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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祛了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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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那轮满月,正被一团絮云挡住。小院周遭此时一片黯黑。
卓达静静地立于院墙下头,听着墙那一边阿宝的声音。她脚步声甚重,呼哧带喘的声音又轻且娇,听在卓达耳朵里,一边有些心软,一边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她总像个搞不清自己状态的家伙,总会干出一些不像她能干出来的事。
前日里,她突然扛来一把不知从哪里借来的长锄,煞有介事地要用那农具将小院里两块老树根锄掉……
却哪里整得动那老大玩意!
卓达二话不说地将两块老树根处理掉后,一边暗自好笑,一边却也怀疑,那孩子或就在用这方式,让自己替她干活呢吧!
于是卓大将军也煞有介事地告诉阿宝:“阿宝,你要干的许多活,依我看,都不像是你自己能干下来的,趁我在时,你就尽管吩咐吧。”
他看着她说完这话后,只觉得那孩子眼里神情甚是奇怪。
卓达和女子打交道本就极少,和阿宝这样人小鬼却明显大的女子打交道,更是绝无仅有。因而他并不能看懂她眼里奇怪的神情到底是什么。
阿宝便“哈哈”笑了两声,一溜烟跑了。
卓达方才将小院土地里阿宝剩下的畦垄划整完成,他心想自己今天没能出现,那孩子或会有点失望?待她明日来时,见到地里自己替她干完了的活,又该会高兴吧……
哪想阿宝竟然这么晚了又返回到小院!
卓达在院墙那头的身形动了一动,又稳住了没动。
他心里突然有些乱。
他猜想着阿宝返回来,是不是来寻自己的?
她是练功遇到问题,想找自己帮她解决?
可她呼哧带喘的声音,像是又带了些什么东西来小院,又是什么大件的农具么?
这月亮怎就被挡住了,方才还挺亮的,现在却一派黑漆漆的,她能看见自己来过了,还帮她干完了地里的活么?
卓达正这么想着,头顶那轮圆月渐渐破出云层,他留意到周遭变亮,心中好似也亮了起来。
果然听到院墙那头,女孩方才还乱糟糟的脚步声突然停下来,随即,便有轻轻的一声“咦……”。
她看见啦?!卓大将军竟有那么一丝兴奋。
他开始犹豫。心中泛起想要越过院墙过去见她一面的念头,却又觉得,这时分着实太晚了些。
可是心里想的,好似并不能决定身体,卓大将军微一踮脚,便要跳将起来……
“谁啊?”阿宝清亮而尖细的声音突然穿过了院墙来,竟似化作了一股力道挡住了卓达,将他按捺下来。
大将军觉得奇怪,自己并无任何声响啊,怎会被她察觉到?
只听院墙那头一阵响动,随即便听阿宝轻轻“吁”出一声,说道:“是你啊徐妈,吓我一跳!你到这里作甚?”
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阿宝,你也吓徐妈一跳呢……我去小解,远远见个人背那么大一篓子走去,还以为西院遭了小贼呢,便一路跟过来……你这是弄啥呢?”
卓达轻轻呼出口气,听院墙那头阿宝和那徐妈对话了几句。徐妈似有些老眼昏花,并不能看清小院内情形,阿宝瞎说八道几句糊弄住她,逗得卓达也忍不住暗笑。过了一会儿,二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远去,小院复又安静下来。
今晚的夜风有些任性,起伏不定的,停一会儿,又呼呼呼地吹刮起来,将那夜空上的絮云,吹得来来回回地跑,将月色遮了又现,现了又遮。
卓大将军也不知是在赏那明明灭灭的月色,还是在作甚,他站立在院墙下好一阵子,才举步离去。
然而卓大将军想好的两日计划——要在后面两日里,将阿宝的练功之事尽可能地处理妥当——很快就被发现,实现不了了。
因他次日去到兵部,便得知练兵任务被大大扩延了。
练兵场地从京郊皇家演武场,换到了百里之外的祁山武营。
原本计划进入练兵的仅限一万京畿禁军,因而练兵地选在京郊皇家演武场,快马单程只需大约三炷香时长。
可皇帝听了兵部尚书、左右侍郎所奏,深感京城周边诸地常驻的大约五万军力,都需经历一番边疆野战、应急破局、野外守备的实战训练。干脆将新落成的祁山武营用作此次练兵之所。
于是卓大将军的这场传习练军的任务,便从原本的七八日,延长到了十五日;练兵人数从一万增至五万;更要去往百里以外的祁山武营,快马骑行,也需要大半日才能到。
既有了这般变化,倒是无须卓达到李祯面前自请搬离国公府了,实则李祯比卓达自己还早一步知道这消息。
可是卓达当晚便需离开国公府,进到驻扎于京畿的禁军营里,次日晨,由他亲自带领队伍前往祁山,与周边诸地驻军集合。
他前后去了两趟小院。
先是趁长随樊坤收拾行李时,迅速过去了一趟。他跳过院墙,在小院守了一刻,并没等来阿宝;
待行李备妥,去李祯书房拜别辞行过后,卓达令樊坤去装车备马的空隙,自己又飞快奔到小院,一提气跃上墙头,居高临下地四处查看,仍是没有看到阿宝的丝毫影踪。
卓达本想给阿宝留个字条或信笺,告诉她,自己突然消失,实在情非得已。却在想起那晚那个妇人徐妈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阿宝虽然还小,毕竟是这国公府内的女眷。
而且是……身份极为特殊的女眷。
阿宝在这国公府里并不怎么很受待见,显是过得谨小慎微,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真正对她好的,怕也是凤毛麟角。
这些情形,卓达是早就发现了。
自己一个外男,悄悄善待阿宝几日,也就罢了。若有个不小心,令那份善待公之于众了……自己是没事,走便走了,可被“留禁”在此的阿宝,又会如何呢?
