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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噩梦与访客
消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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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凛冽刺鼻的气味,如同不散的阴魂,反复纠缠在盛骄阳的梦境深处。
源野别墅主卧柔软蓬松的天鹅绒被褥,本该是隔绝一切伤痛的温床,可此刻蜷缩在里面的少年,额角却不断渗出细密冰凉的冷汗,顺着鬓角滑入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梦里依旧是那座令人窒息的牢笼。
昏暗压抑的客厅里,赵雪棠穿着一身冷硬的真丝家居服,居高临下地睨着蜷缩在地板上的盛骄阳,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戾气。她手中的玻璃杯被狠狠掼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哐当”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散飞溅,锋利的碴口擦着少年纤细的脚踝划过,细碎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盛骄阳下意识想要瑟缩着后退逃离,肩膀却被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掌死死按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是盛凯。
“阳阳,听话,别惹你妈妈生气。”
男人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敷衍的安抚,与赵雪棠尖利刻薄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像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盛骄阳的耳膜里,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些压抑多年的恐惧与委屈,在梦境里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唔……”
盛骄阳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豁然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纱帘流淌进来,在深色羊绒地毯上投下斑驳交错的树影,夜风卷着草木的气息钻进来,稍稍驱散了梦境里残留的寒意。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房间陈设映入眼帘,柔软的被褥、床头柜上温热的安神香、空气中萦绕的淡淡雪松气息,无一不在提醒他——这里是爷爷盛源的源野别墅,不是那个充斥着争吵与暴力的家。
鼻尖萦绕的雪松香气,是爷爷特意让人定制的安神香,专门用来缓解他夜里频繁的梦魇。盛骄阳埋进蓬松的枕头里,用力深呼吸,直到胸腔里的惊悸被一点点抚平,才终于从噩梦的余温中抽离,找回一丝属于现实的安稳。
心绪稍稍平复后,盛骄阳赤着脚踩在温热的羊绒地毯上,冰凉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轻手轻脚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裹挟着栀子花清甜香气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庭院草木独有的温润气息。抬眼望去,远处江海别墅的灯火在沉沉黑夜里连成一片,像散落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钻,安静又带着一丝遥不可及的朦胧。
盛源从前偶尔会提起,那栋灯火摇曳的别墅里,住着一位江家的故人。
盛骄阳单手撑在微凉的窗沿上,目光落在那片暖黄的光晕上,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懵懂的好奇。他从未见过那位江家故人,只从爷爷零碎的话语里,知晓那是她妈妈的弟弟江生。
夜色渐浅,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凌晨五点的源野别墅还浸在静谧之中。
盛源已经在地下健身房打完一整套太极拳,一身素色棉麻练功服被汗水微微打湿,他接过佣人递来的纯棉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额角的薄汗,刚走出健身房,便一眼看见玄关处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少年穿着宽松的白色睡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盛源缓步走上前,接过佣人递来的温水,声音里带着晨起未散尽的沙哑,目光温和地落在盛骄阳身上。
没等少年开口,管家福伯便提着一只竹编果篮快步走来,躬身回话:“老爷,江海别墅的那位江生先生,送来一篮今早刚采摘的杨梅。他说这是院子里的老树结的果子,特意送来,请您尝尝鲜。”
盛源擦拭汗水的动作骤然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江生。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沉沉压了7年,几乎快要被岁月掩埋。
当年风光无限的江氏集团一夜崩塌,巨额债务与铺天盖地的负面舆论,压垮了江家两代人。江生的父母不堪重负,在一个雨夜选择跳楼身亡,偌大的江家顷刻间分崩离析。
而盛骄阳的生母江明珠,本就因难产损耗了大半元气,身体常年孱弱,在接连得知双亲离世、家族覆灭的噩耗后,本就脆弱的身体彻底垮掉,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一夜之间,曾经热闹的江家,只剩下江明珠的弟弟——江生,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
盛源当年从江家最后的管家口中,得知了江明珠离世前最后的心愿:她希望自己的孩子盛骄阳,能够随母姓江。
可盛源终究舍不得。
盛家三代单传,盛骄阳是盛家唯一的血脉,他固执地想让孩子承继盛家的姓氏,便婉拒了江明珠的遗愿,将襁褓中的盛骄阳带回源野别墅抚养,隔绝了那段令人心碎的过往。
尘封的旧事被一只杨梅果篮骤然掀开,盛源脸上的神情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片刻后才缓缓平复下来。
“让他进来吧。”
盛源转身走到客厅的真皮沙发上落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紫砂茶壶冰凉的壶身,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
玄关处很快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客厅。
来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身形清瘦却不孱弱,眉眼温润柔和,鼻梁线条干净利落,眼底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书卷气,周身萦绕着一股清浅的草木香气。
“盛叔。”江生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谦和有礼,手里还提着一个半人高的实木画板,声音清冽悦耳,“闲来无事,我在院子里画了一幅您家别墅的速写,不知您会不会喜欢。”
盛源伸手接过画板,缓缓展开的瞬间,目光骤然微微一动。
画纸上,源野别墅隐匿在层层叠叠的浓荫之中,清晨的微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朱红色的屋瓦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斑,笔触细腻柔和,又带着几分疏离清冷的诗意,将别墅晨间的静谧氛围感描摹得淋漓尽致。
“画得非常好看。”盛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目光久久停留在画作之上。
一旁的盛骄阳被新奇的画稿吸引,不自觉地凑到江生面前。
少年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呆毛倔强地翘在头顶,松垮的睡衣领口滑到肩头,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他睁着一双漆黑懵懂的眼眸,直直地看向眼前的陌生人。
江生的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眼底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浅淡的暖意。
“这就是阳阳吧?”
