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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睡不着吗? ...


  •   花无缘抬眼看向那片垂落的帘影,神情淡淡的。

      “你是怎么把我从医院里带出来的?”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已经很平了,甚至称得上习以为常。芦屋道满一向喜欢用这种半真半假的腔调说话,像把每一句都包上一层绸缎似的外皮,让人分不清里面裹着的是善意,还是毒。

      可花无缘记得很清楚。

      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小姬、纲吉,还有山本朝他冲过来。那种情况下,无论如何都该是被送去医院,而不是躺在这种雾气弥漫的诡异地方。

      “啊……”芦屋道满拖长了声音,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这件事,的确稍微费了些功夫。”

      说着,他抬起宽大的狩衣袖子,半遮住唇角,眼里却仍带着笑意。

      花无缘没再接话,只掀开身上的外披,起身朝后方走去。

      那里的确有一道门。

      门扉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是出口,又像某种刻意摆出来的诱饵。

      花无缘的步子不快,脚下却没有迟疑。

      他走过去,伸手搭上门把。

      帘幕后,芦屋道满的视线也随之移动,像蛇一样,无声地缠上去。

      然后他笑着开口。

      “您真的觉得,自己还回得去吗?”

      花无缘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只搭在门把上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只是指节微微绷紧,连肩背都在一瞬间僵硬。

      空气忽然变得很冷。

      下一刻,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连脚步声都没有,仿佛本来就站在那里。

      花无缘还没回头,便先感觉到身后覆来一片阴影。

      芦屋道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背后,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到对方呼吸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

      一只手覆上来,轻轻压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力道却不重,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安抚的温柔。

      可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毛骨悚然。

      “死者应当长眠。”

      芦屋道满俯下身,在他耳侧低声说道,嗓音含笑,轻柔得近乎缱绻。

      “您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并没有。”花无缘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还没有结束。我还在这里。”

      芦屋道满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贴着耳畔掠过,像蛇信舔过皮肤。

      “人死如灯灭。既然如此——您现在,又算是什么呢?”

      花无缘没有立刻挣开他的手,只是微微偏过头,眼睫抬起,瞳色安静得近乎冷淡。

      “那你呢?”他反问,“身为英灵的你,本就不该这样轻易被召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明显收紧了些。

      芦屋道满垂着眼,看着眼前这个个头不高、肩背单薄的孩子。明明身体还带着未散尽的虚弱,脊骨却始终直着,像一截雪中青竹,压不弯,折不断。

      太像了。

      那种叫人厌恶、又叫人移不开眼的神态,像极了那个人。

      像极了安倍晴明。

      不是眉眼,不是轮廓,也不是声音。

      花无缘和安倍晴明在外形上几乎找不到多少重合之处,可有些东西,本就不是皮囊能够决定的。

      那是他最厌恶,也最难忘记的模样。

      安倍晴明是高天之上的明星,是天命偏爱的存在。

      那个人站在那里,像月色照庭,像雪落山巅。

      芦屋道满曾仰望过他,追逐过他,怨恨过他,也想将他从云端拽下来,拖进泥沼里,看那双总是平静含笑的眼睛出现裂痕。

      可晴明从不回头。

      哪怕看见了,也只是看见而已。

      他是天上的星,是供人观望、供人传颂的东西,他不会为谁停步,也不会真正属于谁。

      可花无缘不一样。

      这个孩子没有晴明那样被神佛偏爱的命数,也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高洁。

      他不是月,不是雪,也不是高悬夜空、不可触碰的星。

      他更像一团快要熄灭却仍不肯灭掉的火,固执得近乎可笑。

      他会疼,会怕,会愤怒,会露出快要撑不住的神色。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会抬起头。

      正因如此,才更叫人移不开眼。

      芦屋道满曾经对安倍晴明怀有的是胜负,是嫉妒,是想要撕碎那份高高在上的执念。

      他想证明自己不输给他,想看他坠落下来。

      那执念像毒,也像火,灼烧了他许多年,最后连恨意都与爱慕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最初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可花无缘不一样。

      他对花无缘生出的,从来不是那种想要取而代之的欲望。

      而是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芦屋道满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缓缓垂下眼,唇边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忽然明白,花无缘和安倍晴明最相似的地方,不在于那份不肯折断的骨头,也不在于那种让人又恨又爱的清醒。

