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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烬的世界 灰烬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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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的世界
空气里永远飘着挥之不去的酒精味,浓烈得像是要把整个胸腔都堵死,混杂着赵雪棠身上那股甜腻到发齁的玫瑰香水味,两种味道缠缠绕绕,凝成一层又湿又黏的薄膜,死死裹住我的口鼻、脖颈,乃至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勒得我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煎熬。
我缩在别墅三楼最角落的储物衣柜最深处,把自己蜷成一只受尽惊吓的小兽,膝盖死死抵着冰凉的下巴,双臂环抱着小腿,双手用尽全力捂住耳朵,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
可没用。
一切都是徒劳。
父亲盛凯的咆哮声,根本不是捂住耳朵就能隔绝的。
那声音粗嘎、暴戾,裹着浓烈的酒气,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针,硬生生穿透厚重的实木门板,穿透层层叠叠的旧衣物,直直扎进我的耳膜里,扎进骨髓深处,疼得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盛骄阳!你这个贱种!给我滚出来!别躲在里面像只缩头乌龟!”
“砰——砰——砰——”
沉重的皮鞋鞋底,一下下砸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带着醉后的踉跄和蛮横的戾气,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着喉咙里快要溢出来的呜咽,直到嘴里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铁锈般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我也不敢松开,更不敢哭出声。
哭,是这个家里最没用,也最危险的事。
这是我从记事起,用无数次皮开肉绽、无数次彻夜难眠的疼痛,换来的最深刻的教训。
只要我敢哭出一声,迎来的绝不会是心疼和安抚,只会是父亲更凶狠的打骂,是赵雪棠看似温柔、实则字字诛心的挑拨,是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弟弟盛恩泽,骄纵又恶毒的嘲笑和推搡。
这个偌大的盛家别墅,金碧辉煌,极尽奢华,水晶灯璀璨夺目,地暖常年温热,地毯柔软厚实,每一处都透着旁人艳羡的富贵。可这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家,只是一座困住我的、冰冷华丽的囚笼。
而我藏身的这个旧衣柜,就是囚笼里,唯一能让我苟延残喘的角落。
衣柜里堆满了我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袖口和领口都洗得发白起球,布料磨得薄薄的,带着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道,还有灰尘的干涩气息。哪怕狭小逼仄,哪怕阴暗潮湿,哪怕连转身都困难,可只要躲在这里,我就能暂时躲开父亲的怒火,暂时不用面对那些刺向我的、充满厌恶和恨意的目光。
衣柜外的世界,从来都不属于我。
偌大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镶金全家福,照片里的父亲盛凯,穿着笔挺的高定西装,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他一手亲密地揽着身旁的赵雪棠,一手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白白胖胖、穿着精致小礼服的盛恩泽,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画面温馨得刺眼。
那是属于他们的幸福,是盛家光明正大的、人人称颂的圆满。
而我,是这幅完美画面里,最肮脏、最多余的污点。
餐桌上永远摆着刚切好的进口车厘子、阳光玫瑰、蓝莓,还有赵雪棠特意让人从国外空运回来的精致甜点,全都是盛恩泽爱吃的东西,佣人会小心翼翼地摆好,剥好皮,递到小少爷手里。赵雪棠的主卧衣帽间和梳妆台上,摆满了限量款的包包、名贵的珠宝、数不清的高端化妆品,香水摆满了一整个展示架,衣服多到穿不完,全是她和盛恩泽的东西。
这个家里,每一件物品,每一寸空间,都刻满了他们三个人的痕迹,满满当当,密不透风,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我的位置。
我有的,只有这一方窄小阴暗、堆满旧衣的衣柜,只有这片刻的、提心吊胆的安稳。
我一直都知道,父亲恨我。
从我懂事的那一刻起,我就清楚地明白,盛凯对我,没有半分父子之情,只有刻入骨髓的厌恶和恨意。
从前我总以为,这份恨,是因为我的出生,害死了我的母亲。
母亲叫江明珠。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只能从家里那张被我偷偷藏起来的旧照片里,看清她的模样。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条干净柔软的白色连衣裙,站在洒满阳光的花园里,长发温柔地垂在肩头,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像初春融化的冰雪,又像三月里最温暖的阳光,干净、温柔、耀眼,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心生欢喜。
姑姑私下里跟我说起过母亲,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家境优渥,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温柔善良,才华横溢,是当年爷爷盛源亲自挑选、千挑万选认定的盛家少夫人,是整个商圈都公认的名门闺秀。所有人都说,父亲和母亲门当户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婚后一定会幸福美满,携手一生。
可命运偏偏残忍至极。
母亲在生下我的那一刻,因为突发产后大出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我的模样都没来得及看清,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是踩着母亲的生命,来到这个世上的。
小时候,我每次被父亲打骂,蜷缩在角落里偷偷流泪的时候,都会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没有出生,母亲就不会死,父亲就不会这么痛苦,不会整日酗酒,不会变得这么暴躁凶狠。我总觉得,是我欠了父亲,欠了这个家,所以他打我、骂我、厌恶我,都是我应得的惩罚。
我默默承受着一切,不敢有半句怨言,只当是在为自己的“罪孽”赎罪。
可直到今晚,我才彻底明白,我有多傻,多可笑。
父亲的恨,从来都不是因为我害死了母亲,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思念母亲、无法接受母亲的离世。
他恨的,自始至终,都是母亲江明珠本人。
“她凭什么!江明珠她凭什么!”
父亲的嘶吼声还在门外疯狂地炸开,他像是疯了一般,拳头一下下重重砸在衣柜门板上,“哐当”一声巨响,整个衣柜都剧烈地晃动起来,柜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迷得我睁不开眼,浑身的颤抖更厉害了。
“当年要不是她!要不是江明珠那个女人挡路,我早就和雪棠在一起了!我们早就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我根本不会受这么多年的委屈!”
“你爷爷逼我娶她,不就是看中她们家的家世,看中她能帮我稳固地位,能帮盛家扩张生意吗?他们所有人都只在乎利益,只在乎门当户对,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爱的是雪棠!从头到尾都是赵雪棠!不是江明珠!不是这个我根本不爱的女人!”
一句话,惊雷般炸碎了我坚守了七年的所有认知。
我僵在衣柜深处,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么多年,我背负的“害死母亲”的罪名,从来都只是父亲的借口。
原来他整日酗酒,暴戾无常,不是因为丧妻之痛,而是因为恨母亲拆散了他和初恋赵雪棠,恨爷爷逼他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恨母亲占据了本该属于赵雪棠的位置。
而我,不过是母亲留在这个世上的影子,是他恨之入骨的女人的孩子,是他发泄所有怨恨和不甘的唯一出口,是他眼里最碍眼的“孽种”。
我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他的仇人留下的遗物,是他摆脱不掉的耻辱。
“现在她死了!她终于死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解脱,又夹杂着更浓烈的怨毒,拳头依旧疯狂地砸着衣柜,“我终于可以摆脱她了!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娶雪棠,跟她过一辈子了!可你为什么还要活着?是啊我在想为什么母亲走了,我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个灰烬无光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