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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合作达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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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上午,安吾被请到了坦南特的办公室。
目的地是老港区一家废弃水产品加工厂的二楼,车在加工厂门口停下时,安吾注意到门口停了四辆车。阿尔诺从副驾驶转过头来,对他说到了。
下车时安吾踩碎了一片被海风吹到脚边的牡蛎壳,脆响在空旷的厂区里格外清晰。空气里残留着陈年的鱼腥味和铁锈气息,混着不远处海水的咸。几只海鸥停在生锈的龙门吊上,歪着头打量他。
楼梯是铁制的,踩上去有回声。阿尔诺走在前面,推开二楼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
房间出乎意料地宽敞。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大海,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成一片刺目的白。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马赛港区地图,被马克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红色是坦南特自己的仓库,蓝色是竞争对手的地盘,黑色是警察的检查站,还有几个用黄笔圈出来的区域,旁边用潦草的法语写着GSS。
安吾挑了挑眉,就这样大剌剌地摆出来,也不知道这份地图有几分真。
办公桌是一张旧的船长桌,实木的,桌面上有几道很深的刀痕,像是被人拿匕首钉过什么东西。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一个烟灰缸、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浓缩咖啡。
椅子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双臂交叉,站姿笔挺。安吾认出了他——坦南特的得力下属,奥莱特。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始终跟着安吾移动。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常年在海风和烈日下讨生活刻出来的沟壑。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前臂上一道陈旧的烧伤疤痕。
他没有站起来。
“坂口先生。”他的法语带南部口音,“请坐。咖啡还是茶?”
安吾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咖啡就好。”
坦南特朝阿尔诺抬了抬下巴,阿尔诺点头出去。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安吾,坦南特,和站在椅子后面的奥莱特。坦南特没有寒暄,他把桌上一份文件往前推了半寸,然后抬起眼睛。
“GSS的事。”
“愿闻其详。”
“他们上个月通过中间人找到我,开出的条件比你们低百分之十——这个数字,你懂我的意思。”
安吾马上跟上了他的思路,GSS的船队在地中海有武装护航,从马赛到苏伊士的航线,没有任何海盗敢碰他们的船。
“我们之前那批货走到那不勒斯附近就被截了,损失了二十万欧。GSS说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他顿了顿,“但是,GSS不熟这里的规矩。他们带来的人被本地帮派盯上了。”
奥莱特接过话头解释道,“几个混混想敲一笔——按理说这种事塞点钱就能解决,但GSS作风强硬。”
“他们把三个本地人打进了医院。其中一个叫勒努瓦,是港口区一个地头蛇——不算什么大人物,但他背后连着好几条线。”
“现在警察开始调查,斗殴本身不是什么大案子,但警察在查斗殴的时候,顺手翻出了他们租用的仓库。虽然没有搜查令暂时进不去,但周边已经布了监控。”
坦南特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他的眼睛在安吾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评估什么。
“不说我,我的手下们都不太喜欢他们自找麻烦的风格。”
“boos说的没错,简直是愚蠢至极。”奥莱特嗤笑。
坦南特抬了抬手,“所以这就是我现在的问题。如果和GSS签约,港口的仓库随时可能被警察突袭。如果中断谈判,他们的船队在地中海不是好惹的。”
安吾端起那杯刚送来的浓缩咖啡,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往前倾了倾身体。
这是一个好机会。
“说了这么多,其实警方的调查就是关键吧。”
“如果能让警察停止调查,GSS就会失去留在马赛的理由。他们不会为一个已经泡汤的合作在这里继续耗下去。”
“到那时候,马赛港恢复到之前的平静状态,你的仓库、航线、人手——全部照旧运行。”
“说的没错,到时候我们的合作也可以进入实质阶段。”坦南特给出了空头支票。
坦南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睛是老派生意人那种精于算计的眼睛,深陷在皱纹里,此刻正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他。
“但是,你怎么让警察停止调查?”