既有这些思虑,卓达终究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镇国公府,没有给阿宝留下只言片语。
阿宝在一连五六日都未能等来卓大将军指点自己练功后,才好生失望又气鼓鼓地接受了这件事。
她自然不可能从任何人那里,得到关于镇西大将军到底去了哪儿的消息。
更不可能主动询问。
她内里那个算是脸皮甚厚的现代野魂,竟也从这件事里,遭受了些许打击。
看来,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空里,要真正理解男尊女卑,还是需要有些认知跨度的。
那位看起来淳朴真诚、甚至有些温柔的大将军,实则并没把自己这个身份低微的小女孩看在眼里。
他跟自己说好的那些事,什么教功夫,什么干活种花儿,不都半途而废了么!大男人的所谓正事一到,人家说消失便消失,哪里还管得了一个小女孩要练功、要种花儿?
阿宝小小地内耗了一阵,然后对着铜镜里那张尚嫌稚嫩的天仙面孔噘了噘嘴,啪嗒一声将那铜镜扣翻在桌案上,算是对那张脸,祛了回魅。
好在用错银佩刀所使的两招防身招式,先前算是跟着卓达学明白了。阿宝不愿浪费自己曾经的努力,便每日里都勤加练习。有一日,她寻来一根与那错音佩刀长短相近的木棍,到老黄跟前比划了一番,竟将那残缺的老兵惊了一把。
老黄意味深长地看她,什么也没说。却会帮她巩固练习,时不常便出手考教考教她。
那越墙轻功,因了有卓达手书的练功步骤,阿宝也依着自己的领会、似是而非地往下练着。数日下来,虽然越不过院墙去,却显而易见的越蹦越高了。
这一日,阿宝正拽着老黄练功,一边感叹,“我听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又听说,练功这种事,胡来不得,若没有个好师父,怕是连功夫的门在哪个方向,也不可能知道。老黄,我想过了,你就是我够得着的最好的师父,要不,我去跟我娘说说,就拜你为师可好?”
阿宝早就看出来,只要母亲朵儿开口,老黄没有扛得住不应的。
老黄觑她一眼,懒懒地说道:“一个好好的女娃娃,整天琢磨什么练功?你娘可不会由着你……”
“哼,若我娘答应,你可不能赖!”阿宝惯常用母亲拿捏他。
老黄又觑她,转开了话头:“你前几日玩儿的染布,不是挺好?干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便继续染,染得好了,我给你再找些细纱绢布和绸缎来试试……”
“我哪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的染布大业,可是按计划一步一步走着的。”阿宝仰脸儿说道。
老黄笑起来,有些向往地看着阿宝带着点小骄傲的脸儿。
老黄在阿宝母亲朵儿的脸上,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表情。
“好的好的,我们阿宝的染布大业,啥时候需要换些纱绢或绸缎来染一染,提前跟我说,我好出去淘换回来。”
“怎的就只支持我染布,我练功也很有些天才在身上的……老黄,你便答应教我练功吧,日后我练成了,说不好变作一个高手,你脸上不也有光?”
老黄高高地扬起下巴,像是要仰天大笑,却不好发出那么大笑声,便卡在那处,甚是难受的模样。
却在此时,二人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朗声大笑来,伴着一个清朗爽然的男声:“哈哈……怎的,小阿宝竟练起功来了?练的何功?老黄不教,我来教你……可好?”
阿宝只觉得脑子像被抽了一记,“嗡”的一声,如潮般的记忆,哗啦啦涌将过来。
这声音,不正是国公爷的嫡长子、被视作李府荣光、被他娘贺行蕴每每一提起来便似要飞升一般的——李长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