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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的家(上) 叶淑予的住 ...

  •   叶淑予的住处在阿里恰主街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再爬两段坡。

      一栋很旧的石头楼,三层。墙根灰泥剥了一块,露出里头土黄色的火山凝灰岩。门口一盏壁灯,暖黄的,灯泡外面落了一层细灰。

      “修复中心租的。”叶淑予摸钥匙,“项目期间住,离教堂近,通勤方便。”

      “住多久了?”

      “快一年。”

      钥匙在锁里转了两圈,曾清枫站在一旁垂着眼看,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时间仿佛被调成了慢放,叶淑予的每一个动作都撞得她眼眶微热。

      门推开,一股混合了旧书纸浆、浓郁咖啡和修复试剂的冷香涌出来。和教堂里她闻到的一模一样,就像是她特意在房间里装了一座教堂似的。

      屋子不大,靠墙全是书,竖的、横的,架子塞满了,就一摞一摞往地上堆。意大利文、英文,封面上全是些她看不懂的雕塑和壁画。叶淑予把工作搬回了家;又或者是把家整个让给了工作。

      没有电视机、没有照片,似乎没有第二个人一起住的痕迹。

      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压着一支铅笔。靠窗一张深灰色的旧沙发,扶手的一边磨得发亮,另一边还是哑的。

      客厅尽头还有一扇关着的门。

      曾清枫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回叶淑予身上。

      “你一个人住?”

      叶淑予把工具箱搁在玄关柜上,没接话。

      “坐。我烧水。”

      曾清枫往沙发走,迈第二步的时候,脚底那个泡擦到了鞋帮,她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在罗马走了一整周,脚后跟磨破过,贴了创可贴,今天爬了一天阿里恰的坡,创可贴早磨没了。

      这一下,没逃过叶淑予的眼睛。

      “你脚怎么了?”

      “没事。走多了。”

      “脱了。”

      曾清枫没动。

      叶淑予已经放下手里的活,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急救箱。里头棉签、酒精、纱布,摆得整整齐齐,像她那盘修复刀。她蹲下来,蹲在曾清枫面前。

      “脱。”她又说了一遍。

      曾清枫到底还是坐下,把鞋脱了。脚后跟磨破了一块,还在渗血,不是什么大事,但叶淑予捏住她的脚踝,神情像是在修复一件古雕塑,曾清枫没动,嘴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脚在认真扮演这具古雕塑,生怕一动暴露自己的心跳。

      叶淑予往灯光下转了个角度。她的手指凉凉的,曾清枫的整条腿绷了一下。

      “疼?”

      “不疼。”

      其实有点,但不是脚。

      叶淑予低着头,棉签蘸了酒精,擦那块没什么大不了的破皮。她的睫毛垂着,曾清枫的脚背几乎能感受到叶淑予温热的呼吸,或者只是错觉。

      曾清枫看着她的手指。

      这双手自那条微信朋友圈后就在她的脑中待了两年,补金箔、清浮雕、悬在两千年的石头上方一厘米。

      “我这破损程度,上你的修复台是不是有点太轻了?”

      叶淑予把胶带压平,抬头看她一眼。

      “是。你这属于日常维护,不归我管。”

      曾清枫笑了:“那你现在在干嘛?”

      “破例。”

      她说完,指尖在曾清枫的脚踝上又停了一秒,才利落地收回手,把急救箱合上。

      “以后少穿这种鞋走石头路。”她站起来,“阿里恰全是坡。”

      “我又不常来。”

      叶淑予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这句。她起身去厨房,头也不回。摩卡壶架上炉子,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

      曾清枫趿着鞋走到书架前,一边看书,一边看别的。

      冰箱门上贴着几张意大利语的工作便签。中间夹着一张明信片。

      上面印的是圣托里尼,白房子蓝顶,爱琴海蓝得不像真的。

      曾清枫把它取下来,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行中文,不是叶淑予的笔迹。叶淑予写字是瘦长条的,一笔一画娟秀工整;这行字潦草、随意,是来自另一个人的手。

      就一句:“出差顺路,风景不错,下次想和你一起来。”

      没有落款,熟稔的像是也不必落款。

      是谁,不言而喻。

      听说叶淑予有了新人。

      曾清枫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墨迹已经旧了。她不知道这张是哪年寄的,可她知道,叶淑予要是真去过,这张明信片不会还贴在冰箱上,贴在一抬头就看得见的地方,贴到边角都卷了。

      “下次”,到现在也没来。

      她把明信片放回原处,按平。旁边一块小白板,记着几个潦草的工作日期,其中一个被红笔圈了,旁边一个她认得的词。Milano,米兰。

      她收回视线,转向水槽。

      水槽边一个白瓷小碟。碟子里躺着一枚戒指。镂空的月桂叶纹,花纹快磨平了。

      曾清枫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以为那枚戒指早不在了。朋友圈那张照片里,叶淑予的手是空的,干干净净。她在飞机上甚至替它想好了下场。卖了,丢了,送了人。十年了,也该换了,她当时想得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有点像泄愤。

      原来只是摘下来了。可能是试剂腐蚀银,干活时要摘,搁在这儿。可能是放那儿当摆设,但也不是不要。

      这两件事,差着她来意大利的全部理由。

      她正要走开,目光又被洗漱间敞着的门勾住。台面上一支牙刷,一瓶用了多年的沐浴露。

      她认得那味道,雨后青草混一点果香,她惯用到现在的 H24 中调,和它几乎一模一样。

      杯子里只有一支牙刷,但有两个杯子。

      剩下的那只杯子没放牙刷,她可以拿走换个新的,她不着调地想。

      书架最下一层,夹在两本厚厚的修复图录之间,立着一本旧的硬壳速写簿。书脊磨白了,边角卷起,比旁边那些意大利文的大部头旧得多。是从更远的地方、更早的年头带过来的。

      曾清枫的手指搭上去。

      “那个别动。”