“这个嘛。”安吾抬了抬眼镜,镜面反射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02
回到酒店是傍晚。
安吾坐在酒店房间里,窗外老港的帆船桅杆在夕阳里晃成一片金色的剪影。他把档案一页一页翻开——坦南特的人办事效率不低,这三个人从出生证明到最近一次交通罚单,全都被复印得清清楚楚。
为首的叫马尔科·勒努瓦,三十四岁,土伦人,有妻有子,表面上在港口区经营一家小型货运代理公司,实际上替三个不同的走私团伙做物流中介。另外两个是兄弟,科西嘉岛来的,没有固定住址,在勒努瓦手下干活,主要负责搬货和望风。
案底大多是轻微的。偷窃未遂、酒后滋事、一次因为打架被拘留四十八小时。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行停住了。
那行字写得很简短,几行法文,用的是警方记录的标准格式:
【当事人A——乔尼——曾于3月11日在老港区骚扰一名外国女性年轻游客,被附近商贩举报,巡逻警员到场后予以口头警告。】
【后于3月14日向该游客所住酒店寄出威胁信,信件被酒店前台截获并再次报警。因威胁信内容模糊、缺乏具体作案手段描述,警方未予立案。】
外国女性。年轻游客。
安吾脑子里闪过一张脸。你站在港口区的人行道上,被一个混混拽住手腕——那个混混的脸,现在回想起来,和档案里勒努瓦的手下证件照有七分相似。
安吾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持续了好几秒。窗外有海鸥飞过,影子掠过窗帘,在房间里投下一闪而过的灰斑。
不会有人那么倒霉吧。这么老套的情节,连三流小说家都不会用。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到下一页。手指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更快,然后停下——勒努瓦的货运代理公司。
档案里提到,这家公司在三个月前因为涉嫌走私违禁化学品被马赛港口管理局立案调查,后来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他继续翻着页,终于,他停下手。
附录里有一份仓库租赁合同的复印件,租赁方是勒努瓦的公司,仓库地址在港口区北侧,租期到今年年底。合同上写的用途是“存储日用百货”,但仓库的安保规格远超日用百货的需求——二十四小时监控、三道铁门、雇了两个退伍军人做夜间巡逻。(此为奥莱特补充)
三个月前的调查虽然不了了之,但警察并没有撤销对这个仓库的关注。只是缺少一个重新进入的合法理由。
安吾拿起电话,拨通了阿尔诺的号码。“帮我约贝尔纳警长出来喝杯咖啡。港口区那家,明天下午三点。”
03
港口区的“勒马林”咖啡馆是一栋夹在鱼市场和废弃船坞之间的老房子,门前撑着褪色的遮阳篷,墙上贴着马赛足球俱乐部的旧海报。
下午三点,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几个在玩多米诺骨牌的老人,一桌是安吾。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浓缩咖啡,风衣搭在椅背上,地图铺在桌上。咖啡馆的女招待靠在吧台后面翻一本时尚杂志,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式香颂。
三点过五分,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五十来岁,深蓝色夹克,没打领带,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纹路。他在门口扫了一眼,然后径直走到安吾对面坐下。女招待走过来问他要点什么,他挥了挥手表示不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安吾。
“你就是阿尔诺说的那个日本人?”
“坂口。”安吾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贝尔纳警长?”
“港口区警署,刑事组。”贝尔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有点,“阿尔诺说你有生意要谈。”
“是有一件事需要拜托您。”
“但我不跟不认识的人谈生意,所以先告诉我你是谁。”他敲了敲桌子。
“一个生意人。”安吾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我在帮坦南特先生处理一些物流上的事务。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港口区有几间仓库被警方盯上了,据说是因为一起斗殴事件。”
“当然,斗殴本身不是什么大事,但引来的关注对生意有影响。我想了解一下,警方对这起事件的调查进展到哪一步了。”
贝尔纳盯着安吾看了几秒,然后嗤笑一声,把烟从嘴边取下来,在桌上轻轻磕了磕。“你想让我泄露警方内部情报。你知道这在法国刑法里叫什么吗?”
“我没有要求任何内部情报。”安吾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警方目前的调查方向,是斗殴本身,还是斗殴的当事人。如果是前者,那是正当执法,作为守法商人我完全尊重。但如果是后者——”
他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的文件,放在桌上,没有展开,“也许这个能让警长先生重新评估调查的优先级。”
贝尔纳没有碰那份文件。他靠在椅背上,抱起双臂,那个姿势是审讯室里常用的——拉开距离,保持压迫,眼睛在安吾脸上扫了一遍。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小小的公司职员。”安吾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寸,“勒努瓦。他的货运代理公司,三个月前被调查过吧?斗殴的当事人和违禁品走私的嫌疑人是同一个人——这就不是普通的街头斗殴了,警长先生。”
“这是帮派内讧。GSS和勒努瓦之间的冲突,是因为他们在抢一笔生意。那笔生意,也许跟和仓库里的化学品有关。”
贝尔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节奏不均的声响。女招待翻了一页杂志,多米诺骨牌在老人手里噼啪作响,收音机里香颂换成了午间新闻。
“如果我查下去,发现你在撒谎——”
“那就查下去。”安吾端起咖啡,“越快越好。”
贝尔纳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是勒努瓦仓库的地址和租赁合同副本,第二页是三个月前那次不了了之的调查报告摘要,第三页是一份化学品的货运清单——安吾通过坦南特的线人从船运公司内部拿到的。
贝尔纳看完这三页,合上文件,把它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低头看着安吾。
“你刚才说GSS和勒努瓦的冲突是帮派内讧。GSS是哪个帮派?”
