那么一点英雄主义情节在的。她认为母亲嫁给外省的父亲过得没那么幸福,如果她能在母亲的故乡曲县扎根的话,那母亲便可以名正言顺地重回故乡,就能跟父母、兄弟姐妹们重叙天伦。
最开始,不过是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先民自古逐水草而居,都江九曲,最大的一曲腹地,人口聚居形成规模,演化成了如今的曲县,时代的春雨润泽此方土地,高楼如笋拔地而起,势欲俯视群山之颠。
正值汛期,雨连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放晴的意思。浑浊的江水在夜间悄无声息地漫过堤坝,沿江公路首当其冲,祭了龙王爷。
次日清晨,一干小电驴被大水截停,人们下了车,纷纷拍照转发朋友圈,配个“我那么热爱上班,这大水发的真不是时候”的文字云云,市政部门紧随其后,在水位线10米开外拉起了警戒线。平时勤于强身健体的大爷大妈,自认跑得比水快,在警戒线外围悠哉地扎堆看水。有穿着荧光执勤外套的年轻小伙来劝,被大妈一句“这大水30年难得一见哦,大伙儿看看,不碍事的”堵了回去。老油条们屡禁不止,更有甚者,干脆撑起伞,小板凳一坐,磕着瓜子儿,跟周围人拉起了家常。
直到水位线沉默而迅速地淹没了第一批房子的屋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才惊觉这头猛兽是有可能挣脱锁链的,不消劝诫,十分自觉地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炙手可热的江景房岌岌可危,人们慌忙转移贵重财产,一辆黑色宝马正上坡驶离地下车库,被来势汹汹的洪水一冲,被动上演了一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滔天的洪水向低洼的地下商场倾泻,形成一个圆形的瀑布;在人眼不及之处,一个老妇人和她的孙女慌不择路,扒开了电梯外门,一脚踩空,坠下电梯井,求救无门。
人民医院海拔相对较高,下午四点也遭到波及。电早就停了,病房黑漆漆一片,病人们能跑的都跑了,能转院的也不留着,只剩下三五个,或是病重,认为回家更危险,或是有家也回不去的。除了值班医生和值班护士,大家一窝蜂地出去转移代步工具。
文冰电话确认了母亲没事,在家。租的房子离医院很近,她就浑水摸鱼地溜回家。医院外的洪水刚漫过小腿,租屋所在的街道,水至脚踝。
外婆下雨时外出摘菜不慎跌倒,股骨头骨折,正在心内科隔壁栋的八楼骨科住院,养了几天了,原定今天下午手术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因为不可抗的洪水,只能延期。母亲昨天连夜看护病人,今天白天在家补觉。文冰开始觉得,让母亲久居故乡或许算不得好事。
文冰进入二楼的家门时,母亲正在煮饭,电停了就烧煤气。她俩草草解决了晚饭,眼看母亲还要去医院送饭,文冰忍不住开口:“你累了一宿了,送完饭记得回来啊——外婆子女、女婿媳妇儿的那么多,也没那么快轮到你,总不能因为你是大姐、离医院近,就得多出力吧。”
母亲愣了一下,笑道:“咱冰冰说得对,但这饭我得送去啊。”
“你送完饭回来吗?别耽误久了,万一洪水还涨呢。”
“好,我尽量。”
母亲是五点出去的。家里没有雨靴,文冰后来才知道母亲怕把她送的鞋弄脏,光着脚蹚水去到医院的。
六点时,水淹过一楼10厘米,房东来敲门,通知她去高处避险。她收拾好证件和必要的衣食,看着自家的小橘猫犯了难:带它去,环境陌生、人多嘈杂,箍在一个小容器中,肯定会受罪;不带它走,又怕洪水果真淹没这里。
想起母亲,她打了个电话,说不回来的那一刻,她如坠冰窟。现在水深了,确实不回来更安全,但她明明可以在水深之前回来呀。
人们常常说,如果末日来临,会选择和最爱的人共度最后的时光。文冰更宁愿相信是哪个不那么负责的妹妹弟弟把看护责任推给了她,而非……不管是文冰埋怨外婆不小心,造成如今的磨难,还是指责舅舅阿姨们不负责任,母亲都会附和一通,顺势发泄。
“可是到了这种时刻,我依然不是她的第一选择吗?”文冰一边失魂落魄地想,一边安慰自己,“她既要做女儿,又要做母亲,很辛苦的,体谅一下啦,她知道你会没事的。”
然而……文冰还是视线模糊了,她抹了一把还未滑落的眼泪。小猫吃了一口粮,走进房间时伸了个懒腰,似乎对天灾无知无觉。她蹲下,倾诉似的,从小小的猫头抚摸到尾巴稍。
“该拿你怎么办呢?”
文冰拟了几个方案:1、把小猫随身带着逃难; 2、自己去避难,留小猫在家,把临街的窗户关死,厨房的后窗开着; 3、把小猫放到六楼走廊去;4、和小猫一起待在家,等洪水退去,必要时爬上六楼。
开始她选择的是方案四,跟房东说,自己的生命财产安全自己会负责的。
小猫蹲在窗台上看水,外界一片汪洋,而她呆在小屋里,仿佛身在诺亚方舟,内心久违地宁静下来,捡起墙角蜘蛛网罗的吉他,弹了几个不成调的音。
真可悲,终极牛马在天灾降临时才有喘息的时间。明知不道德,她还是忍不住祈愿:这种状态维持久一点吧,我真的很想休息。
耐不住房东反复来催,她渐渐滑向方案二。
七点了,天已擦黑,一楼的水淹到大腿根儿,文冰选择外出避难。出去半小时她就会后悔,自己做了一个怎样自相矛盾的选择——如果她相信洪水会及时退,她就不该折腾,留在屋中陪小猫;如果她相信洪水会造成生命危险,那她就该带着小猫一起逃难。自己逃出来,却留猫在家里,是默认了猫不重要吗?她的良心矢口否认,但事情已经做了。
终于在一楼的水退到胸口时,她顶着围观人群“别去,危险”的呼声,执意蹚水回了家。
爬楼梯时,小橘猫像往常那样,顶开大落地窗的窗帘迎接她,它在叫,声音却被厚重的玻璃阻隔。
我真是个混蛋,她想。
水退得算及时,对文冰来说却是好景不长。灾后恢复第一步是打扫卫生,行政那帮人居然组织了打卡签到,还有缺勤惩罚。
医院二楼还没淹到窗户,水就退了,最大的损失是医院自营的便利商店,洪灾后被在院家属砸烂了玻璃门,有限的物资被哄抢一空,特殊情况,没人追究众人的责任。事实证明医院根本就不给人们闹饥荒的机会,盒饭按人头顿顿免费发放到人们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