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雀》山上无理三分

1、《云中雀》第一卷 孟冬逢君，惊鸿初误 第一章

　　第一章北平冬寒，王府寂

　　景安初年，孟冬时节的北平，早已被彻骨朔风裹得严严实实。

　　城外西山覆着薄雪，连绵起伏的山峦笼在灰蒙蒙的雾气里，不见半分青绿。城内街巷更是萧瑟，青石板路被寒霜冻得泛白，风卷着枯叶打在街角的石墩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寻常百姓家早早闭了木门，窗棂缝里漏出些许炭火暖意，与街上的寒凉形成鲜明对照。

　　宁康王府坐落在北平城西，朱门高墙，琉璃瓦覆顶，檐角蹲坐着镇宅的石兽。王府分前堂、中苑、后宅三进院落，前堂是郡王处理外事、接待宾客之处，陈设庄重简洁；中苑栽着几株古柏，枝叶落尽，只剩遒劲枝干伸向天空，石板小径覆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后宅则是郡王与家眷起居之地，暖阁内燃着地龙，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意。

　　暖阁内，窗棂糊着上好的绵纸，挡尽寒风。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四方桌，桌上放着一盏青瓷茶炉，沸水咕嘟作响，氤氲出淡淡的白梅香。宁康郡王朱康屹临窗而坐，一身玄色暗纹云缎锦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束起，侧脸线条冷硬深邃，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矜贵，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指尖轻轻叩着窗沿，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望着那片连向塞外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入京为质整整十年，从十岁稚童长成弱冠郡王，故乡乌兰哈达的草原、苍山叠峦，寒雪覆盖的会宁群山，早已成了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念想。父亲为保他性命，自解兵权，举家迁入关内，昔日繁华的会宁旧府，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没径。

　　“王爷，王妃娘娘在外求见。”贴身随从青禾轻手轻脚走进暖阁，垂首低声回禀，语气恭谨，不敢惊扰郡王的思绪。

　　朱康屹收回目光，眼底的怅然瞬间敛去，恢复了平日的疏离淡漠，淡淡开口，声音低沉磁性：“让她进来。”

　　片刻后，王妃沈氏身着一袭绛色绣折枝玉兰锦裙，头戴银镶珠抹额，身姿端庄，缓步走入暖阁。她是名门嫡女，嫁入王府多年，育有一子，行事素来沉稳持重，见了朱康屹，微微屈膝行礼：“妾身见过王爷。”

　　“起身吧。”朱康屹抬手示意，语气平淡，无半分亲昵，“何事？”

　　沈氏起身，垂着眼帘，语气温婉却周全：“听闻王爷今日要赴教坊司岚凤楼的宴席，妾身特意备了件厚实的狐裘披风，天寒风大，王爷切莫着凉。”说罢，示意身后侍女将披风奉上。

　　那披风以雪白狐裘缝制，毛质蓬松柔软，领口镶着墨色锦缎，华贵又保暖。

　　朱康屹瞥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知晓了，放下便是。本王赴宴，不过是为礼部尚书家的吴公子作保，应酬罢了，无需这般费心。”

　　沈氏心中微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柔声应道：“王爷心系外事，妾身理当照料妥当。只是教坊司乃是风月之地，鱼龙混杂，王爷前去还需多多保重。”她话里藏着几分试探，郡王素来有风流纨绔的名声，常流连教坊司，她虽身为正妃，却也不便过多干涉。

　　朱康屹怎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只起身拿起桌案上的玉佩，淡淡道：“本王自有分寸，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说罢，径直迈步走出暖阁，青禾连忙跟上，留下沈氏立在原地，望着郡王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王府朱门缓缓打开，朱康屹身着锦袍，外罩那件狐裘披风，身姿挺拔，登上早已备好的青绸马车。马车轱辘碾过覆霜的石板路，朝着教坊司的方向而去，寒风卷动车帘，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孤寂与隐忍。