“一个不在本地警察管辖范围内的帮派。”安吾抬了抬眼镜,“等调查结束,他们就不会再出现在马赛了。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
贝尔纳没有回答。他在桌上放了几张钞票。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半侧过身。
“……港口区警署的巡逻频率是每四小时一次。勒努瓦的斗殴现场在D区,按编号是073号案。负责这个案子的探员叫博尚,明天上午会在警署。”
他顿了顿。
“我没有说过这些。”
安吾端起咖啡杯,朝他的方向举了一下。“当然。”
贝尔纳推门出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安吾把剩下的咖啡喝完,付了钱,对女招待笑了笑,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他没有直接回酒店。他在港口区又逛了半个小时,确认了勒努瓦仓库的具体位置、周边道路、最近的警署距离。然后他拨通了坦南特的电话。
“让线人去港口区那家叫‘锚链’的酒吧。今晚。”
04
“锚链”酒吧藏在港口区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里。推开那扇被海风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木门,迎面是一股混着啤酒酸味和机油气息的热风。
天花板很低,几盏用旧渔船油灯改的吊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吧台前几把破旧的吧凳和角落里的飞镖盘。墙上的装饰是各种船的零件——生锈的锚、断裂的舵轮、一卷褪色的缆绳。
客人大半是码头工人,穿着沾了油污的工装,说话嗓门大得能压过广播里正在放的赛马实况。
坦南特的线人坐在吧台尽头,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茴香酒。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年轻时在码头干过二十年装卸工,后来因为工伤瘸了一条腿,就转行做起了情报买卖。
他的长处是普通——没有人会多看一个瘸腿的码头老工人第二眼。他看了一眼表,然后朝吧台另一头使了个眼色。
吧台另一头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便服,但腰间的皮带扣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警徽印子。他是港口区警署的线人,每隔几天就会来这家酒吧坐坐,请人喝两杯,从醉醺醺的码头工人口中套点关于走私和盗窃的情报。
坦南特的线人等了几分钟,然后端着酒杯站起来,脚步故意装得有些踉跄。他坐到了那个警署线人旁边的位置上,拍着吧台又要了一杯茴香酒,开始自言自语般地跟酒保抱怨。
“那群疯狗——勒努瓦和他的人,他们是真的疯了。跟一群外国人抢生意,抢不过,被人打进医院,活该!”
“可他们仓库里那批货——那批货还在那里!没有人管!好几个大箱子,就那么堆在仓库里,连个看守都没有。要是被——”
他打了个酒嗝,摇摇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摆摆手,付了钱,拖着瘸腿走出了酒吧。警署线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自己的啤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酒钱压在杯垫下,站起来,走出酒吧。
他没有回警署。他走到两条街外的公用电话亭,投币,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贝尔纳警长。是我。刚才在锚链酒吧,有人提到了勒努瓦仓库里的一批化学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贝尔纳的声音传来,冷静而克制。“说详细点。”
05
港口区警署当晚出了三辆车。
两辆警车,一辆化学品处理组的专用运输车。没有拉警笛,只有车顶的□□在夜色里无声地旋转。三辆车在勒努瓦仓库门口停下,贝尔纳亲自带队。他手里拿着法官签发的搜查令——理由是“涉嫌走私违禁化学品”,附带了安吾提供的那份货运清单复印件作为证据线索。
预审法官是个谨慎的老派人,但货运清单上的品名和日期与三个月前那场不了了之的调查完全吻合,再加上贝尔纳在报告末尾加的那句“有目击证人称该仓库内仍存有大量未处理的违禁化学品”,法官没有理由拒绝。
仓库的铁门被撬开,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堆在角落里的十几个木箱。箱子上贴着褪色的化学品标识——硫酸,硝酸,还有一个箱子上贴着易燃品标志。
化学品处理组的人穿着防护服,一个接一个把箱子搬到运输车上。贝尔纳站在仓库门口,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看着那些箱子被装上卡车。
“警长。”一个年轻探员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记事本,“除了化学品,还在仓库里找到了一批走私香烟和几箱没有报关单的电子产品。另外,勒努瓦的办公桌上有一份和GSS的通信记录——是德语的,需要找人翻译,但从日期来看,他们在斗殴前已经接触了至少两周。”
贝尔纳把烟从嘴边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个圈。“通信记录提到什么?”