      而在于——

      他们都不会属于自己。

      晴明不会。

      花无缘也不会。

      可也正因如此,才叫人越发放不开手。

      得不到,抓不住,留不下,于是那点执念便一寸寸生长,长成藤蔓,缠住骨,缠住心,连魂魄深处都被勒出痕来。

      越是清楚这一点,越是舍不得真的放开;越是明白对方不会停留,越是想让这一刻再延长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芦屋道满看着花无缘,目光沿着他苍白的侧脸一点点落下,最后停在那只被自己覆住的手上。

      于是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像叹息,又像终于承认了什么无法否认的事实。

      “您果然和他很像。”他轻声说,“一样叫人厌烦,一样叫人移不开眼。”

      “可您比他更残忍。”

      “晴明从不肯回头看我,您却会看——只是看完之后,还是要走。”

      他说着,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花无缘的手背,动作近乎眷恋,语气却越发轻柔。

      “my master,您知道吗?”

      “比起那颗遥不可及的星星,拙僧反而更喜欢您这样的人。”

      “因为这样的您,看起来……”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暗色缓缓漫开,像夜色浸透水面。

      “更像是能被留下来的东西。”

      可他知道,花无缘不是。

      正因为不是,所以才叫他这样喜欢。

      喜欢到明知留不住,还是想试一试。

      喜欢到连这份执念都快分不清,到底是爱,还是另一种更温柔也更疯狂的诅咒。

      花无缘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扇门,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清楚的事实。

      “我的结局不该是那样。”

      “所以,你们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执拗。仿佛他不是在为自己辩解,而是在宣告某种已经成立的结果。

      这不是施舍。

      也不是怜悯。

      而是他本来就该拿回来的东西。

      芦屋道满沉默了片刻,指腹仍压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半晌,他才微微眯起眼,声音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您还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啊,my master。”

      花无缘这才侧过脸看他。

      “差不多该回去了,道满。”

      他说。

      没有请求,也没有商量。

      像是在下达一句再自然不过的通知。

      花无缘睁开眼时,先看到的是夜风。

      风从高处吹过来,掠过耳边,带着河面潮湿又冰冷的气息。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正站在楼顶边缘,脚尖几乎已经探出去了。

      下面是奔流不息的车流。

      下一瞬,手臂猛地一紧。

      有人从后面一把拽住了他,力道大得几乎把他整个人带离那道边线。

      花无缘身形一晃,直接被扯了回来,踉跄着撞进一个带着香水气和体温的怀抱里。

      “……!”

      他怔了一下,转过头,看到的是路斯利亚放大的脸。

      对方眉头都拧起来了,难得没挂着那种轻飘飘的笑,臂弯还牢牢圈着他,像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再往下掉。

      花无缘愣了几秒,才像刚回神一样,轻声问:“怎么了?”

      路斯利亚把他按在怀里,掌心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声音也压得很低:“你梦游了,小花。”

      梦游。

      花无缘垂下眼,没说话,只是顺势伸出手,环住路斯利亚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侧,呼吸蹭过去,像困得厉害,半梦半醒地依赖着人。

      既然都已经被抓住了,那继续装睡就显得很合理。

      毕竟,撒娇本来就是小孩子的特权,不是吗?

      ……

      夜里他并没有真正睡着。

      消毒水的味道淡淡浮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

      这里是东京一家顶级私立医院的顶层特护病房,整体环境布置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这是医院。

      墙壁采用了柔和的米色调,搭配着精心挑选的艺术装饰画,营造出宁静而温馨的氛围。家具选用了高品质的实木材质,线条流畅而典雅,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精致与舒适。

      柔软厚实的地毯铺满了整个房间,踩上去几乎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为空间增添了一份静谧感。就连灯光也经过特别设计,采用了柔和的暖色调,避免了刺眼的直射光线,使整个房间沐浴在一种温暖而放松的光晕之中。

      可花无缘还是睡不着。

      大灯已经关了,只剩床头一盏暖黄的小灯,还有踢脚线边缘那一点不算明亮的微光,把房间照得安安静静。

      隔壁床上躺着路斯利亚,呼吸声很轻,像是早就睡了。

      花无缘睁着眼看天花板,手指缩在被子里,始终没有真正合眼。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翻身的动静。

      “睡不着吗,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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