江生放下手中的画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硬糖,糖纸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他微微俯身,与盛骄阳平视,语气温柔得能化开春水:“我是住在隔壁的江生,是你妈妈的弟弟,你可以叫我舅舅。”
盛骄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手里的糖果。
他抬头飞快瞥了一眼身旁爷爷的脸色,看见盛源缓缓点头默许,才试探着伸出纤细的手指,慢吞吞地接过那颗糖果,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舅舅。”
江生将糖果稳稳放进少年的掌心,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对方冰凉的手背,触感像一块被冷水浸泡过的暖玉,细腻却毫无温度。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细碎的疼惜,江生看着眼前怯生生的孩子,忽然想起自己远在异国的那些孤苦岁月。
父母离世、家族败落,年幼的他孤身一人漂泊海外,无数个漫漫长夜里,只能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靠着脑海里父母的模糊轮廓熬过无边孤寂,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眼前少年眼底的怯懦如出一辙。
“昨晚又做噩梦了?”
盛源将目光落在盛骄阳眼下淡淡的乌青上,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心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关切。
盛骄阳下意识攥紧掌心的糖果,指尖微微蜷缩,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垂下眼帘,不愿再多说梦境里的细节。
他不敢告诉爷爷,梦里依旧是父亲的冷漠与母亲的怒骂,更怕自己说出真相后,爷爷会去找盛凯争吵,打破眼下安稳的生活。
江生站在一旁,将两人的对话尽收眼底,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温和的试探:“我知道一款安神的香薰配方,用洋甘菊搭配檀香制作而成,对睡眠不好、频繁梦魇的孩子格外管用,我自己也一直在用。”
“不必麻烦了。”盛源微微抬手,委婉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我们已经给阳阳准备了安神香,配方大同小异。”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落在江生温和的眉眼上,心中暗自思忖。
江生是江明珠唯一的弟弟,是阳阳血脉相连的亲人。孩子从小缺少来自父母的温情,常年被梦魇纠缠,若是能有一位血脉至亲陪伴,或许能驱散心底的怯懦与不安,往后的日子能多一丝暖意。
思虑再三,盛源最终还是松了口,默许江生可以时常来探望盛骄阳。
江生离开后,盛骄阳抱着怀里的小熊玩偶,小步走到盛源身边,仰头看向身旁的老人,漆黑的眼眸里满是困惑:“爷爷,江生舅舅为什么对我这么亲近?”
盛源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头发,目光望向窗外江海别墅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绵长的怅然:“因为他是你妈妈的弟弟,是和爷爷一样,真心疼你的人。”
盛骄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着爷爷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别墅,忽然指着窗外某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爷爷,那边好像是盛生,他身形和我差不多大,我们一起去玩。
盛源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摇曳的树影。
他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不忍心戳破少年,只能顺着他的话轻声附和。
盛骄阳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芒,又仰起头认真询问:“那我可以把他当成是我的弟弟吗?
盛源看着少年满眼期待的模样,最终缓点头,默许了这个凭空出现的弟弟。
那天下午,江生依旧让人送来香薰与配缓套的香炉,执拗地将这份心意送到了源野别墅。
佣人将精致的香薰炉放在盛骄阳的床头柜上,暖黄色的火光跳跃,洋甘菊与檀香交织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顺着窗缝钻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夜里,盛骄阳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温润的草木香气,连日来纠缠不休的噩梦,竟真的没有再出现。
沉沉的睡梦之中,他恍惚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江边作画,晚风掀起对方宽松的衣摆,像一只即将振翅飞翔的白鸟。
与此同时,源野别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盛源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目光遥遥望向江海别墅亮起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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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年轻的盛凯与江明珠并肩站在江边,迎着晚风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是藏不住的甜蜜与期许。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磨损的纹路,苍老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低声呢喃:“明珠,当年的旧事,终究还是绕不开。”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栀子花的清甜香气,将尘封多年的往事,悄悄揉进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