“大概能看懂几个词——‘合作’、‘分成’、‘运输路线’。具体的还得等翻译。”
“够了。”贝尔纳把烟塞回嘴里,“加上今天晚上这批化学品,加上之前的斗殴,全部并入073号案。帮派内讧,走私违禁品,拒捕致人受伤——对了,勒努瓦的伤情鉴定更新了没?”
“刚从医院调过来的。三根肋骨骨折,右臂粉碎性骨折,脾脏破裂——属于重伤。”
“那再加一条,严重人身伤害。”贝尔纳转身朝警车走去,“GSS那几个人,按斗殴共犯处理,但不作为调查重点。重点是他。”
他朝仓库深处扬了扬下巴——勒努瓦的办公桌方向,“走私违禁化学品,涉黑,帮派内讧。调查方向改走有组织犯罪。明天一早把报告交到我桌上。”
年轻探员点了点头。贝尔纳走到警车旁边,拉开车门,在上车前停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在咖啡馆里给他递文件的男人。
他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警车的蓝光消失在港口区尽头的夜色里。
06
那天夜里你穿了一条深蓝色连衣裙。
安吾是在宴会开始的第三十分钟注意到这一点的。不是刻意观察——他站在庭院角落,背靠一棵修剪成球形的橄榄树,手里端着一杯马提尼,正在和阿尔诺聊关于横滨海关的事——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长桌另一头的一抹深蓝。
他停了半拍。
阿尔诺没有注意到,他正在抱怨马赛港口管理局最近新来的局长怎么怎么难搞。安吾继续和他聊着,目光却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你站在长桌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香槟。头发盘起来,露出脖颈的弧线,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你身边是奥莱特。他正朝你微微倾身,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递到你面前。你微微往后仰了一点,接过香槟,但没有喝。脸上挂着那个礼貌的、疏离的微笑。
“奥莱特又在勾搭漂亮女孩。”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
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惋惜和一点看戏的期待:“那个女孩真惨,为了摆脱那几个混混才答应奥莱特的宴会邀请呢。”
“也不能这么说吧。听说奥莱特这次是认真的,他坠入爱河了——不介意那个什么姐姐的孩子,甚至想求婚。”
“能有个人照顾她们也挺好的。”
安吾把空杯子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他没有走过去,从侧门出了庭院。
花园外面是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路灯藏在柠檬树的枝叶间,把树影斑驳地投在地上。远处宴会的人声被橄榄树和薰衣草花丛滤得低而模糊。他在这里站了片刻,点了一支烟。然后听到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不好意思,奥莱特。但我真的无意于你。”声音坚定。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奥莱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他轻声细语,像是想要软化你的拒绝,“我愿意照顾你和奏太郎。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会自己照顾好他。”
然后是布料被扯动的闷响。安吾把烟从嘴边取下来,在树干上按灭。他走回庭院。在柠檬树丛和主宴会区之间的石板路上,他不紧不慢地走过,鞋跟在石板上敲出规律的的声响。
走到柠檬树丛旁边时他停下来,朝那丛柠檬树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抬高了声音。
“奥莱特先生。”
树丛那边所有动静都停了。片刻之后,奥莱特从柠檬树后面走出来,脸上已经换上了那种得体的微笑,只是衬衫袖口有一小片还没来得及抚平的褶皱。安吾看着那片褶皱,没有看他的脸。
“坂口先生。”奥莱特整理了一下袖口,“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刚才聊到坦南特先生的得力助手,听说你是他表弟的孩子,能力出众,我就想着怎么也该正式认识一下——正好贵首领也想找你,说有些事要商量。”
奥莱特看了安吾一眼。安吾的表情是那种社交场合标配的礼貌微笑,奥莱特从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找不到任何破绽,点了点头。“当然。那我们过去吧。”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吾和他一起走回主宴会区。你从柠檬树丛另一侧绕出来,手肘上有一小片还没消退的红痕。你没有看安吾,拢了拢被扯乱的衣领,从另一条小径绕回了宴会区。
安吾没有回头看你,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你绕开的那条路的轨迹——没有走主路,而是沿着薰衣草花坛边缘的小径,低着头,很快地穿过去。
主宴会区。坦南特正和几个本地商会的代表聊天,看到安吾和奥莱特一起走过来,挑了挑眉。安吾抬起手做了个招呼的手势,嘴角挂着笑。
“坦南特先生——刚才听你说起你的得力部下,我就说一定要正式认识一下。”
