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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指上听 陆清辞对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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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辞对音律有兴趣,这是沈怀瑾偶然发现的。
那天他去药庐送茶,看到陆清辞难得地没有在碾药,而是坐在窗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在打什么节拍。他敲得很轻,节奏却很准,一下一下的,有一种天生的韵律感。
“你在打拍子?”沈怀瑾把茶放在桌角,随口问了一句。
陆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耳尖微微泛红。
“没有。”他说,然后把手指缩回了袖子里。
沈怀瑾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但他记住了这件事。
第二天,他带了一本基础的琴谱过来,放在陆清辞的桌上。
“这是什么?”陆清辞翻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琴谱。”沈怀瑾说,“最基础的那种。你要是想学琴,我可以教你。”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我没有想学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翻了几页琴谱,目光在一段简单的指法上停留了很久。
“这个……难吗?”他问。
沈怀瑾摇了摇头:“不难。你的手很稳,指力也好,学起来应该很快。”
陆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琴谱合上,收进了抽屉里。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沈怀瑾笑了:“随时。”
于是琴课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次上课,是在沈怀瑾的小院里。
他把琴摆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搬了两把凳子,一把自己坐,一把放在旁边给陆清辞。午后的阳光正好,不刺眼也不昏暗,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连空气都是甜的。
陆清辞坐在他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第一次进学堂。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些过于认真了——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沈怀瑾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放松。”他说,“学琴又不是上战场。”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一些,但还是绷着。
沈怀瑾没有再多说,而是把琴往陆清辞那边推了推,然后开始讲解最基本的指法。
“这是‘勾’,中指向内拨弦。这是‘挑’,食指向外弹。你先试试。”
陆清辞伸出手,悬在琴弦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中指向内一勾——“嗡”的一声,琴弦震动,发出的声音有些闷,不太对。
“力道太重了。”沈怀瑾说,“轻一点,像摸一片花瓣那样。”
陆清辞又试了一次,这次轻了一些,但音还是不太对。
沈怀瑾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两个人都愣住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陆清辞身后,弯下腰,双手覆上了陆清辞的手背。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带着弹琴磨出的薄茧,覆在陆清辞微凉的手背上,像两片叶子盖住了两朵花。他的拇指压住陆清辞的食指,中指抵住他的中指,带着他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拨动了琴弦。
“嗡——”
这一次,音对了。
清越、圆润、余音袅袅,像一颗露珠从叶尖滑落,在湖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陆清辞的手在沈怀瑾掌心里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沈怀瑾离他太近了。他能感觉到沈怀瑾的呼吸拂在他的耳侧,温热的、均匀的,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皮肤上,像羽毛在轻轻地搔刮。沈怀瑾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料,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手停止颤抖。
但没有用。他的手还是抖,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放松。”沈怀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的手太僵了。弹琴不是用力气,是用心意。你觉得琴弦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拨动它的时候,不是‘让它响’,而是‘替它说出心里的话’。”
陆清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他的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沈怀瑾的话有什么魔力,而是因为他闭眼的那一刻,看不到沈怀瑾的脸了,只能感受到那只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那种温度是恒定的、可靠的,像一个锚,把他所有的慌乱都定住了。
他按照沈怀瑾的引导,又拨动了几次琴弦。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好,音色越来越干净,越来越圆润。
“很好。”沈怀瑾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许,没有夸张,没有刻意,就是很单纯的“你做得很好”。陆清辞听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沈怀瑾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坐回了自己的凳子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但空气里的某种东西没有散去。它像雾一样弥漫在两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它——让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让心跳变得有些失控,让你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陆清辞低着头,盯着琴弦,假装在研究指法。
沈怀瑾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不自觉地抿起的嘴唇,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片扇形的阴影。
他想:这个人真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耐看的、越看越觉得好看的好看。像一株开在深谷里的兰花,不争不抢,不艳不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着,等你走近了,才发现它有多美。
“沈怀瑾。”陆清辞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说的那句话,”陆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琴弦是你身体的一部分’,那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书上看来的?”
沈怀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一下,说:“自己想的。”
陆清辞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弹琴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替自己说出心里的话?”
这个问题让沈怀瑾怔住了。
他弹了十几年的琴,在长歌门,在师父面前,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他弹过很多曲子,悲伤的、欢快的、激昂的、温柔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曲子是不是在替他说出心里的话。
因为他的心里有太多不能说的话了。
那些关于仇恨的、关于复仇的、关于黑暗的、关于孤独的话,没有一首曲子能承载。它们太重了,重到任何旋律都会被压垮。
“也许吧。”沈怀瑾笑了笑,“有些话说不出来,就只好用琴代替。”
陆清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怀瑾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绪,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深不见底的湖水,想知道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那你能听懂我的琴吗?”陆清辞问,“如果我学会了,你听我弹的时候,能听出我心里的话吗?”
沈怀瑾看着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危险,而是因为他想回答“能”。他想说,我会认真地听,我会努力地去理解你,我会把你所有的心里话都听出来、记住、珍藏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但他说不出这些。
因为如果他说了,他就等于承诺了一件他可能做不到的事。他连自己的心里话都不敢说出来,又怎么能保证听懂别人的?
“我会尽力。”他最终说。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答案。
陆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低下头,重新把手指放在琴弦上,按照沈怀瑾教的指法,慢慢地、笨拙地拨动了一根弦。
“嗡——”
音色不算好,有些涩,有些紧,像一个人第一次开口说话时那种沙哑的、不自然的嗓音。
但沈怀瑾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之一。
因为那是陆清辞弹的。
他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陆清辞的侧脸上,怎么也移不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陆清辞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心微蹙,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忘我的状态里,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这把琴。
沈怀瑾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七岁之前,家里也有一把琴。那是他母亲的琴,一把很老的七弦琴,琴身上有裂纹,音色却出奇的好。母亲经常在傍晚弹琴,他坐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后来家里出事了,那把琴不知所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那把琴了。
今天忽然想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陆清辞弹琴的样子,和他记忆里母亲弹琴的样子,有一点像。
不是容貌上的像,而是那种专注的、投入的、与琴融为一体的姿态。
他看着陆清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酸涩。
他低下头,用手指按了按眼角。
没有泪。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但他觉得,也许他应该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