      叶淑予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和很多年前港大宿舍里那一声“没画好,不给看”,是同一个反应,同一个语速。

      曾清枫的手停住。她没抽出来,只把那本速写簿,往书架里又推平了一点,让它和旁边的图录齐了边。

      她想知道这本速写簿里有没有添加新面孔,添加了多少,她的这些年遇到过谁,发生过什么,她都想知道,她也没那么想知道。

      她收回手,目光落到茶几上那本翻开的书旁边,压着几张打印的照片。是今天那座教堂的穹顶,天使的翅膀,金箔补到一半。照片边上是叶淑予的字,密密麻麻的笔记,画着箭头和数字。

      几个钟头前,曾清枫就站在那座穹顶底下,看这个人从脚手架上一阶一阶下来。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踏实。她辞了职、飞了半个地球追来的人,原来这些年,一直在替天使补断掉的翅膀。

      “意式浓缩。”叶淑予端来两杯咖啡,“我记得……你以前喝咖啡就睡不着。”

      “现在喝,在投行一天四杯。喝多了,对咖啡因免疫了。”

      叶淑予没有马上坐下。她端着自己那杯,站在桌边,看了曾清枫一会儿。

      “你瘦了。”

      “飞多了。”

      “你来罗马,”她的声音很平,“真的是来看项目?”

      曾清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她早编好了一整套说辞。业主、标的、产权、保护级别,滴水不漏,能骗过最精明的人。

      到了嘴边,她只挑了两个字:“顺路。”

      顺路。从纽约辞了职,飞十几个钟头,叫一辆不打表的出租车,跑去阿里恰一座修复中的小教堂。

      嗯。是的。顺路。

      叶淑予看着她,没拆穿。她最擅长的,就是不拆穿。

      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空着一个人的距离。她换了身宽大的灰卫衣,袖子卷到手肘。

      “你这些年都在哪儿。”叶淑予捧着咖啡,没看她。

      “伦敦、纽约、东京。哪儿都待不长。”曾清枫说,“这世上大概有一种人,不是不能停,是不敢停。”

      叶淑予捧杯子的手几不可见地紧了紧。这话她记得,很多年前在港大,曾清枫醉着说过一模一样的一句。那时候像玩笑,现在不像。她没接话。

      曾清枫把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不敢停,因为停下来,就听见自己的心跳了;停下来,就看清脚下的路了;停下来,就得跟自己套太久以至于拿不下来的壳面对面了,而那恰恰是她最不想做的事。

      所以她要一直走,走到下一个地方,再下一个。走得快的时候,甚至能听见风从耳边擦过去,像时间在催,又像在挽留。

      人要是跑得够快,是不是就可以把什么都落在后面?童年落下了,往事落下了,连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都可以暂时忘记。

      她还有不敢说出口的事。

      那天她攀上悬崖的时候,夏威夷的黄昏正沉到海面上。夕阳在天上往下落,在海水里往上浮,把整片太平洋染成一种说不清的暖。

      她坐在岩石上,脚悬在崖边,浑身像被人抽空了。年轻人跳下去激起的那些浪,刚好托起那片光,一荡一荡,像是在呼吸。

      她忽然想,跳下去。把自己交给重力,笔直地、不作任何挣扎地沉进那片光里。摸一摸阳光浸到海水里是什么温度,尝一口那层浮在浪尖上的金箔,然后就不上来了。

      就这样跟夕阳一起散在海面上,被浪揉碎,被风摊平,慢慢融进这幅画里。

      没有署名,没有标题,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人,恰好变成了一笔颜色。

      她想,那样也不错。

      有人在她身边站着,什么也没问,只是那么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回头笑个,我给你拍照。”

      她就忽然觉得,是不是真的有一块地,是可以落脚的?

      可是,现在,叶淑予站的地方,有别人了。

      过了一会儿,叶淑予忽然开口:“你看见我朋友圈了。”

      “嗯。”曾清枫说,“两年前那条。‘今天修到了光。’”

      “两年前的?你倒也翻得到。”

      “我翻了很久。”她说,“翻到第一条。你刚到博洛尼亚那年,拍的一盆没养活的罗勒,搁在出租屋的窗台上。”

      话一出口,曾清枫就有点后悔,但确实也想说。

      叶淑予抬眼看了她一下,很快移开,没问“翻那么久做什么”。她只是把自己那杯咖啡,一口喝完了,然后又把话缩回了那个壳里。问什么都是“哦”“嗯”,干干净净,不留话头,像她修的壁画,平整得看不出一处补过的痕迹。

      气氛慢悠悠地冷下来。

      曾清枫不喜欢这样。

      她换了粤语,慢悠悠地撩:“你间屋连电视都冇,闷唔闷啊?”(你家里连电视都没有,闷不闷啊?)

      叶淑予的眼睛动了一下。粤语是她从小听到大的母语,是水街、是兰桂坊、是那些不必修饰的只有她们两个的日子。

      她也用粤语回,嘴角挑了一点点,为了那点旧的、藏不住的影子:“我有嘢睇。”(我有东西看。)

      “睇咩?”(看什么?)

      叶淑予放下杯子,起身,走到客厅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前,拧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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