坦南特笑起来,拍了拍奥莱特的肩膀。“奥莱特是我表弟的孩子,从小就跟着我跑生意。别看他年轻,办事很稳重。”他转向奥莱特,“这位是坂口先生,你们也见过一面。”
“这次的合作就是他一手谈下来的。”他对着其他人介绍。
奥莱特伸出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很荣幸跟您合作,坂口先生。”
“彼此彼此。”安吾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坦南特说:“真是天衣无缝的计谋,看来港口□□人才济济啊。”
奥莱特看向安吾,他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不是停止。是转向。”安吾抬了抬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反了一瞬的白光,“警察现在的调查方向是斗殴。斗殴的双方是GSS的人和本地帮派成员。在警察眼里,GSS是施暴者,本地人是受害者。所以调查的重点是GSS——他们的身份,他们的仓库,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但如果受害者本身是其他案件的嫌疑人——比斗殴更重的案件——那警察的调查方向就会自动转移。马赛警方的人力有限,尤其是港口区。他们不会同时追两条线索。一旦发现更重要的案子,原来那条线自然就松了。”
坦南特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海鸥叫了几声,然后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浮起一个弧度,神色介于欣赏和警惕之间。
“你需要什么?”
“那三个被打的人的档案。越详细越好。”
“阿尔诺。”坦南特没有回头,只是稍微提高了声音,“把勒努瓦和他那两个兄弟的档案调出来,全部。”
阿尔诺从门外探头进来,点了点头。不到二十分钟,档案就送到了。三份牛皮纸文件夹,厚度不一。安吾接过来,没有当场翻看,只是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看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啊。安吾心想,真是一只老狐狸。
“二十四小时内,警方的注意力会从GSS仓库转向勒努瓦的货运公司。到那时候,你和GSS的谈判也有理由转向我们□□了吧。”
坦南特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向他伸出手,手劲很重,掌心粗糙,这一次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安吾的眼睛。安吾握回去,力道相当。
“我相信你的办事能力。”坦南特笑着说。
思绪回到现在,奥莱特听到安吾笑了笑,“没什么,只不过是在组织里跟别人学了点皮毛罢了,不值一提。”
看来港口□□里还有更加出色的人物?
“对了,今天有些累了,就先告辞了,改日再叙。”
坦南特点头说明白明白,让他早点休息。安吾拿起外套,走出花园,心里的疑惑没有解开。
07
他在停车场站了片刻,夜风把衬衫领口吹得微微翻起。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过头。你没穿外套,手肘上那片红痕在路灯下更深了一些。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露出了一个温顺有礼的微笑。
“坂口先生。真巧。您也出来透气吗?”
“累了,打算先回去。”安吾说完,打开车门,“太晚了,绫月小姐,请让我送你吧。”
回程的路上很安静。你靠在后座上,偶尔看看窗外的街景,偶尔低头看手机。安吾从后视镜里看到你的侧脸,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掠过你的脸,把你映在车窗上的倒影照得明明暗暗。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轮胎压过柏油路面的细碎声响。
“奏太郎今天怎么样?”
你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从后视镜里和他的眼神对上一秒,轻声道:“很听话。护士说他把药喝完了,也没闹。”
“那就好。”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安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街对面是一家已经关门的书店,橱窗里的书在暗处排列成整齐的剪影。
绿灯亮了。他挂挡,继续往前开。车停在酒店门口,你打开车门,下车,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他说话。酒店门廊的灯光从你身后打过来,把碎发镀成半透明的金色。
“坂口先生——周末来喝杯茶吧。奏太郎说想见见帮了妈妈很多忙的好心人。我烤的饼干他一个人吃不完。”
安吾沉默了片刻。你弯着腰,脸和车窗的高度齐平,酒店门廊的灯光把你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你期待的样子,一下子让他从数不胜数的黑暗算计里短暂地变回了正常人。
“好的,我很期待。”
你直起身,转身穿过酒店大堂。他在后视镜里目送你走进电梯间。电梯门在你面前打开时,你朝门口的方向回了一次头——然后电梯门在你身后合拢。
安吾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其实他并不怎么热衷这种事物,不过是人设必须。烟雾被夜风扯散,飘进地中海潮湿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